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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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的背叛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根标枪插在地上。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竖坚。活着的竖坚。

他的脸比墓室里那具尸体年轻一些,皱纹少一些,眼睛也更亮。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双眼睛,绝对是同一个人。

“你……你是……”

他慢慢走进来,步履稳健,不像一个应该死了十二年的人。

“我是竖坚。”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有力,“真正的竖坚。”

竖辛扑过去,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爹!爹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

竖坚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傻孩子,爹没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那墓室里的尸体是谁?”

竖坚的目光转向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我的替身。一个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乞丐。我让他穿上我的衣服,躺在那墓室里,替我死。”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让人以为我死了。”竖坚的声音变得低沉,“只有这样,那些想杀我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我才能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那子产呢?他知道你还活着吗?”

竖坚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除了郅仄,还有我这个傻儿子。”

他看了竖辛一眼,竖辛低下头,不敢看我。

“你为什么要骗他?”我问,“他以为他爹死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替你担惊受怕。”

竖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被人相信。他是竖坚的弟弟,一个可怜的、被迫替子展卖命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会想到他是我的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所以你利用自己的儿子?”

“我是在保护他。”竖坚的声音变得严厉,“如果让人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他早就死了。子展会杀他,子产会怀疑他,那些想杀我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他。只有让他以为我死了,让他以为自己是孤儿,他才能活下去。”

竖辛抬起头,满脸泪痕。

“爹,我知道。我不怪你。”

竖坚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看着这对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竖坚,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现在现身?”

竖坚的目光转向我,变得深邃。

“因为该结束了。”

“什么该结束了?”

“这场戏。”竖坚走到几案前,坐下,“子展伏法了,子产认罪了,真相大白了。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告诉你们,真正的眼睛是谁。”

我愣住了。

“你不是真正的眼睛?”

竖坚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一个抄书的,一个奴隶。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布这么大的局?”

“那真正的眼睛是谁?”

竖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见过他。”

“谁?”

“郅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郅仄?那个佝偻着腰、穿着破麻衣、浑浊眼睛的老人?

“他?”

“是他。”竖坚点点头,“你以为他只是一个种地的?你以为他只是一个替哥哥报仇的老头?你错了。他才是那只眼睛真正的主人。”

“可是他……他一直在帮我……”

“他在帮所有人。”竖坚的目光变得深邃,“他帮子产,让子产查到真相。他帮子展,让子展以为自己在布局。他帮你,让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帮每一个人,但从来不为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想赎罪。”

“赎什么罪?”

竖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摇头。

“他叫郅仄,是老郅的弟弟。但他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司仄。”

司仄?司臣的司?

“他是司臣的什么人?”

“弟弟。”

我彻底愣住了。

司臣的弟弟?司封是司臣的弟弟,郅仄也是司臣的弟弟?

“司臣有几个弟弟?”

“两个。”竖坚的声音很轻,“一个是司封,一个是司仄。司封跟着司臣,替他做事。司仄不愿意,就跑出来,改了姓,叫郅仄,在城外种地。”

“那他为什么要赎罪?”

“因为司臣杀人的时候,他在场。”竖坚的目光变得深远,“西宫之难那天,司臣杀子驷的使者,他就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报信。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人死在刀下。”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赎罪。他帮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暗中保护那些无辜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的过错。”

“那老郅呢?他是他哥哥,他知道吗?”

“知道。老郅一直知道。但他不说,只是帮着他,掩护他。他们兄弟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做了很多事。”

我想起老郅临死前护着的那枚印章,想起郅仄在乱葬岗约我见面,想起他一次次出现,一次次帮我。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怕。”竖坚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怕你知道他是司臣的弟弟,就不信他了。他怕你觉得他也是凶手,就不会再查下去了。”

我沉默了。

“那他现在在哪?”

竖坚的目光投向门外。

“他走了。”

“走了?”

“他说,该做的都做了,该赎的罪也赎完了。他要回老家去,种地,等死。”

我站起身,想追出去。

“别追了。”竖坚拦住我,“他不想见你。他说,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够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郅仄,那个佝偻的老人,那个我一直以为是帮手的老人,他才是真正的眼睛。

“竖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竖坚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追查真相的人。你没有私心,没有偏袒,只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子俞,你是个好人。这个世道,好人不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卷竹简。

“这是我抄的最后一份东西。你看看。”

我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子孔七年九月,子产遣人送密信与尉止,言子驷等将于九月庚午会于西宫,可趁机诛之。”

“子孔七年九月,子产遣人送金百镒与尉止,助其募死士。”

“子孔七年十月,子产召子展,言子孔专权当诛,子展应之。”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产盗用子孔之印,伪造调兵令。”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产遣人杀子孔使者,嫁祸子展。”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孔被杀。子产以平乱之功,升任执政。”

和墓室里那卷一模一样。

“这是真的?”

“是真的。”竖坚点头,“但这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他指了指竹简的最后一行。

我往下看,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很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以上所记,皆为子产所为。但子产所为,皆为国君授意。”

我的心猛地一沉。

国君?

郑简公?

“你是说……”

竖坚点了点头。

“子产做的那些事,都是国君让他做的。西宫之难,子孔之死,都是国君在背后操纵。子产只是他的刀。”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子展呢?”

“子展也是他的刀。”竖坚的声音变得低沉,“国君需要有人制衡子产,所以留着子展。他让子产和子展互相争斗,自己稳坐朝堂。”

“那郅仄呢?他知道吗?”

“他知道。”竖坚点头,“他一直知道。所以他才会布这个局,让所有人都以为案子结了,让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大白了。但其实,真正的真相,还藏在这卷竹简里。”

我看着那行小字,手心渗出冷汗。

“你打算怎么办?”

竖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打算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你。”

我愣住了。

“给我?”

“是。”竖坚的目光深邃,“你决定,该怎么办。”

我握着那卷竹简,手在发抖。

这是真相。真正的真相。

但如果公开这个真相,郑国会大乱。国君会被废,子产会被杀,无数人会死。

如果不公开,那子产、子展、郅仄,他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该怎么办?

竖坚看着我,没有说话。

竖辛也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

是子产。

他穿着粗麻深衣,像个普通百姓,没有戴任何官饰。

他看见竖坚,愣住了。

“你……你还活着?”

竖坚看着他,微微一笑。

“子产大人,好久不见。”

子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好,好,好。竖坚,你厉害。我输了。”

竖坚摇摇头。

“大人,你没有输。我也没赢。赢的,是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

“是。真正的眼睛。”

子产的目光转向我,落在我手里的竹简上。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伸出手。

“给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竹简递给他。

他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最后一行,他的面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竖坚。

“这是真的?”

“是真的。”

子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竖坚,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郑国。我以为,只要能让郑国更好,用什么手段都行。”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我只是一把刀。”

他把竹简还给我,转身要走。

“子产大人!”我喊住他。

他回头。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打算回家种地去。这辈子,够长了。”

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竖坚走到我身边。

“子俞,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手里的竹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黑暗。

“我想好了。”

“怎么办?”

“把它烧了。”

竖坚愣住了。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