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晚餐
陆景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老地方——这个说法太暧昧了。是指城南旧货市场那个三号铺?可钟晚意已经被带走了,那个铺子应该早就被查封了。还是指别的什么地方?
他试着回拨过去,依然是空号。那个神秘人就像幽灵一样,每次出现都留下一条线索,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整天,陆景深都心不在焉。老王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下午四点,他提前请了假,打车去城南旧货市场。他想提前踩点,看看情况。
市场还在正常营业,人声鼎沸。他穿过拥挤的过道,来到三号铺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货架上堆满了杂物,和昨天来时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瞥见柜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下午三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看了看手机,现在才四点二十,已经过了三点。是昨天的纸条还是今天的?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明天”。
原来是明天的约会。他松了口气,把纸条装进口袋,离开旧货市场。
回到出租屋,他给陈悦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说这几天忙,过两天再找她。陈悦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陆景深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U盘被没收了,钟晚意下落不明,林嘉佑被“处理”,所有线索都断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神秘人的备份。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梦里全是血红的竹简,和姑父那张慈祥的脸。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出发。市图书馆在老城区,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建筑,三楼古籍阅览室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假装看书。
阅览室里只有两三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翻阅发黄的报纸。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着空气中的浮尘,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两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陆景深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长发披肩,戴着墨镜。她环顾四周,径直朝他走来。
“陆景深?”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三十岁左右,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
陆景深点头。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我是钟晚意的妹妹,钟晚晴。”
陆景深一愣。钟晚意从没提过她有个妹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钟晚晴说,“钟晚意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们从小分开,很少联系。但父亲的事,我一直关注。”
“你是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
钟晚晴点头。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因为我被人盯着。”钟晚晴压低声音,“你姐姐被带走的时候,我就在市场外面。我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看见那些人把她带走。我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她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备份。我姐在交给你之前,也给了我一份。她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陆景深看着那个U盘,和昨天被没收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问:“你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钟晚晴摇头,“我打听过,没有任何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公布这些证据?”
“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钟晚晴看着他,“你是陆云山的侄子,你有背景,有关系。而且你已经卷入这件事了,由你出面,可信度更高。”
陆景深苦笑:“我的背景?我姑父可能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之一。”
“我知道。”钟晚晴平静地说,“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站出来。你姑父的罪,不该由你来背。但如果你知情不报,那就是共犯。”
陆景深沉默了。
“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吗?”他问。
“看过一部分。有我父亲当年的申诉材料,有他和江仲甫、陆云山、周永年等人的往来信件,还有一些录音。最重要的是,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那个隐秘家族的成员名单。不全,但有十几个人,分布在政界、学界、商界。你姑父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陆景深心里一沉。他一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姑父只是被牵连,不是主谋。可这份名单,击碎了他的幻想。
“那份名单上,还有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钟晚晴把U盘推到他面前,“等你准备好了,自己看。但我要提醒你,一旦你打开这个U盘,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景深盯着那个U盘,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姑父对他的好,想起那些年的照顾和提携。可他也想起林嘉佑的话,想起钟晚意的视频,想起江仲甫的死。
他伸手,握住了U盘。
“我会看的。”他说。
钟晚晴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陆景深忽然叫住她:“等等,那个血简上的血迹,除了江仲甫的,另一个人是谁?”
钟晚晴回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是我父亲的。”
陆景深瞪大眼睛:“你父亲的?可他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钟晚晴说,“那枚竹简,是我父亲临死前交给钟晚意的。他咬破手指,在上面按了手印,说这是他的血证。后来钟晚意一直保存着,直到最近才拿出来。至于江仲甫的血,是林嘉佑后来涂上去的。他想制造一个证据链,把江仲甫的死和当年的冤案联系起来。”
“林嘉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恨。”钟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他恨江仲甫,恨你姑父,恨所有害死他父亲的人。可他不知道,他这么做,正好中了那个家族的圈套。”
“什么圈套?”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把所有罪名扛下来的人。林嘉佑正好符合条件。他有动机,有机会,有证据。如果他认罪,案子就结了,那个家族又可以继续躲在暗处。”
陆景深想起林嘉佑在车上的笑容,那个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林嘉佑早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复仇,哪怕自毁。
“林嘉佑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钟晚晴说,“可能也和你姐一样,消失了。”
她戴上墨镜,转身离开。陆景深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久久没有动。
阅览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管理员过来提醒他快闭馆了。他起身离开图书馆,外面已是黄昏。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在路上,心里反复想着钟晚晴的话。那个隐秘家族的名单,姑父排在第三位。那第一位和第二位是谁?他们有多大能量?能让钟晚意和林嘉佑同时消失?
他走进一家网吧,开了个包间。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按时间排列。他点开最早的一份,是钟南渡的手写申诉材料扫描件,字迹潦草,透着绝望。
他一份份看下去,越看越心惊。那些信件里,江仲甫和周永年称呼姑父为“陆组长”,语气恭敬,汇报如何“处理”钟南渡的问题。有一封信里,周永年写道:“陆组长放心,钟南渡那边已经搞定,他手里的东西全部销毁,不会再有人知道。”
还有一份录音,是钟南渡和某个人的对话。声音嘈杂,但能听出钟南渡在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研究的是历史,碍着你们什么了?”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研究的历史,是你不该碰的东西。”
陆景深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他点开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名单。标题只有两个字:庆氏。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第一个被涂黑了,看不清。第二个名字也被涂黑了。第三个,赫然写着:陆云山。后面还有职位:常务副省长。
他继续往下看,第四个、第五个……都是不认识的名字,但有几个后面标注了单位和职务,有大学校长、国企高管、银行行长。
他盯着这份名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那个隐秘家族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身边。他的姑父,那个慈祥的长辈,竟然是其中之一。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陆景深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先生,您的包间时间到了,还要续费吗?”是网吧服务员。
陆景深松了口气:“不续了。”他迅速拔下U盘,关掉电脑,结账离开。
走出网吧,夜风很凉。他站在路边,不知该往哪儿去。回家?姑父可能已经知道他拿到了U盘。回档案馆?那里也不安全。
他正犹豫,手机突然响了。是姑父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接还是不接?
铃声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景深,我知道你拿到了那个U盘。别做傻事,我们谈谈。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老地方——姑父说的老地方,是那套老小区的房子。
陆景深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姑父终于摊牌了。明天,他要去吗?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高楼上,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他突然想起晏婴在崔杼刀下的那句话: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谁敢任之?
他不是晏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档案员。但他也面临同样的选择:是忠于亲情,还是忠于真相?
夜风吹过,他裹紧外套,走进茫茫夜色。那个U盘,此刻就贴在他胸口,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