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叔说的“新人”,一共四个。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三,最小的看着才十八九。他们被约在望河楼后巷的一间麻将馆里等陈永年,每人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米粉。陈永年推门进去时,四个人同时站起来,带着一种生涩的局促感,像是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见班长。带头的叫阿强,二十出头,短袖衫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手腕上纹着一条不规则的蜈蚣。他咧嘴笑了一下:“陈哥好,坤叔让我们跟着你学水路。”其余三个人依次点了头,报了自己的名字——阿栋、阿平、小虎。小虎最小,脸上还挂着青春痘,眼神闪躲,手指一直在卷桌布边角。
陈永年没有笑。他扫了一眼这四个人,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他都在镜子里见过,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老手面前,带着将信将疑的期待和模糊的恐惧。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们知道今晚要干什么吗?”阿强说:“知道,帮陈哥认一下水道。”陈永年追问:“水道是用来干什么的?”阿强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阿栋,然后说:“运……货。”陈永年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声音放低:“运什么货,你们清楚吗?”四个人都沉默。小虎的嘴角抽了一下。陈永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今晚我只带你们走一遍,不说话,不解释。你们跟紧我,记住了,就两条规矩——别开灯,别出声。”他转身走出去,身后响起四双塑料拖鞋跟上的啪嗒声。
那晚云层压得很低,河面泛着油脂般的暗光。陈永年借了一艘旧木船,而不是坤叔常用的铁壳艇——木船吃水浅,噪音小,适合教学。他让四个人分坐两侧,自己站在船尾掌舵。船离岸后,他沿着东段的水道缓慢前进,每经过一处暗礁或浅滩,就用手电筒朝水面晃一下——不照远处,只照船头前三米。他小声说出每一个地标:“十七号界碑左转,有沉树根,绕三米。”“前方断崖下有两块连石,中间夹流,船要偏右半个身位。”“芦苇荡后边是边防观察哨的盲区,那里可以临时停靠五分钟。”四个人屏息听着,目光紧盯着水面。阿强还掏出一支笔在掌心画简图,手电被衣服蒙住只露一点光。陈永年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行到元江口附近,陈永年停船,熄了引擎。他让四个人轮流掌舵,每人走了五十米的一个折返段。阿栋手感最差,差一点撞上浮木;阿平最稳,几乎不需要修正方向;小虎则紧张得手心冒汗,船在他手里像喝醉的蛇,扭来扭去。陈永年把小虎的手从舵柄上拨开,重新稳住方向,说:“别慌。河不会吃你,慌才会。”小虎红着脸点点头。
回程时,阿强忽然低声问:“陈哥,你干这行多久了?”陈永年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三个月。”阿强“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种“那也不长嘛”的轻快。陈永年没有补充后面的话——那三个月的重量,他没法用语言告诉一个刚上船的人。船靠岸柳树滩时,已经是后半夜。四个人跳上岸,活动着发僵的腿脚,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夜间探险”的兴奋。阿强甚至拍了拍陈永年的肩膀:“陈哥,你带路真利索。以后我们跟你混。”陈永年看着他那张年轻而毫无负担的脸,忽然想说“别跟我混,回去好好找份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今晚就到这。明天晚上八点,还是这里,你们四个跟我走一趟真活儿。”他顿了顿,“到时候你们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看了之后,要是还想跟,那就跟。”
四个人散了。陈永年独自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的暗影里。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河沙,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就是在把一把又一把沙子漏进别人的鞋里——等他们走远了,沙子会磨破他们的脚,但他们已经没法回头脱鞋了。
第二天白天,陈永年照常巡逻。但整个上午他都在走神,老钱叫了他三遍才听见。老钱说他“魂丢了”,他敷衍地笑笑。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今晚那趟“真活儿”,坤叔给了他一箱特别指明要交给北边“陈老板”的东西。箱子不大,长宽各约三十厘米,用黑色防水布裹了三层,封口处有金属锁扣。坤叔特别叮嘱:“这箱单独放,不上吊运链,你亲手送上对方甲板,交到陈老板本人手里。”陈永年问是什么。坤叔拍了拍箱子:“重要样品。别问,别开。”但陈永年在扛起箱子的那一瞬间,感觉到里面有轻微晃动,像液体,又不像——更像某种颗粒在滑动。他压下好奇,把箱子放上船尾。
晚上八点,阿强四个人准时出现在柳树滩。陈永年已经提前把船队安排好——两艘铁壳艇,各载六个标准箱,他自己领航的木船作为指挥船。那口黑色小箱子就放在他脚边。他把荧光棒绑上船尾,示意出发。船队鱼贯而出,今夜水流稍急,陈永年不得不把舵打得更频繁。阿强坐在第二艘船上,手里攥着陈永年给他的线路图,偶尔用手电扫一下确认方向。快到元江口时,陈永年突然感到船底传来一声闷响——木船刮到了什么东西。他赶紧用竹篙探水,发现是一段新断裂的树桩,上游冲下来的,昨晚还没有。他调整航向绕开,但耽误了大约三分钟。就是这三分钟,当他重新抵达汇合点的时候,接应的大货船已经在了,但甲板上站着的不止陈老板一个人——还有一个穿深蓝制服的身影,正和陈老板低声交谈。那制服的颜色,陈永年太熟悉了。省公安厅缉私总队。
他本能地减速,但船队的引擎声已经传到了对方船上。陈老板抬起头,看到了他。他抬手示意——“继续靠岸”,那个手势平静得让人发毛。陈永年硬着头皮把船靠上去。货船放下舷梯,他开始指挥搬卸标准箱。那个穿制服的男子没有回避,甚至走到舷梯边往下看,和陈永年打了个照面。男人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目光锐利,扫了一眼陈永年和他脚边的黑色箱子。陈永年心跳如鼓,但手下没停。男人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芒河所的巡警?”陈永年稳着声音答:“是。”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转身走回驾驶室。陈老板跟着进去,帘子放下了。
卸货完毕,陈永年把那口黑色箱子亲手拎上大船甲板,交给陈老板的副手。副手接过时,箱子底部的防水布裂开了一条小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陈永年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枪管,不是零件。是粉。和那个油纸包里装着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数量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迅速别过头去,装作整理绳索。副手把箱子重新包好,拎进了船舱。
返程时,阿强兴奋地说:“刚才那个穿制服的是谁?好吓人,但他居然没查我们。”陈永年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个缉私总队的军官,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一个走私军火和毒品的汇合点上,而且没有检查、没有盘问、没有记录?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来“看货”的。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条链子上的另一节。陈永年握着舵柄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头顶的星空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网的每个交叉点上,都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而他自己就在网中央,越挣越紧。
船队安全返航,四个人散去了。陈永年把领航船拴好,拎着空荡荡的手提袋往回走。走到派出所后墙时,他的手机震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四个字:“箱子对吗?”陈永年盯着屏幕,没有回复。他删了短信,推开后门,走进楼道。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郑达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讲电话。陈永年经过时,听见了一句:“……对,那批样品已经上路了,下周三能到北边……放心,送货的人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他要是知道了,就‘处理’掉。”陈永年的脚步顿住,后背紧贴着墙壁。他屏住呼吸,听见郑达夫挂了电话,然后是一阵翻抽屉的声音,接着灯关了,脚步声朝门口走来。陈永年闪进旁边的厕所,躲在门后。郑达夫的皮鞋声从门口经过,没有停顿,走下了楼梯。
陈永年从厕所出来,浑身冰凉。他回到宿舍,反锁上门,坐在床沿上。他忽然想起郑达夫最后一句话——“送货的人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他要是知道了,就‘处理’掉。”那个“送货的人”,是他吗?他摸了摸内袋的油纸包,那两百克白粉还在。可他今晚亲手送走的那个黑色箱子里,装着的可能是几十倍、几百倍的分量。而那个穿制服的缉私军官——他是买主?是合伙人?还是监视者?他有太多问题,却没有一个能问出口的人。他打开窗,冷风灌进来。黑水河在对岸的树林间一闪一闪,像一条细长的刀口。他忽然想,如果今晚那个蓝色制服的男人突然拔枪,也许反而是解脱。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陈永年一眼,就像看一个注定会继续送货的零件。
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是夜航货轮的信号。陈永年关上窗,拉好窗帘。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一直是那个黑色箱子裂口处露出的灰白色粉末。那颜色和月光混在一起,怎么也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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