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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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简上的血痕

十一月的省城,天色暗得早。下午四点半,省档案馆古籍部的日光灯已经亮得有些刺眼。陆景深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最后一枚竹简轻轻放回绒布衬里的酸檀木匣里。

这是上周刚从齐国故城遗址出土的一批残简,编号零零七到零二三,大多是些祭祀占卜的琐碎记录。作为省馆最年轻的科员,这种枯燥的整理工作自然落在他头上。不过陆景深并不厌烦,他喜欢这种隔着两千多年触碰古人笔迹的感觉,比应付办公室的人际关系简单多了。

“小陆,还不走?”同事老王拎着保温杯从门口探进头,“今天周五,早点回去陪女朋友。”

“王老师先走,我把最后这枚登记完就撤。”陆景深笑了笑,目光落回手里那枚编号零二四的残简上。这枚竹简单独放在一个透明密封袋里,材质和先前那批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小心地取出竹简,凑近台灯。简长约二十三厘米,宽一厘米,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有下端有个小小的缺损。正面两行字,是典型的春秋齐国蝌蚪文,陆景深辨认了一会儿,心跳漏了一拍。

“……崔杼弑其君……”

这是《左传》里记载的著名事件——崔杼杀齐庄公,立景公,后来又被庆封灭了全族。可奇怪的是,这枚竹简的书写风格和前面那些祭祀记录完全不同,笔画更凌厉,甚至带着几分仓促。更让陆景深在意的是,在“崔杼”两个字旁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已经渗进竹纤维里。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那形状……太像指印了。

“不会吧……”陆景深喃喃自语,心跳莫名加快。他本能地想喊老王来看,但走廊里已经没了脚步声。他拿起手机,对着竹简拍了几张照片,又特意拍了那处暗红色的特写。

正当他准备给古籍部主任打电话时,桌上的座机响了。

“喂,古籍部。”

“小陆?我是传达室老周。刚才江市长那边来人,说要把你们刚整理的那批竹简借走,你还在吧?”

“什么?”陆景深一愣,“这批竹简刚做完初步清理,还没登记入库,按规定不能外借……”

“人家是市政府办公厅的,拿着江市长亲笔签的借调函。已经上楼了,你接待一下。”老周说完挂了电话。

陆景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别扭。江市长——江仲甫,分管文教卫的副市长,平时跟档案馆没什么交集,怎么突然对这批出土竹简感兴趣?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已经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件藏青色风衣,手里拿着文件夹。他朝陆景深点点头:“你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林嘉佑。来取那批齐国竹简。”

陆景深接过借调函,确实是江仲甫的亲笔签名,还有省文化厅的审批章。手续齐全,他没有理由拒绝。

“林秘书稍等,我这就装匣。”陆景深转身去取那批竹简的酸檀木匣,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那枚特殊的零二四号留下。他刚把匣子捧到桌上,林嘉佑已经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桌上那枚单独放着的零二四号。

“这枚也是吗?”林嘉佑指着透明密封袋问。

陆景深犹豫了一秒:“是……但还没来得及登记,可以暂时不拿,等登记完……”

“一起吧。”林嘉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江市长特别交代,所有跟崔杼相关的都要。”

他接过密封袋,连同酸檀木匣一起装进带来的黑色密码箱里,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很多次。临走时,他看了陆景深一眼:“陆老师辛苦,回头借调期满,我亲自送回来。”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渐远的脚步声。陆景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林嘉佑怎么知道这枚零二四号跟崔杼相关?他明明还没来得及登记,编号只是他临时写在标签上的。

他坐回电脑前,想把刚才拍的照片存进工作文件夹,却发现手机相册里空空如也——刚刚拍的那几张竹简特写,一张都不剩。

陆景深后背一凉。他确定自己没有删除,手机也没有自动清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动过他的手机?可是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快步走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显示刚刚从一楼下去。他犹豫要不要追,最终还是放弃了。也许是自己操作失误,也许手机出了bug。他安慰自己,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晚上八点,陆景深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女朋友发微信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个“好”。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今天下午,副市长……

画面突然切到直播现场。主持人神情严肃:“紧急插播,今天下午六时三十分许,我市副市长……江仲甫同志在位于青林路的家中意外坠楼,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陆景深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

六点半。从档案馆离开到坠楼,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想给老王打电话,又放下。不行,太突然了。他想起那枚带着暗红色污渍的竹简,想起林嘉佑那平静得有些异常的眼神,想起消失的照片。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那暗红色的污渍,难道真的是血?而且……是江仲甫的血?

不可能。竹简出土时就有那片污渍,那时候江仲甫还活得好好的。可万一那片污渍是最近才沾上去的呢?考古发掘的报告他看过,所有出土文物都有严格的保护流程,不可能混入现代血迹。除非……那枚竹简根本就不是这次出土的?

陆景深越想越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电脑,登录档案馆内部系统,想查查那枚零二四号的来源记录。系统提示:您无权访问该档案。

他换了几个账号,都一样。那枚竹简的信息似乎被人为锁定了。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枚竹简上的血迹,是江仲甫的。”

陆景深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远处的路灯昏黄,映出雨丝斜织的轨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人影,但等他再定睛看时,只有雨幕和晃动的树影。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老王艾特所有人:接上级通知,明天上午全体人员紧急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陆景深握紧手机,拇指按在那张消失的竹简照片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他隐隐觉得,从明天开始,自己的生活将彻底改变。而那个穿藏青色风衣的林秘书,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水流如注,模糊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