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的往事
那一夜,陆景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母亲被押上警车时的回头一瞥。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天亮时,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李队。
“小陆,上午来一趟局里,需要你配合做个正式笔录。”
陆景深应了一声,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生了一场大病。他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出门。
公安局里比平时忙碌得多,走廊里人来人往。李队在他那间办公室里等他,桌上堆满了文件。
“坐。”李队示意他坐下,倒了杯水给他,“昨晚抓的那几个人,连夜审讯了。”
陆景深接过水,没喝,等着他继续。
“周明全招了。”李队靠在椅背上,“他是周永年的侄子,也是那个代号‘周永年’的继任者。你姑父陆云山是组织里的‘执事’,负责执行决策。你母亲……她是‘监察’,负责监督内部纪律。”
陆景深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个组织,正式名称叫‘庆氏’,确实延续了两千多年。他们通过掌控关键信息,影响政局和权力更迭。到了现代,他们渗透得更深,政界、学界、商界都有他们的人。”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呢?”陆景深问。
李队摇头:“周明不知道,你姑父也不知道。只有真正的‘周永年’才知道那个名字。但周永年五年前死了,那个名字可能永远成了秘密。”
陆景深沉默。他不相信那个名字会永远消失。父亲笔记本里一定有线索,只是他还没找到。
“林嘉佑和钟晚意呢?有消息吗?”
李队沉默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昨天我们在周明手机里发现一些信息,林嘉佑和钟晚意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周明交代,是他们的人带走的,但具体位置他不清楚。”
“他们会在哪儿?”
“我们正在排查周明名下的房产,还有他可能使用的隐蔽地点。”李队站起来,“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这段时间,你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陆景深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李队,我能见见我母亲吗?”
李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我安排。”
下午三点,陆景深在拘留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母亲。
隔着玻璃,母亲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穿着橙色的马甲,坐在对面,拿起电话。
陆景深也拿起电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景深,我对不起你。”母亲先开口,声音沙哑。
陆景深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说,可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爸爸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我不敢。”母亲的眼泪流下来,“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会更痛苦。”
“那现在呢?”陆景深终于开口,“现在我可以知道了吗?”
母亲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你爸爸是被组织里的人害死的。他发现组织的秘密后,想退出,想揭发。组织给了他警告,他不听。那天晚上,他的车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的?”
“周永年亲自下的命令。执行的,是周明的父亲,周永年的弟弟。”
陆景深的手握紧电话,指节发白。
“你爸爸死后,我本来也想退出。可组织不允许,他们用你威胁我。如果我敢离开,他们就会对你不利。我只能留下来,继续为他们做事,换你平安长大。”
陆景深想起自己八岁后那些年,母亲偶尔寄来的信和钱,但从不敢来看他。原来是这样。
“那第一个名字,你知道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缓缓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也会死。”母亲的眼神里满是恐惧,“那个名字代表的东西,比整个组织还可怕。知道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可我想知道。”陆景深说,“那是父亲用命换的。”
母亲摇头:“景深,听妈妈一次,别再查了。你爸爸已经死了,我不想你也出事。”
陆景深看着母亲,她的眼泪,她的恐惧,都是真实的。可他不甘心。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那个名字,和孟老师有关系吗?”
母亲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道。”
陆景深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追问。他放下电话,站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玻璃那边,双手按在玻璃上,无声地流泪。
他转身离开。
走出拘留所,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钟晚晴发了一条微信:我妈说她知道第一个名字,但不敢说。
钟晚晴很快回复:我也查到了点东西,见面说。老地方。
又是江边栈道,第三盏路灯。陆景深到的时候,钟晚晴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围巾,脸冻得有些红。
“你妈说什么了?”她问。
陆景深把会见时的情况说了一遍。钟晚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对的。那个名字,可能真的不能随便说。”
“那你查到了什么?”
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景像是在医院。
“这个人,叫周永年。”
陆景深一愣:“周永年?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那是假消息。”钟晚晴说,“周永年没死,他被组织保护起来了,一直住在某个秘密疗养院。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周永年,那个名字的持有者。”
陆景深盯着照片上的老人,心跳加速。
“他在哪儿?”
“省城郊区的一个疗养院,名字叫‘松鹤苑’。我查了,那是组织的一个据点,对外是高级养老院,实际上关着一些不能见光的人。”
“林嘉佑和钟晚意会不会也在那里?”
“有可能。”钟晚晴收起平板,“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吗?”
陆景深几乎没有犹豫:“去。”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钟晚晴说她有车,可以开车去。陆景深让她先送自己回出租屋,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回到出租屋,陆景深把父亲的笔记本拿出来,又翻了一遍。他总觉得里面还有他没发现的线索。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页纸的边角,有一个很小的数字,像是用铅笔写的,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看,数字是:19731205。
这是一个日期。1973年12月5日。什么意思?他试着把这个日期输入手机搜索,什么都没有。也许是某个人的生日?
他把这个数字拍下来,发给钟晚晴。钟晚晴回复:可能是周永年的生日,或者别的什么。明天见到他,可以问问。
陆景深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他就要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周永年了。那个名字的持有者,那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凌晨两点,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七点,钟晚晴开车来接他。是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不显眼。两人买了几个包子,边吃边往郊区开。
松鹤苑在省城北边,离市区大概一个小时车程。到了那里,发现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围墙很高,门口有保安。钟晚晴没有停车,直接开过去,在远处找了个地方停下。
“我们得想办法进去。”她说,“但保安很严,外人进不去。”
陆景深想了想:“我可以假装是家属,来探望长辈。你呢?”
“我可以在外面接应。”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对讲机,“拿着,有事联系。”
陆景深接过对讲机,塞进口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大门口。
保安拦住他:“找谁?”
“我来看我姑父,他叫陆云山。”陆景深随口编了个名字。
保安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摇头:“没有这个人。”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陆景深装作懊恼的样子,“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走到一边,假装打电话。趁保安不注意,他绕到围墙侧面,发现有一个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花园,种着各种花木。
他顺着小路往里走,经过几栋小楼,都静悄悄的。走到最里面一栋,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像是守卫。
这栋楼应该就是关重要人物的。他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守卫每隔十分钟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十几秒的空档。
他等着。终于,换岗时间到了。他趁那个空档,迅速溜进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上贴着号码。他顺着走廊走,忽然听见一个房间里有声音。他凑近听,是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单人病房,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正是照片上那个周永年。老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
陆景深走过去,站在床边:“我叫陆景深。陆明远的儿子。”
老人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来了。”他说。
陆景深一愣:“您知道我?”
“你父亲托梦给我。”老人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他说,他儿子会来找我。”
陆景深不知道这算不算玩笑,但老人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知道第一个名字。”陆景深说。
老人看着他,缓缓说:“第一个名字,是你祖父。陆正清。”
陆景深心里一震。祖父?那个早就去世的人?
“不对。”他说,“我祖父在组织里,但他是第三代,不是第一代。”
“那是他们告诉你的假象。”老人说,“真正的第一代,是你曾祖父。他创立了这个组织。但你祖父接替他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把自己改成了第三代。实际上,他就是第一代。”
陆景深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祖父是第一代,那现在谁接替?
“那现在呢?现在的第一代是谁?”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
陆景深愣住了。
“你父亲本来应该接替,但他死了。你祖父临终前,把名字传给了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不可能。”陆景深后退一步,“我从没接触过这些。”
“不需要接触。”老人说,“那个名字,是一种传承。你祖父把它种在你身体里,等你到了某个时刻,它就会醒来。”
陆景深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他盯着老人,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老人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林嘉佑和钟晚意在哪儿?”他换了个问题。
“在地下室。”老人说,“往走廊尽头走,有一个楼梯,下去就是。”
陆景深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他:“陆景深,记住,那个名字不是荣耀,是诅咒。你背负它,就要承受它的代价。”
陆景深没有回头,冲出房间。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果然有一个楼梯。他下去,下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两边有几间牢房。
他找到关着人的那间,透过铁窗,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林嘉佑和钟晚意。
“陆景深?”林嘉佑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
“别说话,我救你们出去。”陆景深四处找钥匙,没有找到。他试着推门,门是锁着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过来,为首的是周明。
周明冷笑:“陆景深,你果然来了。”
陆景深下意识后退,但后面是牢门,无处可退。
“你以为周永年真会告诉你真相?”周明走近,“那是我安排的。让你听听那个可笑的谎言,然后亲自送上门。”
陆景深明白自己上当了。那个老人,根本不是周永年。
“真正的周永年,是我。”周明说,“那个名字,一直都在我手里。”
他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上前,按住陆景深。
陆景深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被推进另一间牢房,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传来林嘉佑的声音:“陆景深?你也被抓了?”
陆景深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真正的周永年,一直是周明。那个温文尔雅的秘书,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