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屈本忠手里攥了整整三分钟。
他站在门边,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有些发毛,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墨水是蓝黑色的,笔画很轻,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向右倾斜——他妻子写了几十年的字迹,他不会认错。
但傅雅琴已经死了十五年。胰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入土只用了三个月。她下葬那天,屈本忠在她坟前烧了一整夜的纸钱,把自己那份被撕毁的勘查笔录的誊抄本也投进了火盆。他以为那些纸灰能把他欠盛广平的债也一并带走。
显然没有。
屈本忠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衣口袋,转身去拿床边的老式座机。他想拨盛归洲留给他的号码,但手指刚按了两个数字,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噪音持续了三四秒,然后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屈督察,燃气泄漏。意外。”
电话挂断了。
屈本忠站在原地,听筒贴在耳边,里面只剩忙音。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二十年前谈为群撕他笔录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六个字。现在他们又在说一遍。
他放下听筒,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雨幕里,酒店楼下的停车场停着三辆车。一辆是他认识的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盛归洲的人。另外两辆他没有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黑色轿车,都熄着灯,但排气管在冒白烟。
有人在等。
屈本忠拉上窗帘,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盛归洲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抽出里面的复印件,又从中抽出了最关键的那一页:当年火灾现场的汽油残留检测记录。
他把那一页折成小块,塞进鞋底。然后他把剩下的文件重新装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只玻璃杯压住。
做完这些,他穿上外套,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值班的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刚要开口询问,屈本忠先说了话:“楼下那两辆车,你们看到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走到窗边,朝下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屈督察,您回房间,别出来。”他掏出手机拨号,“小棠姐,泰平这边有问题。停车场多了两辆陌生车辆,白色面包和黑色轿车,车牌我报给你——”
他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发出一声闷响。门开了。三个男人走出来,穿着维修工的蓝色工装,但工装下面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东西。
屈本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二十年积累下来的苦涩。
“季家就派了你们几个?”他说。
三个男人没有回答。最前面那个径直走过来,目光越过屈本忠,落在他身后敞开的房门上。
“屈老,季总让我们来请您。外面不安全。”
“季伯庸要是真有这个心,让他自己来。”
男人没有接话。他的手伸进了工装内侧的口袋。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防火通道门被一脚踹开。莫小棠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作训服的人。
“别动。”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但三个男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他们回头看了看防火通道那边的人数,又看了看走廊尽头堵着的两个人,迅速算清楚了账。
领头那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辜的手势。“误会了。我们就是来做管道检修的。”
“深夜十一点检修管道?”莫小棠走过去,站在他和屈本忠之间,“你们可以走了。回去告诉季总,屈老从现在起不住这里了。有什么话,明天法院见。”
三个男人没有动。莫小棠身后的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僵持了大约十秒钟。领头那个终于点了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退回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那个男人透过门缝看了屈本忠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屈本忠被转移到了盛归洲在南浦西郊的一处私宅。那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围墙很高,周围种着密密的香樟树。莫小棠安排人守住了前后门,又给屈本忠测了血压,确认他没有大碍,才拨通了盛归洲的电话。
“人安全。季家果然动手了。酒店房间里有窃听器,我在床头柜的电话底座里找到的。”
电话那头的盛归洲沉默了一会儿。“那张纸条呢?”
莫小棠愣了一下。“什么纸条?”
“屈督察出门之前,有人在门缝下塞了一张纸条。”盛归洲说,“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但那个人戴了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屈本忠在一旁听到这句话,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了莫小棠。莫小棠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字迹……”
“是我老婆的。”屈本忠的声音很平,“但傅雅琴十五年前就死了。如果有人拿着她的字迹来警告我走,那说明季家连十五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他们想要的不止是我闭嘴,他们想让我消失——而且要把消失伪装成我自己离开的样子。”
莫小棠把纸条收进证物袋,拍了照传给盛归洲。电话没有挂,她听见盛归洲在那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屈督察,你太太生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日记或者书信?”
屈本忠想了想。“雅琴病重那段时间,的确写过一些东西。她说要给女儿留些话。但那些东西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她死后,她娘家的人来收拾过一次遗物。”
“她娘家还有什么人?”
“有个妹妹。傅雅君,嫁在昭平。”
盛归洲记下了这个名字。
三天后,澜沧联邦最高法院正式下达裁定——南浦市法院与昭平市法院受理的两起蓬山地块产权纠纷案,因诉讼标的同一、管辖权存在争议,依据澜沧联邦宪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及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条,决定将两案合并,指定由最高法院民三庭直接审理。
这个裁定一下来,整个南浦都震动了。
季伯庸当天上午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在崇安公馆还要压抑。蔺维明这次没有来——他说市里有重要会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避嫌。明崇光倒是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蔺维明开始躲了。”
隋玉珊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翻手机。她翻到一条刚推送的新闻,标题是“蓬山地块产权纠纷上移最高院,四地产集团被指涉嫌历史违规”,阅读量已经破了三十万。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季伯庸看。
季伯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回去。“舆论战而已。盛归洲手上有屈本忠,我们手上也有东西。管三那份拆迁补偿协议的原件不是在昭平档案馆吗?”
“原件是在。”隋玉珊说,“但他那个姓莫的助理已经拍了照。”
“拍照有什么用?代理签章是管三签的,管三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明崇光忽然插了一句:“管三是死了,但管三的弟弟还活着。管四昨晚失手了,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盛归洲那边的人太多了,他找不到机会接近屈本忠。”
季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管四的事先放一放。现在要紧的是最高法院那边。蔺维明虽然人没来,但他给我透了消息——最高法院民三庭的审判长是贺闻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贺闻道这个名字在南浦司法界无人不知。他是南浦出身的老法官,在最高法院干了二十年,以不买地方账著称。五年前审理昭平环保局诉大江建设那桩污染案时,他当庭驳回了大江建设的上诉,判了隋家赔款八千万。隋玉珊对那张脸记得比谁都清楚。
“是贺闻道的话……”明崇光的声音变得很干。
“对。”季伯庸打断他,“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去影响他,而是让他审无可审。”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证物链。
“最高法院再怎么公正,也只能依据我们提交的证物来判。如果证物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蓬山地块的产权转移是合法合规的——那贺闻道再厉害也翻不了案。现在盛归洲手里只有两样东西:屈本忠的勘查笔录备份,和那份手抄的地籍对照表。勘查笔录只能证明起火原因可疑,和产权纠纷没有直接关系。地籍对照表是手抄的,不是原件,我们完全可以在庭上质疑它的真实性。”
“那档案馆里那份管三代签的协议呢?”隋玉珊问。
季伯庸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所以那份协议不能留。”
隋玉珊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听懂了季伯庸的意思。
“你是说……去昭平市档案馆销毁原件?”
“不是销毁。”季伯庸纠正她,“是替换。原件拿回来,换一份干净的进去。昭平档案馆的老库房没有电子监控,管理员周三晚上换班,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交接空档。这件事我自己找人做,不需要你们插手。但你们各自手上的证物,各自理清楚。该补的补,该删的删,该统一口径的现在就统一。”
他看向明崇光。“尤其是你们明家当年在土地局改档案的痕迹。那些东西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明崇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散会之后,隋玉珊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走到电梯口时,发现季伯庸站在那里等她。
“玉珊,你爸走得早,隋家这些年靠你撑着,不容易。”季伯庸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那柔和里有种刻意的东西,“这件事过去之后,蓬山项目的利润分配我会重新考虑。大江建设上次赔了八千万,我知道你一直没缓过来。蓬山三期的建安工程,全部给你们隋家做。”
隋玉珊看了他一眼。
“如果过去呢?”她说。
季伯庸笑了一下。电梯到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隋玉珊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季伯庸的笑容还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种眼神她在二十年前见过一次。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跟着父亲隋大江去季家赴宴。席间季申林喝多了酒,说起蓬山老街有个搞测绘的不知好歹,怎么都谈不下来。隋大江顺嘴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就换个方式谈”。季申林抬起头,那个眼神就是这样——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
后来蓬山就烧了。
隋玉珊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莫小棠发来的一条消息。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莫小棠的号码,但消息内容很清楚——
“隋总,昭平档案馆那份管三签字的协议,我们拍照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印章盖住了一半,复原之后是:代季申林签。这跟你父亲当年签过的拆迁委托书是同一批文件。你想知道委托书还在不在吗?”
隋玉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忽然觉得脚底有些发软。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下一场更大的雨。
当天晚上十一点,昭平市档案馆的老库房发生了一起火灾。
火势不大,消防队二十分钟就扑灭了。起火点是二楼东侧的档案存储区,烧毁了半个铁架,约三百多卷档案受损。管理员在清理现场时发现,标注着“1999-蓬山-拆迁补偿协议存档”的那只纸箱不翼而飞。
消息传到盛归洲那里时,他正在西郊的小楼里和屈本忠说话。莫小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昭平档案馆起火了。管三那份协议的原始存档……没了。”
盛归洲放下手里的茶杯。屈本忠听到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果然还是老一套。”老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盛归洲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转向莫小棠:“你那天拍的照片呢?”
“照片还在。但光是照片的话,庭审上对方可以质疑真实性,说我们伪造证据。”
盛归洲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让莫小棠意想不到的问题:“你刚才说,起火点在哪里?”
“二楼东侧的档案存储区。”
“三百多卷被烧——那整个二楼东侧的所有档案都要登记损失。档案馆按规定必须公开受损档案清单,而且要有第三方评估。我们申请调阅这份清单,上面如果列着那份协议的编号,就反证了那份协议在火灾前确实存在过。”
莫小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这只能证明协议存在过,不能证明协议的内容。”
“不需要证明内容。”盛归洲说,“只要能证明协议存在过,就能证明季家的人在档案馆起火前夜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而且他们怕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中摇晃,影子落在外墙上,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明天早上我们去蓬山工地。”他说,“最高法院指定审理的裁定已经下来了,我们有权对争议地块进行现场勘查。我要在开工之前,亲自去看一眼那片地。”
屈本忠在沙发上抬起头。“你去看什么?那地方二十年没人动过,早就荒了。”
“正因为荒了二十年。”盛归洲没有回头,“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的证据。但我爸在地下埋了一些东西——他最后一次来找您的时候说过,他把证据藏在了谁也烧不到的地方。”
屈本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留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回家’,不是‘保重’。”盛归洲转过身来,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我爸这一辈子只在蓬山老街的那个铺面里叫过‘家’。他让我回家,不是让我回去看看。”
窗外,一阵风猛地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第二天一早,三台工程机械开进了蓬山老街的围挡区域。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盛归洲站在老街中心的位置,面前是一栋拆了一半的四层旧楼。楼的正面已经被扒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断墙和钢筋。
这就是蓬山路17号。
二十年前,这里叫盛记测绘。
莫小棠带来了施工队的地基勘查图纸。图纸显示,17号铺面下方是一个深约两米的地下储物间,在当年的消防调查报告中从未被提及。报告里只说“一层商铺过火严重,结构塌陷”,没有人提到下面还有一个空间。
施工队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水泥盖板。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朽木味道的气流从洞口涌上来。盛归洲接过手电筒,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下室的楼梯很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个摇晃的圆。到了底部,他看见了一排铁架,铁架上的东西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角落里有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盒。
铁盒不大,约莫一本厚书的长宽,表面锈得厉害。盛归蹲下去,用手擦了擦盒盖。锈迹之下,露出了一行刻字——
盛记测绘。底册备份。1978—1999。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蓬山老街完整的地籍原始编号图,标注了每一间铺面的产权性质、业主姓名和登记日期。底下是几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汇款方是季氏实业和明氏地产,收款方是一个名为“蓬山旧改补偿专户”的账户。再往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六个人。其中五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五个人里,季申林、明伯龙、蔺保田、隋大江的面孔清晰可辨。坐着的那个人是盛广平,他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在向另外四人讲解什么。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1999.7.14。四人来店要求篡改17-29号地籍。拒。录此为证。”
盛归洲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他在地下室里站了很久,久到莫小棠在上面喊了他三声,他都没有回应。
当他从地下室走上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那只铁盒递给了莫小棠。
“拍下来,存三份。一份送最高法院,一份送南浦市检察院,一份我们自己留。”他顿了一下,又说,“给隋玉珊也发一份。只发那张照片。”
莫小棠接了铁盒,正要说什么,她的手机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骤变。
“盛总。”她放下手机,声音发干,“屈本忠今天早上出门散步,到现在没有回来。他留在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没动,连外套都没穿。”
盛归洲猛地转过头。
“他手机呢?”
“关机了。最后一次定位是早上六点四十分,就在这栋楼外面一百米的十字路口。之后信号就断了。”
盛归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盒盖上还沾着地底的湿泥,带着一股阴凉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季家昨晚火烧档案馆不是灭证。那是声东击西。他们在调开所有人的注意力,真正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屈本忠。
一阵风吹过蓬山老街的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碎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泥水里。远处,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正驶离老城区,后座的老人被蒙着眼睛,两手反绑,嘴里塞着一团布。
他听见开车的人打了一个电话。那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哥,人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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