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道口子

那笔钱到账的速度比陈永年预想的快。第二天中午,阿霞发来短信,说女儿已经住进省医院,胸片拍出来了,是支气管炎合并轻微肺炎,不算严重,但需要住院五天。钱刚够。她最后写了一句:“永年,我替女儿谢谢你。你辛苦了。”陈永年盯着那句“你辛苦了”,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坐在宿舍里发呆。

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后的第三天,没有任何异常。郑达夫没提,李耀祖没问,老钱照常跟他巡河时讲笑话,坤叔也没有再来消息。就好像那晚的涉水、那个神秘女人、那个十公斤的包袱,都只是一场梦境。但陈永年知道那是真的,因为他的小腿上还留着浅滩碎石划出的几道红痕,已经结了薄痂,摸着微微凸起。他每晚洗澡时都会低头看那些痂,像看一组自我背叛的刻度。

第四天傍晚,李耀祖推开他的门,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袋卤花生。“今晚你不出勤,我请你喝酒。”他说得很随意,但陈永年看到他眼睛里有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像工人检查刚装好的零件。陈永年没有拒绝,因为拒绝本身就会引人注目。两人在宿舍里对坐,杯子是搪瓷缸,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入口甜,后劲大。李耀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那天晚上运的东西,我后来去对岸取了。”陈永年的手停了一下,缸沿贴在嘴唇上,没喝。“那是什么?”他问。李耀祖嚼着花生,笑着说:“你不用知道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安全到了,买家很满意。坤叔让我转告你,明天晚上,还是柳树滩,还是八点,但这次有两件。酬劳翻倍。”

翻倍。就是六千。陈永年的心跳漏了一拍。六千块,比他的年薪还高。他放下搪瓷缸:“两件?一个人怎么搬?”李耀祖伸出两根手指:“有人帮你。这次不是一个人来,会有两个人。你只负责接他们上岸,带他们穿过芦苇丛,到公路边,那里有辆蓝色货车等着。你不需要碰货,你只需要给人带路。”陈永年沉默了一会儿:“带路和运货,有什么区别?”李耀祖忽然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笑得肩膀直抖:“你真有意思。运货你是背锅的,带路你是干脏活的。反正都一样,你已经在河中间了,别想着哪边岸更干净。”

酒喝了大半瓶,李耀祖的脸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陈永年的肩膀说:“我来芒河之前,在县局做内勤。每天整理文件、写报告、盖章。盖了三年,手都麻了。后来我发现,那些盖了章的文件,有一半是假的——假的笔录、假的证人签字、假的时间地点。我问我科长,咱们不是破案的吗?他说,破什么案?咱们是平衡局面的。”他喝了一大口,“平衡局面,你懂吗?就是把黑的和白的搅在一起,搅成灰色,让谁都看不清底。坤叔、郑所长、老钱——他们都是平衡局面的高手。你来了,你也成了其中一颗砝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碎,“明天晚上,别迟到。穿深色衣服,别带枪。”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两个人,会说华兴话,但口音很重。你不要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只管走路。”

门关上后,陈永年把剩下的酒倒进洗手池,米黄色的液体混着水旋转着冲进下水道。他看着漩涡消失,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正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沿着一个看不见的孔洞,无声无息地漏走。

第二天白天,他过得像在梦里。巡逻时他看见了那艘无号铁皮船,停在河中央,船头晾着几条渔网,看上去真的像一艘打渔船。但他注意到,渔网是干的。他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界碑上的编号。老钱在一旁打瞌睡,帽檐压得很低。午饭后他给阿霞打了个电话,女儿退烧了,精神好了许多,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爸爸”。陈永年握着手机,站在派出所后面的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对着手机说:“乖,爸爸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那是他昨天从省城寄来的汇款单回执。他把回执抽出来,就着树影看了很久,然后撕成四片,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七点半,他准时出发。这次他骑了派出所的旧自行车,沿着河堤土路往下游骑,车链咯噔咯噔地响。到柳树滩时,他把自行车藏进芦苇丛,自己蹲在沙地边的暗处等待。八点整,河面上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一艘没有灯的黑色快艇靠岸。艇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冲锋衣,背着小号登山包。他们上岸后没有立刻走动,而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月光很薄,陈永年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能看到两人的身形——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他站起来,轻声说:“跟我走。”那两个人便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陈永年拨开芦苇,走上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野径——那是猎人踩出来的,穿过一片凤尾竹丛和废弃的砖窑,再翻过一道土坡,就能看见公路。路不长,但很绕,黑暗中脚印容易走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硬实的地面上,避开泥洼和树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也很轻,训练有素。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面的竹林缝隙里透出灯光——那是公路边一辆蓝色货车的车灯,停在岔道口,发动机怠速的嗡鸣隐约可闻。陈永年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那两个人在他身后停下。矮壮的那个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筒,朝货车闪了两下——一亮、一灭、一亮。货车的车灯随即闪了三下,然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没有朝他们走近,只是站在车尾,掀开了车厢的帆布帘子。

陈永年侧身让开道路:“过去吧,车在那边。”高瘦的那个经过他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口音确实很重,像是北部山区的腔调。陈永年没有回答。那人也没有再问,和同伴快步走向货车。两人敏捷地跳上车厢,鸭舌帽司机放下帆布帘,关好尾板,然后回到驾驶室。货车缓缓起步,灯柱扫过土路,消失在省道的拐弯处。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三分钟。

陈永年站在原地,看着红色尾灯越来越小,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正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到身后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猛地转身,压低身子:“谁?”竹影晃动,走出来一个人——是李耀祖。他穿着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别紧张,我一直在你后面两百米,给你断后。”他把烟别到耳后,走到陈永年面前,“干得不错。全程没有废话,没有多余动作。坤叔说得没错,你是干这行的料。”他拍了拍陈永年的手臂,“走吧,回去睡觉。明天你的账上会多出六千块。”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回走。陈永年走在前面,李耀祖跟在后面。他忽然问:“那两个人,背的包里是什么?”李耀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不是答应不问的吗?”陈永年没有回头:“我问了,你可以不答。但我有权知道我运送的东西会不会伤害到别人。”李耀祖沉默了几步,说:“我告诉你一半——他们背的是武器零件,不是毒品。坤叔最近在做一笔‘军火转手’的生意,从泰坎内陆收了一批旧枪,拆散了运进来,卖给北边的矿主护矿用。不伤人,只吓人。”陈永年不知道这算不算实话,但他宁愿相信那是枪,而不是白粉。因为白粉会杀死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而枪——枪至少需要有人扣动扳机。

回到派出所时已经过了十点。他翻墙进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短信提示银行到账六千元。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被光刺得发酸。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矮壮男人背包侧袋里露出的一个边角——红色的塑料绳,系着一个类似儿童玩具手环的东西。不,不是玩具。那是医院用的病人识别腕带。他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那个矮壮的男人,背包里为什么会有医用腕带?那腕带上隐约还有字迹——但他当时没看清。他拼命回想,只记得腕带的颜色是浅蓝,上面用黑笔写着什么,六个字,或者七个字,其中似乎有一个“儿”字。

儿童。医用腕带。武器零件。这三样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背包里?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爬上后背。窗外,黑水河的水声忽然变得像哭,低低地,绵长地,贴着地面爬过来。他攥紧了被角,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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