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局长的茶

第二天清晨,陈永年被一阵摩托车引擎声吵醒。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爬过窗台,那三千块钱还在桌上,被他用一本《边境巡逻手册》压住了。他洗漱完,把钱全部塞进信封,封好口,放进了抽屉最底层。他没想好怎么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它带在身上——那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皮肉就是烙印。

下楼时,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老钱在喝粥,李耀祖在剥茶叶蛋,后勤的老赵蹲在门口逗狗。陈永年打了碗白粥,坐到老钱对面。老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没睡好?”陈永年摇头,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李耀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望河楼的歌好听吗?”陈永年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李耀祖笑了笑,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坤叔那个人,大方。你跟他打交道,不吃亏。”他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袖口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上午巡逻走东段。陈永年和老钱沿着河岸步行,检查界桩和铁丝网的破损情况。走到十七号界碑附近时,陈永年下意识地往水面看了一眼,平静如常。阿奈游走的那块枯树根还露在水面上,挂着几缕破布条。老钱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点了支烟:“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小子?”陈永年没否认。老钱吐出一口烟,慢慢说:“我当巡警第三年,也截过一个小孩。他背着一包大麻,我把他带回来,写了报告,送去了收容所。三个月后他放出来,又游了一次,这回他学聪明了,绕开我的巡逻段,去了下游。下游的巡警没拦住,他过去了。”他把烟灰弹进河面,“后来我听说他在泰坎那边染上毒瘾,去年死了。你说,我当年抓住他,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陈永年没有说话。他想起坤叔昨晚说过的话——那包白粉是给癌症病人的。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两个人都用了同一种逻辑:你抓的,未必是恶;你放的,未必是罪。这种话听多了,脑子会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失去棱角。

午饭后,他趁休息时间去了镇上的邮电所。汇款单填到一半,他停了笔,因为他发现——自己口袋里只有三百块现金。那三千块还锁在抽屉里。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阿霞的号码。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通,阿霞的声音沙哑:“喂?”陈永年说:“钱我凑到了,明天就汇过去。”阿霞沉默了一下:“你哪来的钱?借的?”他下意识说:“单位发的补助,年底绩效提前预支了。”阿霞没有再追问,但她的沉默里有东西——像水面上的薄冰,看着完整,脚踩上去就会碎。她说:“女儿刚打了退烧针,医生说如果明天还不退,就得转省医院了。”陈永年捏紧话筒:“我保证,明天钱到账。”挂了电话,他在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街上那些慢悠悠的行人、趴在柜台打盹的营业员、墙上挂着的老旧钟表。一切都很慢,只有他心里的时钟在疯狂地走。

下午的巡逻改为巡逻河面——派出所配了一艘旧铁皮机动艇,平时很少用,因为耗油。但今天郑达夫特意让陈永年和李耀祖开船走一趟全程,说是“熟悉水域”。引擎一响,黑水河的腥气就扑面而来。李耀祖掌舵,陈永年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观察两岸。船过了第三道弯,进入一段窄水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忽然,李耀祖关了引擎,船缓缓滑行。他指了指左侧一处被芦苇半掩的河汊:“看到没有?那个口子,水深三米,能并排过两条快艇。坤叔的船经常从那里抄近路。”陈永年顺着望去,汊口的水面泛着油光,隐约可见一些浮在浅滩上的塑料桶碎片和包装绳。李耀祖接着说:“上个月省厅缉毒总队派了两个人下来暗访,他们沿河走了三天,愣是没发现这个口子。你猜为什么?因为带路的就是咱们所的人——老钱。”他笑了笑,重新发动引擎,“所以你别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事就了不起了。这里每一个人,脚上都沾着泥。”

船继续前进,陈永年攥着望远镜的手慢慢放下。他忽然想跳进河里,让水把自己冲走,冲到下游,冲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但船引擎轰鸣着,把他稳稳地钉在甲板上。

回到派出所已是傍晚。陈永年没有去吃晚饭,他独自上了二楼,打开了抽屉。那三千块钱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数出两千,装进另一个信封,准备明天一早汇走。剩下一千——他不知该怎么处理。他还回去?给谁?坤叔不会收。郑达夫不会接。他忽然想起女儿那张还在发烧的脸,于是把那一千也叠好,一并放进了汇款信封。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达夫的手机:“所长,我……我想好了。你帮我转告坤叔,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郑达夫的声音很平淡:“知道了。今晚不用你出勤。明天晚上八点,柳树滩,有人等你。记住——只接人,不碰东西,送到对岸就回来。到了对岸,那个人会自己走。”电话挂断了。陈永年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黑水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鳞片,像一条巨大的蛇在翻身。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冲到洗手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第二天白天,他照常巡逻、记录、吃饭、说话,像个正常人。但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在演戏——给老钱看、给李耀祖看、给郑达夫看。他甚至给阿霞打了电话,说钱已经汇出,女儿的医药费不用愁了。阿霞终于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永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声音有点不对。”他说“没有”,然后匆匆挂了电话。他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把什么都吐出来。

晚上七点半,陈永年换了深色衣服,没有开警车,步行走向下游的柳树滩。那是一片被水冲积而成的平缓沙地,长满半枯的芦苇和野荆棘。他躲在草丛里,等。八点整,上游传来引擎声,很轻,像是被包裹过。一艘黑色橡皮快艇靠岸,没有灯。艇上下来一个人影,矮小、佝偻,穿着黑色雨衣,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那人没有说话,径自走上沙地,朝陈永年藏身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站定。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亮了那人的脸——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睛很黑,嘴唇紧抿。她看见陈永年,也没有惊讶,只是把背后的长条包袱解下来,横放在沙地上,然后后退三步,说:“这个,送到对岸柳树那边的石堆下就行。”声音低哑,带着泰坎口音。她的华兴话很蹩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陈永年走过去,弯腰拾起那个包袱。入手很沉,约莫十公斤,布面粗糙,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是一根根硬条状物体——像是枪管。他心跳骤然加速,但他没有打开看。他按照约定,把包袱扛上肩,蹚入水中。橡皮艇还停在岸边,他没有用,因为他被告知“走水路过去,船会有人回收”。他涉水而行,河水没过膝盖、腰部、胸口。他举着包袱,不让它沾水。对岸的柳树丛在黑暗里像一堵墙。他游到近岸时,脚下踩到了碎石滩。他爬上去,找到一处大石堆,把包袱塞进石缝里,用枯枝盖住。然后他转身,游回华兴这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当他浑身湿透地走上柳树滩时,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沙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往芦苇深处延伸。陈永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快步离开。他一路走回派出所的后墙,翻过矮栅栏,从侧门溜进宿舍。他换下湿衣服,坐在床沿,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指尖在发抖。他做到了。他运了一件东西过境,不问是什么,不问给谁。他违反了所有他学过的法律。

他抬手看表——八点四十分。距离出发只过了四十分钟。他心想,一切顺利,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他倒了一杯凉水灌下去,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在这时,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四个字:“谢谢兄弟。”他盯着屏幕,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知道他的号码。他回拨过去,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关机。他放下手机,忽然听到楼下有摩托车停下的声音。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见李耀祖的嘉陵摩托停在院里,李耀祖正从后座搬下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尺寸、形状,跟他刚才运过河的那个包袱一模一样。李耀祖把帆布袋扛进派出所的储物间,锁上门,然后抬头往陈永年的窗户看了一眼。隔着黑暗,陈永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确信李耀祖看到了窗边的那个剪影。他猛地放下窗帘,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书桌。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洒出一小片水渍。

他忽然明白了:他今夜运过去的那个包袱,也许根本就不是最终目的地。它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而李耀祖刚才搬进去的那个帆布袋,会不会是明天夜里要被他运走的另一批货?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不是链条上的人,他只是链条上的一个扣眼——谁都可以穿上他,然后继续拉紧。

窗外,李耀祖的脚步声渐远,吹着口哨,还是那首《东方之珠》。陈永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被逼上这条船的——他是自己走上去的,而且船已经离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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