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双面巡逻

那根蓝色医用腕带像一根刺,扎在陈永年的脑子里,拔不出来。第二天巡逻时他走神了三次,一次踏进泥坑,一次撞到低垂的芭蕉叶,还有一次对着十七号界碑发呆了整整两分钟。老钱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递过来一根烟:“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比憋着强。”陈永年摇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依然不抽。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芒河的警察都抽烟——烟把嘴巴占住了,有些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决定去查。当天下午,他找了个理由去镇卫生院。镇卫生院在街尾,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值班的护士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姓黄,大家都叫她黄姨。陈永年进门时她正在织毛衣,见他穿着警服,放下针线:“陈警官,哪里不舒服?”陈永年说:“我有个远房亲戚的小孩在县医院住院,我想问问,县医院的病人腕带是什么颜色的?”黄姨愣了一下,笑了:“你这问得稀奇。县医院是红色的,省医院是蓝色的,咱们镇卫生院是白色的。怎么,你要去探病?”陈永年心里一沉。蓝色——省医院。省医院就是阿霞和女儿住的那家。他勉强笑了笑:“没事,随便问问。我亲戚说孩子要转省院,我帮他打听一下手续。”

他走出卫生院,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凉。省医院的腕带,出现在一个武装走私者的背包里。那只可能有两种解释:要么那人在省医院有家属,腕带只是无意间带出来的;要么……他想到了第三种可能——那包武器零件,也许不是孤立的。如果走私链里混入了人口运输呢?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儿”字不断在他脑海里放大。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阿霞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阿霞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女儿好多了,医生说后天就能出院。”陈永年犹豫了一下:“你帮我留意一下,这几天省医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比如说,有没有小孩……被带走的?”阿霞沉默了几秒:“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被带走?”陈永年赶紧改口:“没事,我听说最近有拐卖儿童的消息,你小心点。”阿霞说:“知道,我会看好女儿的。”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觉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可疑的雾。

晚上,坤叔又让人传了话——这次是老钱当面转达的。老钱走进他宿舍,关上门,表情比平时正经:“永年,坤叔说,昨天那两个‘客人’对你很满意,想请你帮忙做点‘私活’。”他顿了一下,“不是运货,是送一封信。送到泰坎那边的班康镇,一个叫阮氏花的人手里。信不用拆,送到就行。路费五千。”陈永年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为什么要我送?随便找个本地人不行吗?”老钱摇头:“因为那封信的封口上盖了你的值班章——你上周夜巡登记表上盖的那个。坤叔说,这样万一被截,查出来是你陈永年的印章,你也有口难辩。所以不如你亲自跑一趟,至少你知道自己在送什么。”陈永年愣住了:“我的印章?他什么时候拿到的?”老钱叹口气:“你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李耀祖配了把钥匙。别生气,他就是这个性子。但坤叔说了,这封信你送了,以后你的印章谁都不动;你不送,他也没办法,但印章已经盖了,你懂的。”

陈永年感到一股血直冲脑门。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吼,想砸桌子,想冲下楼去找李耀祖算账。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松开手:“信呢?”老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些,封口处盖着暗红色的圆形章——确实是他的值班章,上面“芒河口岸派出所·陈永年”几个字清晰可见。他把信放在桌上,转身离开:“后天一早出发,渡口有人接你。到了班康镇,找一个卖榴莲的摊子,问老板娘阮氏花在哪里。不要跟任何人多说话。”门关上后,陈永年拿起那封信,对着灯光照了照——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状东西,也许是药丸,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用指甲轻轻刮开封口一角,又停住了。如果拆了,坤叔一定会知道。他最终没有拆,把信锁进抽屉,和那六千块现金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请了假,理由是“老家亲戚过世,回去奔丧”。郑达夫批得很爽快,甚至多给了他三天假:“路上小心,记得回来。”陈永年走出派出所时,老赵在门口扫落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陈永年忽然觉得,整个所里每一个人都像一面镜子,照着他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永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那封信和几件换洗衣裳。他到渡口时,一艘小型木壳机船已经等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汉,嘴里嚼着槟榔,见了他只点一下头。船往泰坎方向开,越走河道越窄,两岸的植被从橡胶林变成密不透风的红树林,气根垂入水中,像无数条沉静的手臂。船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简易木码头靠岸。老汉指了指岸上一条土路:“沿路走三公里,就是班康镇。明天中午这个点,我还在这个码头等你。过期不候。”陈永年跳上岸,脚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发出沙沙声。

班康镇比芒河还小。一条主街,两边是木棚和铁皮屋,路面坑洼,鸡和狗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空气中弥漫着烤鱼和发酵水果的气味。陈永年走得很慢,装作普通游客的样子,打量着两侧的摊位。走了不到两百米,他看见了那个榴莲摊——三轮车上堆着一座小山般的带刺果实,旁边坐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正用一把长刀剖榴莲。他走过去,用生硬的泰坎语问:“阮氏花?”女人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擦了擦手,从车底抽出一个竹筐,筐底压着一张小纸条。她把纸条递给他,同时收走了他手里的信封,动作利落,像交换一条鱼。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对话。陈永年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走回码头。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他在码头边的石头上坐着,等到中午,那艘木船果然准时出现了。回程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数字,像是一个手机号码,但位数不对,更像是某个账户的编码。他看不懂,但他把纸条原样折好,放回口袋。船到芒河渡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的心跳终于恢复平稳。完成了。没有意外,没有盘查,就像一次普通的过河串门。

他走回派出所时,天刚擦黑。他从后门溜进宿舍,刚换下衣服,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推开窗户一角往下看——郑达夫和李耀祖正站在院里,面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桑塔纳。车旁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背着个摄影包,正和郑达夫低声说着什么。郑达夫的表情很严肃,李耀祖则频频往楼上看。陈永年缩回窗后,心跳骤然加速。他听见那个陌生男人说了一句“……省厅那边已经接到匿名举报,说芒河近期有军火过境。他们派我来拍些沿河照片,做个资料备案。”郑达夫的声音平静:“拍吧,我们全力配合。但天黑了你回去小心,这段路不好开。”男人说“谢谢郑所长”,然后上了车,掉头离去。

省厅。匿名举报。军火过境。陈永年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起自己刚送完的那封信——如果那封信里装的正是某种证据或者联络凭证,而这个时候省厅恰好来人拍照……他不敢多想。他摸出那张小纸条,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看那串数字。数字的笔迹很潦草,但他忽然认出其中一个符号——不是数字,是泰坎文字的“女”字旁。这张纸条,可能根本不是账户编码,而是一个人名、一个暗号,或者一个时间地点。他正在琢磨,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新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信送到了。第三件事,下周五,你要陪两个人去省城。具体时间地点,提前三天通知你。报酬一万。”

一万。陈永年盯着屏幕,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在“帮忙”了——他是在被一条渐紧的绳索牵着走,每一步酬劳都在翻倍,而每一次付出,都在把他的名字更深地嵌进同一个泥潭里。他正要回短信拒绝,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沿着外墙快速移动。他冲到窗边,撩开窗帘,只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墙角,消失在后巷的暗处。他没有追,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鞋底不知何时踩到了一片湿痕——那湿痕沿着门缝渗进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是柴油味,混着一点点铁锈气,跟坤叔那艘无号铁皮船甲板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后退两步,拉上窗帘,瘫坐在床沿。那片柴油渍从门缝一直延伸到他的书桌下——有人在他不在的时间里,进过他的房间。他猛地拉开抽屉,信封还在,纸条还在,钱也还在。但他注意到,那封信的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和他离开前留下的“防拆标记”位置对不上。信被拆开过,然后又被重新粘了回去。是谁?李耀祖?还是郑达夫?他握着那张泰坎文字的纸条,觉得整间屋子都是眼睛,每一道墙缝后面都藏着呼吸。他不敢开灯,不敢出声,只能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河水的呜咽,等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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