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坤叔的考验

那箱灰白色粉末在陈永年的脑海里扎了根。此后三天,他巡河时总会在经过元江口时放慢船速,盯着那片水面发呆——那些箱子的重量似乎沉进了河床,每一次潮涨潮落都搅起一片浑浊的联想。老钱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李耀祖约他去望河楼喝酒,他推了。他甚至开始回避坤叔的短信,隔两三个小时才回一个“收到”,用时间差制造出一种“我很忙但我很听话”的距离感。

阿强带着三个新人又来过两次,陈永年教了他们如何在没有月光时用树影辨别方向,如何在引擎熄火后用长篙无声推进。阿栋和阿平上手很快,小虎依然笨拙,每一次转弯都会多打半圈舵。但他很认真,反复练习同一个折返点直到手腕发酸。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小虎悄悄拉住陈永年的衣角,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塑料袋包着的白色粉末——大约五十克。他的脸在路灯下红得像烧过的炭:“陈哥,坤叔让我试着带一小包过河,他说这是‘测验’。”陈永年盯着那包东西,声音压得很低:“你过了吗?”小虎摇头:“我没敢,我觉得……这是毒品吧?”他说“毒品”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像咬到一枚暗钉。陈永年接过那包东西,掂了掂,看着小虎年轻而惶恐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坐在望河楼包间里的那个晚上,想起坤叔说的“这是给癌症病人的”。他当时不信,现在更不信。

“你把东西给我。”陈永年把小虎拉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你回去告诉坤叔,说陈哥拿走了,说你没碰过。以后任何人让你单独带货,你先来问我。”小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跑了。陈永年攥着那包粉末,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他没有销毁它,也没有藏进水泵房——那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他把粉末夹进值班室一本《边境治安条例》的封皮夹层里,放在铁皮柜的最高一格,和那些永远不会被翻阅的旧法规放在一起。他告诉自己,这是留存证据。但他也清楚,这包东西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参与。

第二天早晨,陈永年还没来得及吃早饭,郑达夫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郑达夫把门关上,窗帘半拉,光线斜斜地切过桌面。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内部通报——省公安厅缉私总队近期将抽调沿河派出所的巡警参与一次“联合清查行动”,行动时间为下周二晚,范围覆盖从十七号界碑到元江口全段。郑达夫指着“联合清查”四个字说:“省厅派人下来,我们得配合。你负责东段领航,带省厅的船走一遍水道。他们说要‘熟悉路线’。”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永年,“你上次在元江口是不是碰见过总队的人?”

陈永年的后背僵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见过一面,没说话。”郑达夫点点头:“那就好。这次来的应该是同一批人,你见了不要紧张,像平时巡逻一样就行。”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陈永年注意到他说“同一批人”时,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某种提示。他走出办公室时,忽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郑达夫知道元江口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是谁;第二,所谓的“联合清查”,也许根本不是要抓人,而是要清场——让坤叔的船队在行动前转移,或者让省厅的人“确认”某些水道已经干净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坤叔发了一条短信:“下周二晚上有清查,东段全段。”不到一分钟,坤叔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陈永年按惯例带阿强四人做了一次白天探路。船行至十七号界碑附近时,阿强忽然说:“陈哥,我听说坤叔下周要干一票大的,比上次那个箱子还大。”陈永年的手握紧了舵柄:“听谁说的?”阿强耸耸肩:“坤叔自己说的。他前天请我们吃饭,说等这票干完,大家都能分一笔,够回家盖房子的。”陈永年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平静的河面,心里翻涌着不安——坤叔从不提前透露计划,更不会请几个新人吃饭说这种话。除非,这话是说给某个人听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强,阿强正低头玩手机,表情轻松。但陈永年注意到,阿强拇指划屏幕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发送什么。

那晚回到宿舍,陈永年翻开了自己的新笔记本——上次被坤叔发现后,他换了一个,藏在宿舍吊扇底座与天花板之间的空隙里,用胶带固定。他写下:“阿强可疑。坤叔反常。下周二清查可能不止清查。”他写完这一行,吹干墨迹,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吊扇底座。刚爬下椅子,手机亮了一下——是阿霞。短信很短:“女儿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顿饭?”陈永年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回了一句:“下周三晚上,我一定回来。”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吊扇的黑影缓缓转动,像一个无声的螺旋桨,正把他的人生卷往某个看不清的出口。

周六傍晚,陈永年收到坤叔的正式指令:下周一深夜,即清查行动前一夜,坤叔的船队要从下游紧急转运一批“重要物资”至上游临时仓库。数量是三艘大铁壳船,满载,不经过元江口,改走一条更窄的支流——红水汊。那条河汊陈永年只走过一次,狭窄多弯,两岸红树林密布,夏季水位高时能通船,但枯水期容易搁浅。坤叔让他周一傍晚先去踩点,确认水深。陈永年没有拒绝。他周日一整天都在沿河派出所的档案室里翻旧水文图,用尺子测量红水汊各段的深度变化。他还发现了一份六年前的施工记录,显示那条汊道曾在疏浚后加盖过一段暗管,用于农业灌溉——暗管的入口处正好能藏下一艘铁壳船。他把那个坐标记在纸上,叠好放进口袋。

周一下午四点,陈永年独自驾着一艘小舢板进入红水汊。河道比他记忆中更窄,两岸的红树气根垂入水中,像一排排帘子。他试了几处水深,发现枯水期的确浅了,但暗管入口附近的那段依然有近三米深,足够铁壳船通过。他记下数据,调转船头往外退。退出汊口时,他看见岸边的泥滩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成人尺码,鞋底纹路是防滑钉,和普通胶鞋不一样。他靠岸,蹲下细看,脚印有三组,都是同一种鞋底,从红树林深处延伸到水边,然后又折返。这不像渔民的脚印,更像是某种武装靴。他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快速驶离。

晚上七点,陈永年把踩点数据发给了坤叔。坤叔回复:“很好。今晚十一点,三艘船从下游起航,你领航进汊。物资卸在暗管口,有人接应。”陈永年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下。他坐在宿舍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出发还有四个小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走到郑达夫的办公室,把一切都说出来。举报,自首,哪怕坐牢,都比现在这样强。但他刚站起来,就听到楼下传来阿强的声音:“陈哥!坤叔让我们提前集合!说计划改了——今晚就动!”陈永年走到窗前,看到阿强站在院子里,背后是李耀祖和老钱,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他们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陈永年从阿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异样的兴奋——不像任务前的紧张,更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躁动。

陈永年穿上外套,走下楼梯。他经过值班室时,顺手拉开了铁皮柜最高一格,把那本夹着五十克粉末的《边境治安条例》抽出来,塞进了外套内袋。他不知道这包东西今晚会不会用上,但他隐约觉得,今晚如果不带上它,他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回这间办公室了。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夜色浓稠地压下来。河面上没有月光,只远远地看见三艘铁壳船的暗影泊在柳树滩方向,像三只合拢的巨蚌。阿强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说:“陈哥,今晚这票干完,你打算怎么办?”陈永年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片没有灯光的水岸。身后,派出所的窗口逐一熄灭了灯,只有郑达夫办公室的那扇窗还亮着一线昏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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