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抹去的太史
轿车在凌晨的街道上平稳行驶。陆景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一团乱麻。姑父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拍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处老式小区门口。陆景深认出这是姑父年轻时分的房子,后来一直空着,偶尔用来接待不方便去省委家属院的客人。
“下车吧,我们谈谈。”姑父推开车门,动作依然稳健,看不出任何疲惫。
陆景深跟着他上楼,三楼,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家具简单,落着一层薄灰。姑父开了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烧水。
水壶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景深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淡泊明志。落款是姑父自己的名字。他从小看着这幅字长大,此刻却觉得格外刺眼。
姑父端着两杯茶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热气袅袅升起,姑父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
“说说吧,怎么回事。”姑父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景深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那枚血简,到林嘉佑来取竹简,再到江仲甫的死,以及今晚在青林路发生的一切。他只隐去了一个细节:林嘉佑关于“隐秘家族”和“当代崔杼”的那些话。
姑父听完,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那个林嘉佑,他说他父亲是钟南渡?”
“是。”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钟南渡的事?”
陆景深犹豫了一秒:“他说钟南渡是被构陷致死的,当年处理他学术不端事件的三人小组,是您、江仲甫,还有一个叫周永年的人。”
姑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还有吗?”
“他还说,江仲甫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灭口。那个灭口的人,跟当年的构陷有关。”
姑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景深。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他的身影像是嵌在窗框里的一尊雕像。
“景深,你相信我吗?”
陆景深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太突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相信?当然相信,这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人。可是,从昨天开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可能。
“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姑父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二十年前,省城大学历史系有个教授,叫钟南渡。他学术水平很高,但性格偏执,喜欢研究一些冷门甚至敏感的话题。当时他提出一个理论,说先秦时期有一个隐秘家族,通过操控各国权贵,暗中影响政局。这个家族延续了两千多年,至今仍在活动。”
姑父顿了顿,看着陆景深的眼睛:“你觉得这个理论可信吗?”
陆景深摇头:“听起来像阴谋论。”
“对,当时学术界也是这么看的。但钟南渡很固执,他收集了很多所谓的‘证据’,包括一些来历不明的文物和书信。他声称这些证据能证明那个家族的真实存在,而且还在现代社会中扮演重要角色。”
“后来呢?”
“后来学校成立了调查组,对他的研究进行审查。结论是:他伪造证据,篡改史料,学术不端。调查组建议取消他的教授资格,并通报批评。钟南渡不服,上诉了多次,但都失败了。最后他抑郁成疾,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陆景深听出姑父话里的潜台词:“您是想说,林嘉佑的父亲确实是学术不端,不是什么冤案?”
“我没有这么说。”姑父摇头,“我只陈述事实。当年那件事,我是调查组组长,但我不是决策者。所有的证据都是公开的,结论也是集体决定的。如果真是冤案,为什么二十年来没有人翻案?”
“也许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陆景深脱口而出。
姑父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觉得江仲甫的死,是有人灭口?”
“林嘉佑是这么说的。”
“那动机呢?如果真是那个所谓的‘隐秘家族’干的,他们为什么要杀江仲甫?江仲甫是他们的人,还是他们的敌人?”
陆景深答不上来。
“景深,你被林嘉佑利用了。”姑父语重心长地说,“他需要一个局外人帮他搅浑水,而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背景,有前途,又是第一个发现血简的人。如果你站在他那边,他的故事就有可信度。如果你被卷入其中,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陆景深沉默。姑父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血简上的血迹呢?检测结果显示,那上面有江仲甫的血,而且是最近沾上去的。”
“这恰恰说明问题。”姑父说,“如果那枚竹简真的是两千多年前的文物,上面怎么可能有现代人的血?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故意把江仲甫的血涂上去,制造假证据。这个人,要么是林嘉佑,要么是他背后的同伙。”
陆景深心里一动。这个推理确实合理,可如果林嘉佑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自投罗网?为什么要让自己去青林路,然后一起被警察抓住?
“林嘉佑现在在看守所,他跑不了。警察会查清楚他的底细。”姑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在这里休息,天亮后我让周明送你去单位。这件事你不要再掺和了,交给警方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姑父的声音重了几分,“景深,你是公务员,是有前途的年轻人。你知道如果沾上这种事,会有什么后果吗?别说转正了,你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
陆景深低下头。他知道姑父说的都是事实,可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
姑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景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耳边回响着姑父最后那句话: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姑父的轿车缓缓驶离。凌晨四点半,天边还没有一丝亮光。他掏出手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钟晚意想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货市场,三号铺。”
他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快。又是那个神秘号码,又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他想回拨,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万一是陷阱呢?万一是林嘉佑的人设局呢?
可他别无选择。如果不去,他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各种念头,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亮起来。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半。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八点整,周明准时敲门进来,给他带了早餐。豆浆油条,热气腾腾。陆景深吃了几口就放下,实在没胃口。
“周秘书,我姑父……他昨晚睡得好吗?”
周明看了他一眼:“陆省长一晚上没睡,在处理你的事。”
陆景深心里一阵愧疚,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姑父处理他的事,为什么要一晚上不睡?以姑父的地位,打个电话不就解决了?
周明把他送到档案馆门口,下车时低声说:“小陆,陆省长让我转告你,这几天低调点,别乱跑,别乱说话。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陆景深点头,心里却想着下午三点的约会。
档案馆里一切如常,老王看见他,欲言又止。陆景深没心思寒暄,直接去了古籍部。他打开电脑,搜索“钟南渡”“学术不端”的关键词,跳出来几篇旧新闻,内容和姑父说的差不多。他又搜“钟晚意”,依然没有有用信息。
他正发愁,手机突然响了,是陈悦。
“景深,你没事吧?昨晚吓死我了。”陈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现在已经出来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我一会儿还要工作。晚上吧,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陆景深看了看时间,两点一刻。他该出发了。
城南旧货市场在老城区,从档案馆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他三点差十分到达,市场里人来人往,卖的都是旧书、老家具、古董杂项。他找到三号铺,门脸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里面看书。
“请问,是钟晚意吗?”
女人抬起头,长得普通,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锐利。她打量了陆景深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陆景深跨进门槛,女人起身关了半扇门,示意他坐下。
“林嘉佑让你来的?”她问。
“算是吧。他说你手里有一个U盘,是他父亲留下的证据。”
钟晚意冷笑一声:“他还真敢说。”
“什么意思?”
“那个U盘确实在我这里,但不是给他的。”钟晚意盯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嘉佑说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对,也不对。”钟晚意倒了杯茶给他,“我是钟南渡的养女,他亲生的是林嘉佑。但林嘉佑他妈改嫁后,就再没回来过。他以为他是为了复仇才接近江仲甫,可他不知道,他早就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
“那个隐秘家族。”钟晚意的声音压低,“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看似有动机的人。林嘉佑以为自己在复仇,其实一直在他们的棋盘上走。”
陆景深心里一震:“你是说,林嘉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他也是加害者。”钟晚意摇头,“那枚血简上的血迹,是他涂上去的。”
“什么?”陆景深惊得站起来。
“你以为江仲甫是怎么死的?林嘉佑那天下午去送竹简,走的时候确实没动手。但他后来回来了,在六点二十左右。他给江仲甫打了电话,说忘了拿手机。江仲甫让他上来,他趁其不备,把江仲甫推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钟晚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江仲甫书房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突然,一个人影从窗户坠落,紧接着另一个身影探出窗外看了看,然后迅速消失。
陆景深盯着视频,手心冒汗。那个探出窗外的身影,确实穿着藏青色衣服,和林嘉佑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个视频,你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因为交给警察,林嘉佑就完了。”钟晚意看着他,“我恨他,但他毕竟是我弟弟。我想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首。可他太固执了,非要走极端。”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他清醒过来的人。”钟晚意直视他的眼睛,“你帮我去见他,告诉他,如果他不自首,我就把视频交给警方。到时候,他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陆景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嘉佑在审讯室里那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我需要一个活下来的史官”。如果林嘉佑真的是杀人犯,那他的复仇就成了笑话。
“U盘里有什么?”他问。
“我父亲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当年构陷他的那些人的往来信件、会议记录、银行转账凭证。还有,那个隐秘家族的部分名单。”钟晚意看着他,“你姑父的名字,也在里面。”
陆景深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心还是猛地一沉。
“你姑父当年不是执行者,他是决策者。江仲甫和周永年只是办事的,真正下命令的人,是你姑父。”钟晚意把U盘递给他,“这个,你可以拿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林嘉佑自首。我不想他死,但他必须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陆景深接过U盘,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一直给我发短信的神秘号码,是你吗?”
钟晚意摇头:“不是我。我以为是你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还有第三个人,一直躲在暗处,操纵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穿便装的人冲进来。为首的是李队,他看着陆景深和钟晚意,冷冷地说:“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钟晚意想反抗,被两个警察按住。陆景深举起手,任由他们戴上手铐。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市场里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他低下头,被押上警车。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姑父的轿车。
警车启动,陆景深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钟晚意那句话:还有第三个人,一直躲在暗处。
那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
车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顶,一场大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