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本忠失踪的消息传到季伯庸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餐。
季家的早餐向来简单。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白粥、酱菜和两碟清炒时蔬,旁边放着一份当天的早报。季伯庸坐在朝南的位置上,筷子夹起一片酱瓜,正要往嘴里送,秘书就推门进来了。
秘书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季伯庸看了一眼,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把那片酱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了才开口。
“管四的人把他带到哪里了?”
“昭平西郊。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宿舍。”
“有人看见吗?”
“据他们说没有。”
季伯庸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琐事。但他的太太明玥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手指捏着餐巾的骨节发白了。
“伯庸。”明玥放下碗,声音很轻,“管四那个人做事没有分寸。当年管三就是因为他冒失才出的事。你让他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警察,万一出了意外——”
“不会有意外。”季伯庸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管四欠我一条命。他哥死后他在昭平混不下去,是我给他钱让他跑路。他现在除了听我的,没有第二条路。”
明玥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粥已经凉了。
季伯庸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今天不要出门。有人打电话来,什么都不要说。”
明玥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她慢慢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季家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一排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整齐而机械。
她嫁进季家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前,她是明家的三小姐,南浦大学的英文系毕业生,会弹钢琴,会说法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父亲明伯龙把她领到季申林面前,说“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不如就定下来”。她没有反对,因为她那时候觉得季伯庸是个体面人——斯文、有礼、说话从不提高音量。
后来她慢慢发现,季伯庸的温和只是一种涂层。涂层下面是和他父亲季申林一模一样的铁。那种铁不会生锈,因为从来不见光。
明玥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酒柜前,拉开玻璃门,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手抖得厉害。她端着酒杯走进书房,在季伯庸的书桌前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沓旧文件。最上面是一份1999年的土地转让合同,甲方是南浦市土地规划局,乙方是季氏实业。合同上的地籍编号她认得——蓬山路17号到29号。合同日期是1999年9月15日。
盛广平死前两天。
也就是说,盛广平还活着的时候,季家就已经把那七间铺面卖了。他们卖的不是自己的产业,他们卖的是别人的命。
明玥把文件放回去,关上抽屉。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摆着的全家福上。照片里她和季伯庸并肩坐着,女儿季若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的笑容被定格在相框里,显得温馨而体面。
但这体面是纸糊的。
南浦市警务厅刑侦支队接到屈本忠家属报案的时候,已经是失踪后的第十二个小时。报案人是屈本忠的女儿屈念慈,她在奉京工作,和父亲上一次通话是三天前。今天上午她连续打了四次电话都是关机,联系了父亲住处的物业,物业说老人家早上出门后就没回来。
刑侦支队值班的副队长叫韦明诚,三十多岁,干刑侦不到五年。他接了案子之后按照流程做了笔录,然后调取了屈本忠最后出现地点周边的监控。蓬山老街十字路口的监控拍到了一段画面——屈本忠早上六点四十分独自步行经过,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朝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过去。他走过去的方向是监控盲区,之后的画面就没有了。
韦明诚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屈本忠走到路口停下来的那一刻,街对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那个人只露出了半边肩膀和一只脚。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
他把画面放大,截图,存进了案卷。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盛总,我是韦明诚。您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屈督察出了什么事,让我第一时间通知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失踪了。今天早上六点四十,蓬山路口。”
电话那头的盛归洲沉默了片刻。“你们那边立案了吗?”
“刚立。但按规定,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只能做初步排查,不能启动全面侦查。”
“那就先排查。”盛归洲说,“昭平方向也查一下。昭平西郊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你可以派人去看看。”
韦明诚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辛苦你了,韦队。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盛归洲挂了电话,转身看向莫小棠。他们正站在西郊小楼的书房里,墙上挂着一张南浦和昭平交界处的地形图。莫小棠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采石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管四的老巢应该就在这一带。三年前管三出车祸的那条山路,距这个采石场不到四公里。”
“季家选人的眼光二十年都没变过。”盛归洲说,“管三死了,就用管四。手法都不换。”
莫小棠放下笔。“我们直接报案吗?”
“报了。但韦明诚那边能动用的警力有限。季伯庸在南浦经营了二十年,警务厅里有多少人还听他的,我们不确定。”盛归洲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而且如果现在大规模出动警力去搜采石场,管四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那怎么办?”
盛归洲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屈本忠的女儿屈念慈。
她是今天中午从奉京赶过来的。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灰色风衣,眉眼之间和她母亲傅雅琴有七分相似。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很安静,没有哭,没有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交代。
“屈小姐。”盛归洲在她对面坐下来,“你父亲在失踪前一天晚上,给我看过一样东西。他说你母亲去世之前给你写过一些信。那些信,你还留着吗?”
屈念慈抬起头。“留着。我母亲最后半年写了大概二十来封,装在信封里,让我每年生日拆一封。她说等她走了以后,这些信会替我陪着我。”
“你拆到了哪一封?”
“今年该拆第二十封。但我还没拆。因为今年生日还有两个月。”
盛归洲沉默了一会儿。“屈小姐,我请求你现在拆开它。你父亲失踪之前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是你母亲的。如果那些信里提到了你母亲生前知道的事情,可能对你父亲的安危至关重要。”
屈念慈看着他,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进随身的挎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旧了,封口处贴着胶带,上面写着“给念慈的第十五封”。
她拆开了封口。
里面是三张纸。第一张是信,傅雅琴用她熟悉的蓝黑墨水写的日常叮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不要熬夜。第二张也是信,写的是对女儿未来婚姻的期许。第三张不是信。
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用钢笔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第一个是季申林,后面写着“99.9.17夜,下令锁门泼油”。第二个是明伯龙,后面写着“篡改地籍档案,制造虚假交易”。第三个是蔺保田,后面写着“行政压制,阻挠立案”。第四个是隋大江,后面写着“提供资金和施工人员”。
傅雅琴在名单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老屈说这些不能留在家,怕被人翻到。我藏在给你的信里,等将来。”
屈念慈的手抖了起来。她没有哭,只是把第三张纸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递给了盛归洲。
“我爸爸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
“他知道。”盛归洲看完之后说,“但他不知道您母亲把原件藏在给您的信里。他只留了一份他自己誊抄的备份。”
屈念慈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父亲这二十年守口如瓶,不是怕死。他是在怕那些人找到他妻子留给女儿的东西。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把这份东西从别人搜寻的视线里引开。
“所以他们抓他,是为了问出这份名单的下落?”她问。
“不。”盛归洲摇了摇头,“他们抓他,是因为他们以为东西在他手里。他们不知道东西在你这儿。”
屈念慈的眼神从恍惚变成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那现在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隋玉珊的手机上收到了莫小棠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父亲隋大江站在盛广平的测绘店里,和季申林、明伯龙、蔺保田一起,围在那张摊开的图纸前面。盛广平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戒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她认出照片的拍摄日期是1999年7月14日,那天是她父亲隋大江的生日。她记得那个日子——因为每年七月十四她都会给父亲过生日,唯独那一年的生日,隋大江没有回家。母亲说父亲在外面谈生意。
原来他谈的是这个生意。
隋玉珊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南浦市的中心商务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她父亲一手创办的大江建设集团如今是澜沧联邦西南部最大的建筑企业,承接过的重点项目能列满一整面墙。人们提起隋大江,都会说他是一个有魄力的企业家。
但没有人知道,这份魄力的第一桶金,是在蓬山老街那七间铺面的废墟上挖出来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她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隋总,蔺副市长办公室刚才来电话,说您之前提交的蓬山三期总包方案需要补充一份资质文件。”
蔺维明。
隋玉珊想起来,今天早上季伯庸开的那场会上,蔺维明没有来。他从来不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场合。二十年前那场火,下令的不是他,动手的不是他,收尸的也不是他。他只需要在事后打一个电话,让消防队迟到一个小时。
然后他就可以在所有人的罪恶上,盖上一个合法的章。
“告诉蔺副市长的办公室,资质文件明天补齐。”隋玉珊顿了顿,“另外,帮我约蔺副市长明天上午吃早餐。就我们两个人。”
助理应声出去了。隋玉珊重新拿起手机,翻到莫小棠发来的那条消息。消息最后一句是:你想知道委托书还在不在吗?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回去。
“在哪里见面。”
傍晚,季伯庸一个人开车去了昭平。
他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司机,开的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一辆灰色轿车。出了南浦市区,沿着澜沧江西岸的旧公路往北开了大约四十公里,进入昭平地界,然后拐上一条没有铺装的山路。
采石场在半山腰。当年这里采的是石灰岩,后来矿脉枯竭了,设备拆走了,留下一排空荡荡的工棚。季伯庸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下车的时候,一个站在工棚门口的男人朝他点了点头。
男人四十出头,矮壮身材,额头上有一道旧疤。这就是管四。他和他哥管三长得不太像,但眉眼之间那一股横劲如出一辙。
“人呢?”季伯庸问。
“在里面。”管四朝身后的工棚歪了一下头。
季伯庸走进工棚。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充电灯泡吊在头顶,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屈本忠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眼睛上蒙着布,嘴角有干掉的血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嘴唇。
“季伯庸。”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季伯庸在他面前站定。管四搬了一把凳子过来,他没坐。
“屈督察,我也不想这样。”季伯庸说,“我只需要一样东西。你把东西给我,我让管四开车送你去昭平火车站,你可以去奉京找你女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东西?”
“你老婆留下的那份名单。”
屈本忠忽然笑了。他的嘴唇裂开了,一笑就渗出血来,但他还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季伯庸,那名单我给盛归洲了。”
“你撒谎。”季伯庸的声音没有起伏,“盛归洲今天上午还在南浦到处派人找你。如果你给了他,他不需要找我。”
“他找你不是为了名单。”屈本忠说,声音沙哑而清晰,“他是为了我。他要我活着出庭,站在贺闻道面前,把那二十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那份勘查笔录,那份汽油检测报告,那个打火机上的指纹——我全都留了备份,而且我全都给他了。”
工棚里沉默了很久。充电灯泡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季伯庸脸上的阴影跳了跳。
“管四。”他说,“你出去。”
管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季伯庸在屈本忠面前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屈本忠能闻到季伯庸呼出的气息里带着胃药的苦味。
“屈督察,你恨我,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没有我父亲,蓬山那块地也会被其他人拿走。蔺保田、明伯龙、隋大江,他们谁手上是干净的?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充当正义,你考虑过你的女儿吗?”
屈本忠没有回答。季伯庸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屈本忠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季伯庸,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你睡着没有?”
季伯庸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他推开工棚的铁门,走了出去。山风灌进来,带着石粉的咸味。他站在采石场的空地上,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躺着蔺维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隋玉珊约我明天吃早餐。她想干什么?”
季伯庸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回信。
“不管她提什么条件,都先答应。”
他收起手机,望向山下的昭平城。城市的灯光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一盘洒在灰布上的珠子。山风越来越大了,槐树的枝条被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管四在身后问:“季总,明早怎么办?”
季伯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右手的拇指一直在发抖。他把那只手插进西装裤袋里,用力攥成了拳头。
“明早再说。”他说,“今晚不要让他死了。”
管四点点头,转身回了工棚。他走进门的时候,屈本忠忽然开口了。
“你哥管三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管四站住了。
“他跟我说过很多话,你说哪句?”
屈本忠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像风从石缝里穿过。
“他说,季申林让他锁门的时候,门里面还有个孩子。”
管四的表情变了。
“什么孩子?我哥没说——”
“他当然不会说。”屈本忠的声音更低了,“因为门里的那个孩子没有死。他跑出去了。你们烧死的那七个人里面没有他。那个孩子今年回来了,他坐在南浦市中心最高的一栋楼里,手里握着所有人的名字。”
管四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青白。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门——门关着,山风在外面呼啸。他转回来,走上前一步,蹲在屈本忠面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说的是谁?”
屈本忠笑了。他裂开的嘴唇在灯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说的是那个铺子的儿子。盛广平的儿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没有死。他回来收你们所有人的账了。”
管四慢慢地站起来。他的手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只打火机,冰凉的,是他哥管三当年用过的同款。他站在那里,看着屈本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工棚。
工棚外面,山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的矿坑,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管四走到悬崖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是季伯庸。但他没有拨出去。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膝盖上。
远处,昭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同一时刻,南浦市西郊的小楼里,盛归洲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屈本忠那份勘查笔录的复印件。莫小棠推门进来,把一部手机递给他。
“隋玉珊回信了。她约明天早上九点在江滨茶楼见面。”
盛归洲看了一眼手机,点了点头。莫小棠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又站住了。
“盛总,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查屈督察失踪前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他在失踪前五分钟,接过一个来电。”
“谁打的?”
“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但基站定位显示,那个号码当时在南浦东郊——”莫小棠顿了一下,“在云山别墅区。”
云山别墅。
那是退休警务厅刑侦处处长谈为群住的地方。季家送的房子。
盛归洲把勘查笔录放在桌上,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莫小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跟了他五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等待了二十年终于要出鞘的刀锋。
“明天早上,我们去接一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