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镜中的贪欲

新加坡的清晨是被雨燕的叫声唤醒的。

但李家大宅里,李泽锴已经三天没有听见任何鸟鸣了。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破产清算文件,最末一页的签名栏还空着。钢笔就搁在手边,他却没有力气拿起。

门被推开,妹妹李若琳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来。她穿着黑色套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三天前,她刚在灵堂送走了大哥李泽铭。

“律师在楼下等。”李若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说今天必须签字。”

李泽锴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他盯着妹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李若琳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大哥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李泽锴问。

“我不想听。”

“他说,那块玉是真的。”

李若琳的手微微发抖,参茶洒了几滴在地毯上。

三天前,李家长子李泽铭从滨海湾金沙酒店五十七楼的观景台纵身跃下。他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我分不清真假了”。警方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了一块血色玉佩,连同专业鉴定机构的证书,证明这块玉佩是唐代高昌王族的陪葬品,估价两千三百万美元。

但李泽铭在遗书的背面,用红笔写了另外四个字——“它说假的”。

李家是新加坡华人收藏圈里的名门。父亲李崇辉白手起家,用四十年时间建起一个横跨地产、航运和艺术品交易的商业帝国。三年前李崇辉病逝后,长子李泽铭接管了家族生意。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流动资金投入古董收藏。

“大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李泽锴忽然问。

李若琳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但说不出口。

从收到第一封匿名邮件开始。

李泽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大宅外是占地两公顷的庭院,热带植物的阔叶在晨风中晃动。他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棵树的位置。但此刻,他觉得这个家像一座精致的笼子。

“流沙阁。”他吐出这三个字。

李若琳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大哥的电脑。”李泽锴转过身,“我昨晚破解了他的密码。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个网站被访问过三百四十七次。网址只有一串数字,但页面左上角有一个标志——流沙构成的河流,下面四个字,‘流沙在焉’。”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李若琳走近,看见一个漆黑的网页,中央只有一个对话框。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活物在眨眼。

“这是个暗网交易平台。”李泽锴说,“不是谁都能访问。必须有邀请码,或者——被算法选中。”

“什么意思?”

李泽锴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一份文档,那是他从李泽铭的加密文件夹里找到的。文档标题是四个字——《妄念录》。下面罗列着一系列条目,每条都标注着日期和代码。

第一条记录于两年前:“胡氏。弱点:好胜。匹配物:西域金经。”

第二条:“张氏。弱点:偏执。匹配物:高昌铜镜。”

第三条:“李氏。弱点——虚荣。”

李泽锴的声音哑了。

“我们每个人都被写了进去。大哥、我、你、胡家的人、张家的人。流沙阁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卖古董。他们在收集欲望。”

李若琳盯着屏幕上的条目,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李泽铭带她参加一场私人拍卖会。地点在乌节路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没有招牌,只有电梯直达顶层。到场的人她几乎都认识——新加坡、香港、台北,华人收藏圈的核心家族几乎到齐了。每个人都戴着黑色面具,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谁。

那天拍卖的压轴拍品,就是那块高昌血玉。

起拍价五百万美元。但竞价开始后不到三分钟,价格就突破了两千万。李泽铭每次举牌都毫不犹豫,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坐在旁边的李若琳想拉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不懂。”李泽铭当时说,“这东西应该属于李家。”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为我准备的。”

李若琳当时以为兄长说的是收藏家的占有欲。现在她才明白,那句“为我准备”的意思,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李泽锴合上电脑,从抽屉里取出一部手机。那是李泽铭生前的私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可能是坠楼时摔的。

“我恢复了它的数据。”李泽锴打开一个聊天记录,“大哥死前最后一条消息,发给了胡启明。”

胡启明。香港胡氏拍卖行的掌门人。

消息只有一句话:“不要再碰高昌的东西。”

但胡启明的回复让李泽锴脊背发凉——“已经晚了。”

窗外的雨燕忽然惊飞,黑压压一片冲向天际。

李家兄妹同时抬头,看见庭院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助理。男人摘下墨镜,朝大宅微微一笑。

李若琳认出他——胡启明的私人律师,陈维廉。

“他来干什么?”她低声问。

李泽锴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陈维廉手中那只皮革公文箱,箱子的锁扣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条由流沙构成的河流。

五分钟后,陈维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公文箱平放在膝盖上。

“李先生,李小姐,请节哀。”他的声音公式化地温和,“我今天来,是受胡启明先生的委托,转交一份文件。”

他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

“三天前,李泽铭先生与胡启明先生签署了一份对赌协议。协议内容涉及高昌血玉的真伪鉴定。如果血玉为真品,胡先生将支付李先生三千万美元;如果为赝品,李先生需将李家在新加坡的三处物业转让给胡先生。”

李泽锴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兄长的签名赫然在目,日期正是他跳楼当天。

“血玉的鉴定结果今天早上出来了。”陈维廉的声音依然温和,“国家文物鉴定中心的最终结论——高仿赝品,制作时间不超过五年。”

客厅陷入死寂。

“胡先生让我转告二位。”陈维廉站起身,“他不打算执行合同。李泽铭先生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李若琳的声音在发抖,“胡启明为什么忽然善心大发?”

陈维廉戴上墨镜,走到门口才回头。

“胡先生昨天收到了一份邮件。发件人署名——”他停顿了一下,“盖伯文。”

门关上了。

庭院里的雨燕已经全部飞走了,天空一片空旷。

李泽锴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指节泛白。李若琳跌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盖伯文。”她重复这个名字,“这是谁?”

李泽锴用手机搜索这个名字。三秒钟后,屏幕跳出一条维基百科词条——“盖伯文,唐代洋州洋源县令,永徽二年因罪配流高昌。”

词条附了一张图片——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的木牍照片,上面刻着盖伯文的判决文书。

李泽锴盯着那张图片,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唐代的死人,在给我们发邮件。”

他话音刚落,笔记本电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提示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屏幕上那个漆黑的“流沙”页面自动刷新了。对话框里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李泽锴。弱点:愧疚。匹配物——正在生成。”

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前进。百分之十七、百分之十八、百分之十九。

李泽锴想关掉页面,但鼠标完全不听使唤。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二十五,屏幕忽然变黑。下一秒,一张图片缓缓加载出来。

那是一面铜镜。

镜背铸有莲花纹和西域风格的缠枝图案,镜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曾经浸过血。图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高昌镇魂镜。现藏于台北张氏家族。”

李泽锴认识这面镜子。

五年前,张家老爷子在台北的私人展览上展示过它。那天到场的每个藏家都赞不绝口,但私底下都在传——这面镜子的来历不太干净。据说它最早出现在高昌的一座贵族墓中,墓主是一名被流放的唐代官员。镜子的上一任藏家,在转手后不到一个月便死于心梗。

张老爷子本人,去年也走了。

死因同样是心脏骤停。

李泽锴盯着屏幕上那面铜镜,光标又开始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然后,对话框跳出了新的一行字:

“你愿意为真相付出什么代价?”

兄妹二人同时沉默。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挂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李若琳攥着衣角,指尖掐进掌心。

李泽锴伸手,放在键盘上。

“别碰它。”李若琳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但李泽锴已经开始打字。他的手指没有犹豫,仿佛早有答案在等待输入。一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

“我付出过我大哥的命。现在我只想知道,坐在屏幕后面的人是谁。”

回车键落下。

整个页面的颜色突然翻转,黑底白字瞬间变成血红。对话框里涌出大片文字,像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数据洪流。最末尾,一行加粗的字符缓缓亮起:

“你会知道的。那面镜子会让你看见——”

“看见什么?”

屏幕顿了一秒。

然后,答案浮现:

“看见你真正的欲望。它比你以为自己知道的,更丑陋。”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电脑屏幕上,铜镜的图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花纹连成一片漩涡。李泽锴和李若琳同时感到一阵眩晕。镜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忽然变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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