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砚台
电话挂断后,陆景深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忙音。江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陈悦。他们用陈悦威胁他。
他立刻拨打陈悦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他发了微信,发了短信,石沉大海。
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陈悦的住处。一路上,他不停地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陈悦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陆景深冲上楼,用力敲门,没人应。他掏出手机准备报警,忽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没事,只要你听话。明天档案馆门口的信箱,下午五点前。别报警。”
陆景深攥紧纸条,指节发白。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人没事,至少现在没事。可明天呢?
他在陈悦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开了。他不能报警,对方说了,报警会有危险。他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盯着他?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个U盘和父亲的笔记本。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交出去,陈悦就能安全,可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证据,就会落入那些人手中。
不交,陈悦……他不敢往下想。
这一夜,他又是彻夜未眠。凌晨四点,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还有父亲笔记本里的重要内容,全部扫描备份,上传到一个加密云盘。他把密码发给了钟晚晴,附言:如果我出事,用这个。
然后,他找了一个旧的U盘,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进去,伪装成那个真正的U盘。父亲的笔记本,他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那是他刚搬进来时发现的,一直没用过。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他洗了把脸,出门去档案馆。
上午,他照常上班,整理档案,和老王闲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老王问他这两天怎么脸色不好,他说没睡好。老王笑笑,说年轻人要节制。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遇到几个同事,正常打招呼。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
下午四点,他提前请了假,说要去医院看个朋友。他离开档案馆,在附近转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然后绕到后面的信箱那里。
档案馆的信箱是老式的绿色铁皮箱,一排排挂在墙上,供各部门收信用。他找到古籍部的信箱,把那个伪装的U盘放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走到马路对面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眼睛盯着那个信箱。
四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走过来,打开古籍部的信箱,取走了那个U盘。男人四下看了看,快步离开。陆景深远远地跟着他。
男人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写字楼。陆景深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没见他出来。他记下地址,转身离开。
五点十分,他的手机响了。陈悦来电。
他赶紧接起来:“悦悦,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陈悦的声音很正常,带着点疑惑,“怎么了?你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我手机下午没电了,刚充上。”
陆景深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放心:“你昨晚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你怪怪的。”
“没事,就是担心你。”陆景深说,“这几天你注意安全,尽量别一个人出门。等我忙完这阵,再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陆景深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陈悦没事,那些人信守了承诺。至少现在,她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手里还有那些证据,他们就还会来找他。
他回到出租屋,从床板下取出父亲的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窗前发呆。外面天已经黑了,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他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复杂?
手机震了,是钟晚晴的电话。
“我收到你发的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做了什么?”
“把东西交出去了。”陆景深说,“他们用我女朋友威胁我。”
“交了什么?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陆景深说,“真的还在我这里。”
钟晚晴沉默了几秒:“你胆子真大。如果被发现了,你和你女朋友都会有危险。”
“所以我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查出真相。”陆景深说,“那个第一个名字,你有线索了吗?”
“有一点,但不确定。”钟晚晴说,“我查了周永年的背景,发现他生前和很多人有联系,其中一个人很可疑。”
“谁?”
“你姑父的秘书,周明。”
陆景深一愣。周明?那个一直跟着姑父的人,那个在他被警察带走时来接他的人。
“他怎么了?”
“周永年死后,周明是他的遗产执行人。周永年没有子女,把大部分财产都捐了,但有一小部分,通过周明转给了某个基金会。那个基金会,我查了,背后是一家离岸公司,股东信息保密。”
“你是说,周明可能知道周永年的秘密?”
“不只是知道。”钟晚晴说,“我怀疑,他就是周永年的继任者。那个名字,传给他了。”
陆景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周明真的是新的周永年,那姑父知道吗?姑父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角色?
“我需要接近周明。”他说。
“怎么接近?”
“他是我姑父的秘书,我见过他几次。我可以找个借口约他出来。”
“小心点。”钟晚晴说,“他如果真是周永年,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挂了电话,陆景深想了很久。他该用什么借口约周明?直接说想了解姑父的事?太明显了。说他手里有东西想交给他?也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
他正发愁,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陆,是我,周明。”
陆景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周秘书?您怎么……”
“陆省长让我通知你,明天晚上有个家宴,让你也来。”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在陆省长家里,七点。”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景深盯着手机,手心冒汗。家宴?姑父这时候办家宴,什么意思?是想试探他,还是想摊牌?
他给钟晚晴发了条微信:姑父明天叫我吃饭,周明也在。
钟晚晴很快回复:小心。他们可能发现了什么。
陆景深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外面的城市灯火辉煌,可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他出门。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把父亲的笔记本和那个真正的U盘藏在身上——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必须带着这些东西。如果出事,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姑父的家在省委家属院,一栋独立的小楼。陆景深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明在门口等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来了?进去吧。”
陆景深跟着他进去。客厅里,姑父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女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考究,正端着茶杯喝茶。
“景深来了。”姑父站起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女人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陆景深。
陆景深愣住了。
那张脸,虽然老了,但轮廓还在。那是他二十年没见的母亲。
“景深。”女人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是妈妈。”
陆景深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次和母亲重逢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在姑父家里,在这个他最不想待的地方。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干涩。
“是我叫她来的。”姑父说,“你们母子二十年没见了,该见见了。”
陆景深看着母亲,那个陌生的女人。她眼里有泪光,但表情很克制,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坐吧。”母亲说,“我们好好谈谈。”
陆景深没有动。他看着姑父,看着母亲,看着站在一旁的周明,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家宴,这是一场鸿门宴。
“你们想谈什么?”他问。
“谈你手里的东西。”姑父说,“景深,我知道你没把真的交出来。那个U盘是假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陆景深沉默。
“把真的给我。”姑父说,“我保证,你和你女朋友都能平安无事。你母亲也会留下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家人?”陆景深冷笑,“我八岁那年,她离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母亲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有苦衷。”姑父说,“这些年,她一直在保护你。如果不是她在组织里,你早就……”
“早就什么?早就像我父亲一样,死于车祸?”
客厅里一片死寂。
母亲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景深,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但不是我做的,也不是你姑父做的。是组织里的人,他们发现你父亲在帮钟南渡,就……”
“就杀了他。”陆景深替她说完。
母亲点头。
陆景深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点波动。二十年的隔阂,不是几滴眼泪就能填补的。
“那个U盘,我不会交的。”他说,“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也是钟南渡教授用命换来的。你们想要,除非我死。”
他转身要走。
“站住。”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尖锐。
陆景深没有停。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周明说,“外面有人,你走不掉的。”
陆景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周明站在那里,眼神阴冷,和平时那个温和的秘书判若两人。
“周秘书,不,应该叫你周永年吧?”陆景深说。
周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陆景深说,“比如,第一个名字是谁。”
周明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你知道?”
“我知道。”陆景深说,虽然他其实不知道。但他必须赌一把。
周明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姑父和母亲也都看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你说,第一个名字是谁?”周明问。
陆景深缓缓开口:“是……”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门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李队,他举着证件,大声说:“都别动,警察!”
周明脸色大变,转身想跑,被两个警察按住。姑父站起来,也被戴上手铐。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任由警察带走。
陆景深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辛苦了。你发的那些东西,我们收到了。”
陆景深这才明白,钟晚晴收到了他的备份,并且交给了警方。
他被带出那栋小楼,外面警灯闪烁,围了很多人。他看见周明被押上警车,看见姑父低着头,看见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李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他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
“你母亲说,她想见你。”李队说。
陆景深看着那辆押着母亲的警车,沉默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对不起你。”
陆景深把烟还给李队,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警灯还在闪烁,像是黑夜里的星星。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最后那句话: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长大,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是钟晚晴的短信:
“看到了吗?结束了。”
他回复:
“没有。第一个名字还没找到。”
江风吹过,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但陆景深知道,那光亮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