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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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崔杼

黑暗里,陆景深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牢房很小,大概五六平米,一张铁床,一个马桶,墙上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假扮周永年的老人,周明的冷笑,还有那句“真正的周永年,是我”。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被收走了,对讲机也不见了。他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钟晚晴还在外面等着,联系不上他,会怎么做?

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三短一长,像是某种信号。陆景深也敲了三下回应。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林嘉佑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景深?”

“是我。”陆景深靠近墙壁,“你们怎么样?”

“还活着。”林嘉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关进来多久了?”

“刚进来。你们呢?”

“我和钟晚意被关了快一周了。”林嘉佑说,“周明那个混蛋,每天都来问话,要我们交代还有谁知道那些证据。”

“你们说了吗?”

“没有。”林嘉佑苦笑,“说了也是死,不说还能多活几天。”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姐……钟晚意还好吗?”

“她在我隔壁,比我还硬气。”林嘉佑说,“她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陆景深想起钟晚意被带走时的眼神,确实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陆景深说。

“怎么出去?”林嘉佑问,“这地方守卫森严,外面还有高墙。我们试过,根本出不去。”

陆景深想了想:“钟晚晴在外面,她联系不上我,可能会找人来救。”

“钟晚晴?”林嘉佑愣了一下,“那丫头还活着?”

“活着。是她帮我查到这里的。”

林嘉佑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复杂:“她比我勇敢。我一直在复仇,却没保护好姐姐。”

陆景深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铁窗往外看。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无一人。他试着推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赶紧退回床边,装作靠墙休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钥匙转动,门被打开。周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陆景深,出来。”周明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景深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穿过走廊,上楼,进了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周明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水,冒着热气。

“喝点水吧。”周明说。

陆景深没动,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周明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深意:“我想和你谈谈。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

“欣赏我什么?”

“欣赏你的执着。”周明说,“你和你父亲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景深心里一紧:“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周明靠在椅背上,“你父亲当年也是组织的人,而且是核心成员。他是你祖父最看重的继承人,可惜他不听话。”

“是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周明摇头,“那时候我还小,是我父亲执行的命令。你父亲的车祸,我父亲亲自去动的刹车。”

陆景深的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想报仇吗?”周明看着他,“杀了我,或者杀了我父亲?可惜我父亲已经死了,五年前病死的。真正的周永年,确实是我父亲,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说你是周永年?”

“因为我继承了这个名字。”周明说,“就像你祖父把名字传给你父亲,你父亲本来要传给你一样。”

陆景深冷笑:“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我没骗你。”周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景深面前,“你看看这个。”

陆景深低头看,是一份族谱。最上面是他曾祖父的名字——陆承宗。下面是祖父陆正清。再下面是父亲陆明远。然后是他的名字:陆景深。在父亲和他之间,有一条虚线,旁边写着一个词:传承。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祖父临终前,把那个名字传给了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周明说,“那个名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种在血脉里。每一个被选中的继承人,在适当的时机,都会觉醒。你父亲本来应该觉醒,但他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陆景深觉得这些话荒谬至极,可周明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你说的觉醒,是什么感觉?”他问。

“你自己不知道吗?”周明盯着他,“最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有没有突然想起一些你没经历过的事?有没有在某些瞬间,觉得有另一个自己在你身体里?”

陆景深愣住了。他想起那些梦——血红的竹简,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父亲在梦里对他说的话。他一直以为只是压力太大,可现在……

“看来有了。”周明满意地点头,“你祖父的名字,正在你体内苏醒。”

“我祖父叫什么?”

“陆正清。但那个名字不是他本名,是继承来的。就像周永年也不是我本名一样。”

陆景深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周明说的是真的,那他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人的意识?这太荒唐了。

“你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加入我们。”周明说,“你是继承人,你有资格。组织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胆识、有头脑的年轻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觉醒,让你真正成为那个名字的主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

周明的脸色冷了下来:“那你就只能和你父亲一样。”

陆景深沉默。他知道周明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周明站起来,“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记住,你朋友还在牢里,他们的命,也捏在你手里。”

他示意黑衣人把陆景深带走。

回到牢房,陆景深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周明的话是真还是假?那个所谓的“觉醒”,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壁又传来敲墙声,林嘉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景深把周明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嘉佑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也提过这个。”林嘉佑说,“他说,那个组织的核心秘密,就是名字的传承。每一代首领,都继承一个古老的名字,那个名字里蕴含着历代继承者的记忆和经验。所以组织才能延续两千多年,不管外界怎么变,他们始终不变。”

“你相信这个?”

“不知道。”林嘉佑说,“但我父亲说,他见过真正的‘周永年’,那个人确实像是活了几百年一样,什么都知道。”

陆景深想起那个假扮周永年的老人,那个老人说话时的神情,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第一个名字呢?”他问。

“第一个名字,就是始祖的名字。”林嘉佑说,“据说,那个名字最强大,也最危险。拥有它的人,能控制所有继承者。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连周明可能都不知道。”

陆景深陷入沉思。如果周明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身体里,正有一个名字在苏醒?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体内是否有异样。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他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古老的宗祠,香火缭绕,一个穿着长袍的老人背对着他,缓缓转身。他看不清老人的脸,但那个身影,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加速。那是谁?是他祖父吗?

窗外,天已经黑了。透气窗透进来的光消失,只剩下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叫,有脚步声,还有像是枪响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嘈杂声越来越近,突然,走廊尽头的门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是钟晚晴。

她身后跟着几个穿迷彩服的人,手里拿着枪。

“陆景深!”她跑到牢房门口,“你没事吧?”

陆景深惊喜交加:“你怎么进来的?”

“我找的人。”钟晚晴示意身后的人打开牢门,“来不及解释,快走!”

陆景深冲出去,跑到林嘉佑和钟晚意的牢房门口,让那些人打开门。三个人终于重聚,来不及说话,跟着钟晚晴往外冲。

走廊里一片混乱,几个黑衣人冲过来,被那些穿迷彩服的人击倒。他们冲出小楼,外面院子里也有枪战。钟晚晴带着他们往围墙边跑。

“那边有个小门,我的人守住了!”她喊。

他们跑向小门,眼看就要冲出去,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是周明。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钟晚晴。

“都别动。”他冷冷地说。

几个人停下脚步。那些穿迷彩服的人也举枪对准周明,但谁都不敢先动。

周明盯着陆景深:“你果然不愿意。”

陆景深挡在钟晚晴前面:“让你的人放下枪,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周明冷笑,“你以为你跑得掉?这里是组织的地盘,外面还有上百人。”

话音刚落,周围突然亮起无数探照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他们都围在中间。

钟晚晴带来的人只有七八个,寡不敌众。

周明收起枪,走到陆景深面前:“我说过,给你一天时间。现在时间还没到,你还有机会。”

陆景深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钟晚晴、林嘉佑和钟晚意。他们脸上都是绝望。

“我可以答应你。”陆景深忽然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他们三个。”陆景深指着钟晚晴他们,“我一个人留下来。”

“不行!”钟晚晴喊道,“你疯了?”

陆景深没有理她,盯着周明。

周明考虑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反正他们也无关紧要。”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让开一条路。钟晚晴不肯走,被林嘉佑和钟晚意拉着往外拖。

“陆景深!”钟晚晴的喊声越来越远。

陆景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明。

“现在,带我去见那个名字。”他说。

周明笑了,笑得很满意。

“跟我来。”

他带着陆景深走进那栋小楼,穿过走廊,走到最深处的一扇门前。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布置得像古代的宗祠,正中供着一块牌位,上面没有字。

牌位前,站着一个老人。

是那个假扮周永年的老人。

“他才是真正的第一代?”陆景深问。

周明摇头:“不,他是守门人。第一代的名字,就在那块牌位里。”

老人转过身,看着陆景深,眼神空洞而深邃。

“你终于来了。”他说。

陆景深盯着那块无字牌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梦里见过。

“跪下。”老人说。

陆景深没有动。

“跪下,接受名字。”老人重复。

陆景深慢慢弯下膝盖,跪在牌位前。老人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头顶灌入,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看见无数画面飞速闪过——古老的战场,朝堂上的权谋,黑夜里的暗杀,一代代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看见了曾祖父,看见祖父,看见父亲,还有那些从未谋面的祖先。

最后,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光芒里。那个身影缓缓转身——

是他自己。

陆景深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老人已经收回手,站在一旁。周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敬畏。

“感觉怎么样?”周明问。

陆景深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他感觉身体里多了些什么,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那个名字……”他开口,声音有些陌生,“我知道它是谁了。”

周明眼睛一亮:“是谁?”

陆景深看着他,缓缓说:“是你。”

周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景深已经出手。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掌劈在周明脖子上。周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老人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景深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他身体里那股力量,就像是与生俱来。

他转身,看着那块无字牌位。牌位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庆忌。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那个隐秘家族的始祖。

陆景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大步走出门。

外面,枪声已经停了,黑衣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小门。没有人敢拦他。

走出松鹤苑,外面夜色正浓。远处,钟晚晴的车还停在那里,亮着灯。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车里,钟晚晴、林嘉佑、钟晚意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钟晚晴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景深看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和他们熟悉的那个陆景深不太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

车启动,驶向黑暗。陆景深回头看了一眼松鹤苑,那个困了他两千年名字的地方。

现在,他是庆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