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双线诉讼

第二天一早,南浦市下起了雨。

盛归洲的车停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口。这家酒店不在主街上,门脸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莫小棠提前包下了整个六楼,走廊两头都安排了人。

屈本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盛归洲推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

“屈督察。”

盛归洲在他对面坐下。莫小棠关上门,站到了门外。

屈本忠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盛归洲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你长得不像你爸。”他说,声音沙哑,“你爸是圆脸,你比他瘦。”

“您还记得他。”

“记得。”屈本忠从椅子旁边摸出一只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我这二十年每天都在想他那张脸。他来找过我三次,在出事之前。”

盛归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找您做什么?”

“第一次是1999年7月。他说有人在他的测绘店门口泼了油漆,威胁他把蓬山的地籍底图交出来。我让他去派出所报案,他去了,派出所说这是民事纠纷,没立案。”屈本忠顿了一下,“第二次是8月中旬。他拿了一份自己手抄的地籍对照表来找我,说有人在土地局的档案里做了手脚,把蓬山路17号到29号那七间铺面的地籍编号篡改了。他说那七间铺面原本是国有直管公房,不能买卖,但有人在档案里把它们的性质改成了私有产权房,然后通过虚假交易洗走了。”

盛归洲没有说话。这些事他后来查到过一些,但从屈本忠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9月15日。”屈本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天下着雨,和今天一样。他来刑侦队找我,说他被人跟踪了,家里的锁被撬过两次,但什么都没丢。他说那些人不要东西,就是要警告他。他求我保护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一定记住——他说了四个名字。”

“哪四个名字?”

屈本忠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已经卷边了,内页的钢笔字有些洇水,但还能辨认。他把本子翻到某一页,推给盛归洲。

那页纸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后面分别标注了身份。

季申林。季氏实业董事长。

明伯龙。南浦市土地规划局副局长。

蔺保田。南浦市副市长。

隋大江。大江建设集团总经理。

那是二十年前的四大家族掌权者。现在在崇安公馆里推杯换盏的那些人,都是这几个人的子女。

“他跟我说,这四个人在1997年到1999年之间,通过伪造地籍档案和动迁协议,侵吞了蓬山老街超过两千万澜沧元的补偿款。他手里有全套的证据,包括原始地籍图、真实的住户签字、还有几份银行转账记录。”

“那些证据呢?”

“烧了。”屈本忠闭上眼睛,“和他的店一起烧了。9月17日晚上那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雨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盛归洲过了很久才开口:“您当年的勘查笔录呢?那份被替换掉的原始笔录。”

屈本忠的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盛归洲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愤怒。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查清楚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盛归洲说,“您的原始笔录里写了什么?”

屈本忠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消防队刚把明火扑灭,楼还在冒烟。我在17号铺面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门锁是从外面被撬断的,锁舌上有撬棍的痕迹。门框底部有油脂残留,后来我私下找人检测过,是汽油。还有,我在后巷找到了一只打火机,上面有指纹。”

“指纹是谁的?”

“我当时不知道。我把打火机带回了队里,连同锁舌的勘验记录和油脂样本,一起封进了证物袋。我写了详细的勘查笔录,结论是人为纵火,建议立案侦查。”屈本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公文包,骨节发白,“但第二天早上,我的顶头上司——当时南浦市警务厅刑侦处处长谈为群——把我叫进办公室,当着他的面把那份笔录撕了。”

盛归洲静静地看着他。

“他让我重新写一份,结论改成燃气泄漏导致的意外火灾。他说这是市里的意见。”屈本忠的嘴唇在发抖,“我不肯写。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那是我老婆在幼儿园接我女儿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我女儿扎什么颜色的头绳都看得见。”

盛归洲垂下眼睛。

“我写了。”屈本忠说,“后来我被调离刑侦队,去了档案科。那个证物袋不翼而飞,打火机、锁舌、油脂样本,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盛归洲才开口:“那个打火机上的指纹,您后来有没有比对过?”

屈本忠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下面配着一行新闻标题——“拆迁队长管三勇救落水儿童”。

“管三。”屈本忠吐出这个名字,“季申林手下的拆迁队长,蓬山一带的老地痞。1998年到2000年期间,季家在那个片区经手的拆迁项目,都是他带人干的。当年我在后巷找到的那个打火机,后来我私下打听到,上面提取到的那枚指纹,和警务厅数据库里管三的指纹匹配。但这辈子没有人会在公开场合承认这件事。”

盛归洲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管三现在在哪里?”

“死了。”屈本忠说,“三年前,车祸。在昭平市郊的一条山路上,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法医结论是酒后驾驶。”

“真巧。”

“是啊。”屈本忠苦笑了一声,“他们处理事情的方式,二十年都没有变过。先是谈,谈不拢就压,压不住了就清理。”

盛归洲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势小了一些,楼下的街道上积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他站了很久,忽然转过身来。

“屈督察,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在南浦市法院和昭平市法院同时起诉。”盛归洲说,“诉由是蓬山老街地块的产权确认纠纷。我在南浦诉季家名下的季氏实业,在昭平诉蔺家关联的建安地产。两起诉讼针对的是同一块地,但依据的是两套不同的地籍文件——一套是当年被篡改后的假文件,一套是我养父当年手抄的原始版本。”

屈本忠皱起眉头,在警务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他对司法程序并不陌生。“两块飞地,两套文件,两个法院同时受理……你这是要故意制造管辖权冲突。”

“对。”盛归洲点头,“只要两家法院都立了案,案子就会因为管辖权争议上移到澜沧联邦最高法院。最高法院的法官和地方上的法官不一样——季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屈本忠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当年那份原始勘查笔录的复印件。您刚才说谈为群当着您的面撕了,但您干了三十年刑侦,不会不留备份。”

屈本忠盯着盛归洲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弯下腰,从椅子底下的地板上抠起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人很准。”他说,把信封递给盛归洲,“这是备份,还有几页我后来偷偷做的补充记录。”

盛归洲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他问了一句:“那个谈为群,现在在哪里?”

“早退了。不过他现在住在南浦东郊的云山别墅,是季家送的房子。”屈本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我们这些当年的帮凶,每个人都在季家的供养名单上领着自己的那份赏钱。只有我没有拿过——所以我住在这种地方。”

他指了指这个破旧的房间。

盛归洲收起信封,转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屈督察,这几天您不要出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门口的人。从现在开始,您是我最重要的证人。”

屈本忠没有说话。门关上了。

下午三点,盛归洲在南浦市法院正式递交了诉状。与此同时,昭平市法院的立案大厅里,莫小棠亲自送进了另一份诉状。两份诉状针对的是同一片土地,依据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地籍凭证。

消息传得很快。

傍晚时分,季伯庸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上坐着四个人:季伯庸、蔺维明、明崇光和隋玉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疯了。”明崇光先开口,把一份法院受理通知书复印件拍在桌上,“在两座城市同时起诉,还用了两套自相矛盾的地籍文件,这简直是羞辱整个司法系统。”

“他要的就是这个。”蔺维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紧,“南浦和昭平的中级法院互相不买账,案子必然上移。一旦到了最高法院,我们就控制不住了。再加上他把屈本忠搬了出来——屈本忠这老东西当年就不该留。”

季伯庸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秘书刚刚发来的一条消息:

“昭平法院立案庭的赵庭长说,原告提供的原始地籍手抄本与昭平市档案馆现存的历史测绘图吻合度很高。他压不住,只能先立案。”

季伯庸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管三的弟弟管四,今晚去城东的泰平酒店。他知道该怎么做。”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蔺维明率先皱起了眉头:“伯庸,动屈本忠是下下策。他现在是盛归洲的人,外面有人守着。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南浦不是能随便放火的地方。”

“谁说我要放火?”季伯庸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管四欠我一个人情。我只是让他去提醒一下屈老督察——年纪大了,该注意身体。南浦最近入秋,老慢支容易犯。”

隋玉珊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指甲在桌上慢慢划着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她想起今天早上从公司出来时,在地下车库看到的那辆车——深灰色的商务车,车牌她不认识,但车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她见过。在崇安公馆的晚宴上,那个人站在盛归洲身后,一言不发,眼睛像鹰。

“这个女人也在查我们。”季伯庸忽然提到了另一个名字,“莫小棠。盛归洲的助理。今天上午她去了一趟昭平市档案馆,调阅了1997年到2000年所有的拆迁许可证存根。”

“她查得到什么?”

“她查到了管三。”季伯庸把烟按灭,“管三在1999年8月签了一份拆迁补偿协议,代领了蓬山路17号到29号七间铺面的补偿款,总共是一百四十万澜沧元。但那份协议上业主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蔺维明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份协议现在在哪里?”

“原件在昭平市档案馆。她拍了照。”

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明崇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的车辆。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语调里多了一种二十年前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

“那就别再犹豫了。当初怎么处理的,现在就怎么处理。”

窗外,天色渐暗。城东泰平酒店的六楼走廊里,一名值班的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屈本忠的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停了一下,本想敲门询问,但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年轻人,便收回了手,推着餐车快步离开了。

雨又开始下了。

在南浦市城北的档案馆老库房里,莫小棠打着手电筒,在落满灰尘的铁架之间找到了第二排第三列。架子上放着一只标注着“1999-蓬山-拆迁补偿协议存档”的纸箱。她打开纸箱,翻开第一份文件。

是一张泛黄的协议。

上面盖着季氏实业的公章,底下业主签名栏是空的。

代理签章处,签着两个字——管三。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照片。手电筒的光在铁架之间晃了一下,映出她身后墙壁上一道拉长的人影。

莫小棠猛地回头。

手电筒照过去,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铁架因为碰到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关掉手电,把文件放回原处,快步走出了档案库。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大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档案馆老楼的楼梯上方,有一扇窗户面向蓬山的方向。窗外的雨幕里,蓬山老街那片待拆的废墟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几栋残破的旧楼像跪在泥水里的巨人。

莫小棠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子离开档案馆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盛归洲。

“回。屈今晚不安全。安排转移。”

她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里。

同一时刻,城东泰平酒店,屈本忠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屈本忠从椅子上站起来,咳嗽着走过去开门。“谁?”

门外没有人回答。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屈本忠弯腰捡起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屈督察,趁来得及,走吧。”

笔迹他认得。

那是他已故妻子的字迹。但他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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