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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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的指纹

陆景深一夜没睡踏实。凌晨四点他才迷迷糊糊合上眼,梦里全是那枚暗红色的竹简和林嘉佑平静的眼神。醒来时手机显示七点半,他匆忙洗漱出门,雨还在下,空气里浸着深秋的湿冷。

档案馆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传达室老周看见他,压低声音说:“小陆,来了?二楼会议室,馆长和公安局的都到了。”老周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陆景深点点头,径直上楼。

走廊里出奇安静,每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会议室门虚掩,里面传来馆长周建国的声音:“……我们全力配合,一定把事情说清楚。”陆景深敲门进去,屋里七八个人同时看向他。馆长坐在主位,旁边是三个穿便装的人,两男一女,表情严肃。老王也在,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小陆来了,坐。”周馆长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李队,想了解昨天下午竹简交接的情况。”

李队四十来岁,国字脸,眼神沉稳,朝陆景深点点头:“小陆同志,别紧张,例行问话。昨天下午是你把竹简交给林嘉佑的?”

“是。”陆景深把昨天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借调函、林嘉佑的身份、交接的过程,但刻意省略了那枚零二四号竹简上的暗红色污渍,也省略了手机照片消失的事。李队边听边记,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

“交接过程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林嘉佑的表现,或者竹简本身有什么特别?”

陆景深心跳加快,脸上却不动声色:“没有,一切正常。林秘书话不多,核对完清单就带走了。”

李队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向老王:“王老师,你昨天是几点离开的?”

老王推了推眼镜:“四点半左右,走的时候小陆还在整理。”

“那批竹简一共多少枚?”女警问。

“零零七到零二三,十七枚。”陆景深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零二四号不在这个序列里,如果警方追问,他就得解释那枚单独的竹简。但李队只是记下数字,没再追问。

“好,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李队合上笔记本,“江副市长突然去世,按照程序,所有接触过现场物品的人都需要采集指纹排除嫌疑。小陆,麻烦你配合一下。”

女警拿出指纹采集器,陆景深伸出双手,掌心微微出汗。十指依次按下,电子屏幕上留下清晰的纹路。采集完,女警示意他擦干净,说:“结果很快出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陆景深点头,心里却一直在盘算那枚血印。他不知道血迹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但如果真是江仲甫的血,而且是在交接之前就存在……那林嘉佑取走竹简时不可能没发现。他为什么不说?

采集完指纹,李队让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陆景深和馆长。门关上,李队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张照片递给陆景深:“这个酒瓶,见过吗?”

照片上是江仲甫的书房,一个琥珀色的威士忌酒瓶倒在桌上,旁边是翻倒的酒杯。陆景深摇头:“没见过。”

“现场勘查发现,酒瓶上有三组清晰的指纹。”李队划到下一张,是放大后的指纹比对图,“一组是江仲甫本人的,一组是林嘉佑的,还有一组未知。我们正在比对。”

陆景深心里一动,盯着那张图,努力记住那组指纹的纹路特征。李队收起平板:“你们交接的竹简,现在还没找到。林嘉佑说昨天下午他把竹简放在江仲甫书房里,但现场没有发现那个黑色的密码箱。这事有点蹊跷。”

周馆长惊讶道:“竹简不见了?”

“暂时没找到。”李队看向陆景深,“小陆,你再想想,交接时有没有其他细节?比如林嘉佑有没有打开箱子给你看过?”

“没有,他直接装进去带走了。”陆景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当时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单独装了一枚竹简,编号零二四。那枚竹简不在那批出土清单里,是单独存放的。”

李队眼睛一亮:“单独存放的?什么内容?”

“记载的是‘崔杼弑其君’的事件,材质和前面那批不太一样,颜色更深。”陆景深决定说出这个,因为警方迟早会知道,“而且……那枚竹简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我怀疑是血迹。”

李队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确定?”

“不确定,只是觉得像。”陆景深咬咬牙,隐瞒了血迹可能与江仲甫有关的猜测,也隐瞒了照片被删的事。他需要时间自己弄清楚。

问话结束,陆景深走出会议室,手心已经湿透。他回到古籍部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老王从格子间探出头:“没事吧?”

“没事。”陆景深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他下意识点开手机相册,那几张照片依然空空如也。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开云备份,刷新——最近备份里没有那几张照片。他点开回收站,也没有。

正沮丧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女朋友陈悦:“晚上看电影的事别忘了,七点,万达。”他回了个“好”,刚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拍照时用的是手机自带相机,也许系统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还有?他打开相册,点进“最近删除”,空空如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最近删除的时间显示为“昨天,23:47”,也就是说,有人在昨晚十一点多删除了这批照片。那时候他早就睡了,手机就在枕头边,但可能被远程操作?或者他睡着时有人进过房间?

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来。他环顾办公室,窗外雨雾蒙蒙,一切如常。但他总觉得自己正被一双眼睛盯着。

下午两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那枚零二四号竹简的局部放大图,暗红色的污渍清晰可见。图片下方配了一行小字:这是江仲甫的血,比对一下酒瓶上的指纹吧。

陆景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快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常。回拨过去,依然是空号。

他强迫自己冷静,点开图片仔细看。污渍面积不大,但隐约能看出指尖的轮廓和纹路。如果能拿到酒瓶上那组未知指纹的照片,就能对比。可那是警方物证,他怎么可能拿到?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女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陆,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你不是那组未知指纹。不过李队让我再问你一遍,昨天交接时,林嘉佑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比如他自己的手机、文件之类的?”

陆景深摇头:“没有,他只碰了竹简和密码箱。”

女警点点头,准备离开。陆景深忽然叫住她:“张警官,能不能让我看看那组指纹?我只是好奇。”

女警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行,不过……”她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李队让我问你话,也是觉得那组指纹有点怪,因为除了江仲甫和林嘉佑,没有第四个人进过书房。除非是鬼。”

她走后,陆景深坐回工位。女警的话给了他一个想法:如果那组指纹不是鬼的,那它一定属于某个既出现在书房、又不被监控拍到的人。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留下血印的人。

他盯着手机里那张血印图片,试图用肉眼辨认纹路,但太模糊了。他需要更清晰的图像。

下午四点,他趁人不注意,溜进档案资料室。档案馆有所有馆藏文物的高清扫描存档,虽然那枚零二四号竹简还没有正式登记入库,但当初接收时应该拍过照。他打开电脑,进入文物登记系统,搜索“零二四”,跳出“无此编号”。又搜索“崔杼”,依然没有。他正失望时,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批竹简是省考古所移交的,考古所那边肯定有原始记录。

他立刻联系在考古所工作的大学同学周洋。电话接通,周洋一听这事,压低声音说:“你问的那批竹简我知道,确实有一枚单独的,但那是私人捐赠的,不是出土的。”

“私人捐赠?”陆景深一惊。

“对,去年一个老太太捐的,说是她家祖传的。考古所做了鉴定,确实是春秋晚期真品,就转给了你们馆做研究。怎么了?”

陆景深脑子飞快转着:“捐赠人有记录吗?叫什么?”

“等等,我查一下。”片刻后,周洋说,“登记的名字叫……钟晚意。对,钟晚意。怎么,有问题?”

钟晚意。这个名字陆景深从没听过。他道谢后挂断电话,心里疑云更重。一枚私人捐赠的竹简,上面却有疑似现代血迹,还被一个副市长秘书急匆匆取走,紧接着副市长就死了。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钟晚意”,出来一堆无关信息。他又搜索“钟晚意 江仲甫”,没有任何交集。但当他输入“钟晚意 省城大学”时,一条旧新闻跳出来:省城大学历史系教授钟南渡因学术不端被处分,其女钟晚意曾公开质疑。新闻时间是二十年前。

钟南渡。陆景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他想起自己读研时,导师提过省城大学有位研究先秦史的学者,好像就是姓钟,后来销声匿迹了。

他正要深挖,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今晚七点,青林路十八号,江仲甫书房,你想看的指纹照片在那里等你。别告诉任何人。

陆景深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冰凉。七点,正是他和陈悦约好看电影的时间。青林路十八号,那是江仲甫的家,现在应该还是警戒状态。让他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可如果不去的,他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想了很久,给陈悦发微信:“单位临时加班,电影改天再看。”发完,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出门前,他把那张血印图片转发给老王,附言:“王老师,如果我今晚没联系你,把这张图交给李队。”

老王回了一串问号,他没解释。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陆景深打车到青林路,在路口下车。这条街是省城有名的老别墅区,路两旁是高大的法桐,路灯昏黄,几乎没有行人。他按着门牌号找到十八号,一栋三层小洋楼,门窗紧闭,拉着窗帘,门口贴着封条,但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漆黑一片。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走进去。玄关、客厅、楼梯,到处都贴着编号标签。他顺着楼梯上二楼,找到江仲甫的书房。

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光。他屏住呼吸,推开门——

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人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正用手机拍照。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身。

是林嘉佑。

两个人对视,空气凝固。林嘉佑脸上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种释然的表情,轻轻说:“你来了。”

陆景深还没开口,就看见林嘉佑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组指纹的放大对比图,那组未知指纹被红圈标出。

“这就是你想看的。”林嘉佑把纸递过来,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