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刀笔吏
子良的尸体躺在井边,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地上蜿蜒成一小片水洼。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蹲下来,检查他脖子上的勒痕。和马乙、郅仄的一模一样——紫黑色的,深深的,像一条蛇缠在上面。凶器应该是同一种,麻绳或者皮带,勒得非常用力。
“大人……”竖亥的声音在发抖,“子良大人怎么会在井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道勒痕。子良死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刚才他还站在火光里,说“烧得好”,转眼就被人勒死,扔进了井里。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救火的人还在忙碌,有的提水,有的用钩镰扒开烧焦的木头,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没有人看见凶手。
或者说,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
我站起身,走到子产面前。他仍然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望着燃烧的府邸,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子产大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子良死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是早就知道。
“你看见了?”我问。
“没有。”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子产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西府后门,有人要杀子良。”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
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子产:“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在刚才,有人塞进我袖子里。”子产的目光落在燃烧的府邸上,“可惜,来不及了。”
我攥紧竹简,指节发白。这只眼睛一直在提醒我们,一直在指引我们,却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出现。它是想帮我们,还是想耍我们?
“是谁塞给你的?”
“不知道。人太多,太乱。”子产转过身,看着我,“子俞,你发现了没有,这只眼睛每次出现,都会有人死。”
我心里一凛。
第一次,竖坚死了。第二次,马乙死了。第三次,老郅死了。第四次,郅仄死了。现在是第五次,子良死了。
每一次都在眼睛出现之后。
“它是在预告,还是在炫耀?”我喃喃道。
子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燃烧的府邸。火光渐渐变小,屋顶已经塌完,只剩下几堵焦黑的墙立在那里,像墓碑。
“医者来了!”有人喊。
我转身跑回司封身边。一个老医者正在给他把脉,面色凝重。看见我来,他摇了摇头。
“大人,他伤了肺腑,撑不了多久了。”
我蹲下来,看着司封苍老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子驷……是……是……”
他的声音像风里的蛛丝,细得几乎听不见。
“是谁?”
“子……子……”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喷在我袖子上。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腥臭。
“大人,他不行了!”医者喊道。
我抓住司封的肩膀:“子什么?子西?子展?子孔?你说清楚!”
司封的眼睛忽然睁大,瞪着我身后,嘴巴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他的手猛地抬起,指着我的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仍然睁着,瞪着我的身后。
死了。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救火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在看什么?他在临死前看见了谁?
我站起身,四处寻找。火光里,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竖亥跑过来,脸色煞白:“大人,又死了一个!”
“谁?”
“那边,井旁边,又发现一具尸体!”
我冲过去。井旁边的空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是个年轻人,穿着粗麻短褐,像是府里的杂役。他的脖子上也有一道勒痕,紫黑色的,和马乙他们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竹简。
我掰开他的手指,取出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知道得太多了。”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
我抬起头,看着子产。他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着这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子产大人。”我走过去,“你觉不觉得,这些眼睛,是在杀人灭口?”
子产沉吟了一下:“你是说,凶手用眼睛来标记要杀的人?”
“不止是标记。”我把几支竹简并排摆在地上,“你看,每一次眼睛出现,死的人都不一样。竖坚、马乙、老郅、郅仄、子良,还有这个杂役。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子产蹲下来,看着那些竹简,沉默了很久。
“他们都是证人。”他终于开口,“竖坚知道名单被改,马乙知道文书被篡,老郅知道印章被盗,郅仄知道印章的下落,子良知道子孔被陷害的内情,这个杂役……”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他可能知道谁放的火。”
我心里一凛。
“你是说,凶手一直在杀人灭口,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杀了?”
“不止。”子产站起身,目光深邃,“凶手也在杀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你看这个杂役,他未必真的知道什么,但他出现在火场,凶手就怀疑他看见了什么,所以杀了他。”
“那下一个会是谁?”
子产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
“是我。”
我知道得最多。竖坚的记录在我手里,老郅的印章在我手里,司封临死前的话只有我听见了。如果凶手要杀人灭口,我一定是下一个。
“还有一个人。”子产忽然说。
“谁?”
“竖亥。”
我愣住了。竖亥?他只是一个杂役,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着你跑前跑后,看见的听见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子产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竖亥身上,“凶手不会放过他。”
我转身看着竖亥。他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见我看他,他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大人,我害怕。”
我拍了拍他的手:“别怕,跟着我。”
我转向子产:“现在怎么办?”
子产沉吟了一下:“先把尸体收敛起来,明天一早,我要开堂审案。”
“审谁?”
“审那些还活着的文书。”子产的目光变得锐利,“马乙死了,但还有十六个人活着。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点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扑灭了。子西府变成一堆焦黑的废墟,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救火的人从废墟里扒出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烧成焦炭,认不出是谁。
子西的家眷,全死了。
我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抬出来,摆在空地上。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都烧得面目全非。
子产走过来,面色凝重。
“找到子西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他可能不在府里。”
“不在?”我愣住了,“那他去哪了?”
子产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西在城外三十里铺,今夜子时,有人要杀他。”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
我抬起头,看着子产。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有人塞进我马车里。”
我攥紧竹简:“这是陷阱。”
“也可能是真的。”子产的目光深邃,“如果是真的,子西现在就危险了。”
“我去。”我说。
子产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带上竖亥,再带几个可靠的人。”
我转身要走,子产忽然叫住我。
“子俞。”
我回头。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小心点。这只眼睛,不一定是帮我们的。”
我点点头,带着竖亥和几个甲士,骑马出城。
三十里铺在城南,是一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我让甲士散开,埋伏在村子四周,自己带着竖亥进村。
“大人,我们找谁?”竖亥小声问。
“找子西。”
我们挨家挨户地找,找到村尾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间茅屋亮着灯。
我示意竖亥别出声,悄悄摸过去。
窗户是用纸糊的,我舔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坐在几案前。从背影看,正是子西。
他在写什么。
我正想进去,忽然看见窗户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子西,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住手!”
我一脚踢开门,冲进去。那人影猛地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竖亥。
我愣住了。
竖亥也愣住了,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
“大人,我……”
“你干什么?”
竖亥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子西慢慢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子俞。”他的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我看看他,又看看竖亥,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子西苦笑了一下,指着竖亥:“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摇头。
“他叫竖亥,是竖坚的弟弟。”
我的心猛地一沉。
竖坚的弟弟?那个奴隶出身的文书,那个画眼睛的人,他还有一个弟弟?
竖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
“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我怕你知道我是竖坚的弟弟,就不让我跟着你了。”
我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子西站起身,走到竖亥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竖亥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因为他以为,是我杀了他哥哥。”
子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但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竖亥抬起头,满脸泪水:“是……是子展。”
我愣住了。
子展?
“你怎么知道?”
竖亥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眼睛下面写着两行字——
“杀我者,子展也。”
“子西无辜。”
是竖坚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