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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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对峙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看着子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子展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子产,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那天,我也在那里。”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

郑简公眉头紧皱:“子展,你说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

子展转向郑简公,磕了一个头。

“回国君,那天是子孔被杀之后的第三天。竖坚从子良的宅子里出来,怀里揣着他这些年抄下的所有证据。他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遇见了子产。”子展的目光落在子产身上,“子产问他,你抄的那些东西,能给我看看吗?竖坚说,能。他们就一起进了那间宅子。”

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子展笑了笑:“因为我一直在跟踪竖坚。我知道他手里有证据,我想拿到手。但我晚了一步,子产先找到了他。”

“你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宅子?”

“亲眼看见。”子展点头,“我跟在后面,躲在墙外,听他们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时的情景:

“‘你就是竖坚?’子产问。‘是。’竖坚回答。‘我听说你抄了很多东西。’‘是。’‘能给我看看吗?’‘能。’”

子展顿了顿,看着子产:“然后你就问他,你知道这些东西会害死多少人吗?他说,知道。你说,那你还要留着?他说,要留着,因为真相不能埋没。”

子产的面色依然平静,但手指握得更紧了。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子展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说,如果真相会害死更多的人,你还要留着吗?”

朝堂上一片死寂。

“竖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子展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说,大人,你怕了。”

我看向子产。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什么也没说。

“然后呢?”郑简公问。

“然后子产就笑了。”子展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模仿着子产当时的样子,“他说,我不是怕,我是心疼。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会有多少人头落地,你想过吗?”

“竖坚说,想过。但那些人该死。”

“子产说,那些人的家人呢?他们的孩子呢?他们也该死吗?”

“竖坚没有说话。”

子展停下,看着子产:“你当时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子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那你听见我说要杀他了吗?”

子展一愣。

“没有。”他承认,“你没有说要杀他。但你离开之后,他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因为我进去了。”子展的声音变得低沉,“你走后,我翻墙进去,想偷那些证据。结果我发现,竖坚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子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被人勒死的。用一根麻绳。”

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你进去的时候,他刚死?”郑简公问。

“是。尸体还是热的。”子展点头,“我当时吓了一跳,想跑。但我转念一想,这不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吗?子产刚走,竖坚就死了,谁都会怀疑是子产杀的。”

“所以你……”

“所以我搜走了他身上的证据,然后把尸体藏进了地窖。”子展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以为这样就天衣无缝了。但我没想到,竖坚那个奴隶,居然还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

“那卷竹简。”子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是子俞手里的那卷。竖坚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我翻遍了地窖也没找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简还在。

郑简公沉吟了一下,看向子产。

“子产,你有什么要说的?”

子产抬起头,看着郑简公,目光清澈如水。

“臣只有一句话。”

“说。”

“臣没有杀竖坚。”

子展冷笑:“你没杀,那他是怎么死的?自己勒死自己?”

子产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郑简公。

“国君,臣那天确实见过竖坚。他也确实给臣看了他抄的那些东西。臣也确实问过他那些话。但臣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

“谁能证明?”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证人。”

“我有!”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个老人分开人群,慢慢走出来。他佝偻着腰,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是郅仄。

他走到堂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小人郅仄,可以作证。”

郑简公看着他:“你作什么证?”

郅仄抬起头,看着子产,又看着子展,最后落在郑简公脸上。

“那天,小人也在那里。”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

“你也在?”郑简公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在?”

郅仄的目光变得深邃:“因为小人一直在跟踪子产。”

子产的面色微微一变。

“小人怀疑子产和我哥哥的死有关,所以一直在暗中监视他。那天他出城,小人就跟在后面。他进子良旧宅,小人在外面等着。他出来之后,小人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子展翻墙进去了。”

子展的脸色变得难看。

“然后呢?”

“然后小人就躲在墙外等。等了一刻钟,子展出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他走后,小人翻墙进去,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郅仄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人看见了竖坚的尸体。他就躺在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绳,眼睛瞪得老大,瞪着天。”

朝堂上一片寂静。

“小人当时害怕极了,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小人想,我哥哥死了,这个人和我哥哥一样,也是个抄书的,也死了。他们为什么都要死?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小人回到那间屋子,蹲在竖坚的尸体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小人从他的手里,找到了这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郑简公让人取过来,展开,面色变了变。

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眼睛下面写着两行字——

“杀我者,子展也。”

“子产无辜。”

和竖亥给我看的那支一模一样。

郑简公抬起头,盯着子展。

“子展,你还有什么话说?”

子展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郅仄继续往下说:“小人拿着这支竹简,本想立刻交出来。但小人怕,怕子展的势力太大,怕没人信小人。所以小人一直藏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后来呢?”

“后来子俞大人开始查案,小人就把这支竹简给了竖亥,让他交给子俞大人。小人自己继续躲在暗处,保护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子展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仇恨。

“但你杀了我哥哥,杀了马乙,杀了子良,杀了那么多人!小人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却救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吼。

“小人今天出来,就是要当着国君的面,指认你这个凶手!”

子展的脸色已经变得死灰。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郑简公冷冷地看着他。

“子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子展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竹管。

“臣……臣……”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郑简公,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臣认罪。但臣要问一句。”

“问。”

子展的目光落在子产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子产,你以为你赢了吗?”

子产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竖坚吗?”子展的声音变得诡异,“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但你知道他知道的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子产的眉头微微皱起。

子展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毒。

“他知道,你子产,才是那只眼睛的主人。”

朝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我愣住了。

子产?那只眼睛是子产的?

子展看着子产,一字一句地说:“那些眼睛符号,那些提醒,那些指引,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你一直在暗中操纵这一切,让子俞替你查案,让郅仄替你作证,让竖亥替你传递消息。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旁观者,其实你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子产的面色依然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子展笑了,“你问问竖亥,他给你的那些竹简,都是从哪来的?”

我看向竖亥。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竖亥!”我喊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竖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展继续往下说:“你再问问郅仄,他是怎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郅仄低着头,没有说话。

最后,子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子俞,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证据,都是你自己找到的吗?你以为那些死人,都是我想杀的吗?你错了。你只是一把刀,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子产?

那个一直教导我、帮助我、保护我的人,那个我一直敬重的人,他才是幕后黑手?

我看向子产。他站在那儿,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子展说的不是他。

“子产大人……”我开口,声音发涩。

子产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歉意。

“子俞,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子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也罢。事到如今,我也该说清楚了。”

他转过身,看着郑简公,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国君,臣有罪。”

郑简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有什么罪?”

子产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

“臣确实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那些眼睛符号,确实是臣让人送的。那些提醒,那些指引,都是臣一手安排的。臣利用子俞,利用竖亥,利用郅仄,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只为了查清真相。”

朝堂上一片哗然。

“但臣没有杀人。”子产的声音坚定有力,“竖坚不是臣杀的,马乙不是臣杀的,老郅不是臣杀的,郅仄的哥哥不是臣杀的,子良也不是臣杀的。臣只是想查出真相,让该死的人伏法。”

他看向子展,目光如刀。

“而你,子展,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子展冷笑:“你现在说什么都行。反正你有的是证人,有的是证据。”

子产没有理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印章。

我定睛一看,是子孔的那枚印。

“这是什么?”郑简公问。

“这是子孔的印。”子产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不是子展盗用的那一枚。这是臣让人仿制的。”

朝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你仿制子孔的印?为什么?”

子产抬起头,看着郑简公,目光里满是歉意。

“因为臣要用它,引出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