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运蕉船

望河楼在芒河镇东头,三层砖木建筑,外墙刷成褪色的赭红,二楼外挑一个露台,正对着黑水河最宽的那段江面。白天那里卖米粉和茶水,晚上则变成镇上唯一有霓虹灯招牌的地方——“望河楼歌舞厅”几个字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颗生病的星星。

陈永年提前到了十分钟。他换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牛仔裤,运动鞋。他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是巡警,但进门的瞬间,柜台后那个烫着卷发的老板娘还是多看了他一眼——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种挺直的腰板。镇上的人走路都微微驼背,只有穿制服的人习惯把肩膀撑开。

“找人?”老板娘嗑着瓜子,眼皮抬了抬。陈永年说:“约了人,三楼包间。”老板娘往楼梯方向努努嘴:“尽头那间‘黑水厅’。”陈永年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楼,走廊里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灯光昏黄。尽头那扇门上没有标牌,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门推开,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半开,河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桌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寸头,穿一件浅灰色唐装,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串深褐色佛珠。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碟花生。见陈永年进来,他起身,微笑着伸出手:“陈警官,久仰。我姓林,单名一个‘坤’字,承蒙兄弟们抬爱,叫一声‘坤叔’。”他握手时力道适中,掌心干燥,带着茶叶的清香。陈永年心里咯噔一下——坤叔。就是老钱白天说的那个“做水果进出口”的坤叔。就是那艘无号铁皮船的主人。

“坐,坐。”坤叔亲自斟茶,动作娴熟,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激出一圈白沫,“铁观音,安溪那边过来的,尝尝。”陈永年坐下,但没有碰杯子。他打量着对方——这个人没有任何凶悍之气,反倒像个中学老师,眼神温和,眉梢带着笑意。但陈永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了,在郑达夫脸上,在老钱脸上,在每次提及“规矩”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里。

坤叔也不急,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缓缓开口:“郑所长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肯干的后生。昨晚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救了阿奈,又截了货。按说该给你记一功,但我替你想了想,这功记不得。”他拿起一颗花生,搓去皮,露出红衣,“你记了,县局就得下来查,一查就得问货从哪来、人往哪去。问到泰坎那边,就牵扯出另外几家;问到河面上,就牵出我的船。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陈永年终于开口:“你是来替那包东西求情的?”坤叔摇头:“不是求情,是讲道理。”他探身向前,把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那包货,本是要运去省城给一个得了晚期癌症的老乡止痛用的。他买不起医院的正规药,只能靠这个。你截了它,那个老乡可能就少活两个月。陈警官,你觉得你是在做好事,还是坏事?”

陈永年愣住了。他不确定坤叔说的是真是假,但对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那种带点惋惜的平静——让他无法立刻反驳。坤叔继续说:“芒河这边的事,没有黑和白,只有深浅。我做水果生意,顺带帮一些人运点他们需要的东西。我运的每一单,都是有人活不下去才买的。”他伸出手指,“止痛的、治抑郁的、给老人提神的……你信不信,去年一年,我经手的货,有三分之一流进了医院的晚期病房。”他靠在椅背上,“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你想象中的坏人。我只是个送货的。”

陈永年攥紧膝上的拳头:“那你今晚叫我来,到底要说什么?”坤叔笑了笑:“我想请你帮个忙。以后你夜巡东段的时候,逢单日,看到河面上有三盏绿灯,就回派出所把东段监控关掉两小时。逢双日,看到两盏红灯,就开快艇去下游的柳树滩接一个人——只接,不问是谁,不碰他身上的东西,送他到对岸就行。做一次,三千块。”

三千块。陈永年脑子里立刻弹出了阿霞说的话——女儿胸片加药费,两千。他感到喉咙发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苦涩在舌根化开。“如果我不答应呢?”他放下杯子,声音比预想中稳定。坤叔没有威胁,只是点点头:“不答应也正常。那今晚就只喝茶,交个朋友。但郑所长那边……”他停了停,“他可能会觉得,你不太合群。”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歌舞厅开始放音乐,是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鼓点沉闷。陈永年盯着坤叔腕上的佛珠,忽然问:“阿奈是你的人?”坤叔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阿奈是苦孩子,他爹欠我人情,他替他爹还。昨晚他游过来,本来该接应的人没到,他被水冲了。你救了他,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今晚我不逼你。你回去想三天。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给个准话。”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陈永年面前,“这是三千块,不是买你,是给你女儿看病的。你可以不收,但郑所长说你家孩子烧得厉害,我就多了一句嘴。”

信封封口粘着透明胶带,透过纸面隐约能看到钱币的轮廓。陈永年的手指在膝盖上颤动。他想站起来,想摔门出去,想大吼“我是警察”。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坤叔平和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水河在霓虹灯光里变成一团流动的暗红。他想起女儿发烧时通红的脸,想起阿霞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郑达夫昨晚说的“潮水多漫几次,就平了”。

他没有拿信封,但也没有推开。他站起来,说:“我三天后给你答复。”坤叔也站起来,没有挽留,只说了句:“不管答不答应,那三千块我都留给郑所长转交,算是见面礼。你用不用,随你。”陈永年拉开门,木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他快步走下二楼时,差点撞上一个人——李耀祖。李耀祖穿着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看到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哟,你也来听歌?坤叔在楼上?”陈永年没有回答,侧身挤过去,冲下楼,推开了街门。外面的夜风扑在脸上,凉得生疼。

他沿着河岸走,没有回派出所。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他走到白天埋过白粉又被挖出来的那处草丛,蹲下来,看见泥土上还留着手指挖过的痕迹。他忽然非常想抽烟——尽管他从没抽过。他摸遍口袋,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踢了一脚土,鞋尖溅上泥点。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阿霞发来短信:“女儿刚睡着。医生说再烧两天就得住院。你钱的事,我找我哥借了五百,还差一千五。”

一千五。加上检查费,两千。他摸了摸夹克内袋——那里空空的,他没有拿那个信封。但他知道,那个信封会在郑达夫的抽屉里等他。他往回走,步子很慢。走到派出所门口时,他看见二楼自己的房间灯亮着。他上楼,推开门,看见郑达夫坐在他的书桌前,手边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被拆开。

郑达夫把信封推过来:“林老板托我转交。他说你走得急,忘了拿。”陈永年站在那里,没有进门。郑达夫叹了口气,站起来,把信封塞进他的外套口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你的敌人,坤叔也不是。这条河才是。你斗不过它,但你可以学会怎么跟它一起流。今晚好好睡,明天还要巡河。”他走出门,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永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他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整整三十张百元大钞,崭新的,油墨味还在。他把钱放在地上,摆成一排,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二十七张时,他停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发抖。走廊尽头传来老钱的鼾声,楼下的狗偶尔叫两声。黑水河的水声从窗户渗进来,均匀、恒定,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地上的钱还摆在那里。窗外,河面上忽然亮起一盏灯——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是白色,孤零零的一盏,停在河道中央。他凑近窗户,看见那艘无号铁皮船正缓缓逆流而上,船头的白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毛边。船经过派出所下方的河段时,甲板上有人朝他这边挥了挥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矮胖、圆润——像是坤叔。

船过去了。白灯越来越小,最后融入黑暗。陈永年伸手摸了摸内袋里那个油纸包——它还在,压着信封,压着三千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郑达夫说过,坤叔的船做“边贸”。但今晚船是逆流而上的——逆流是往华兴内陆方向,不是往泰坎。它不是在送货出去,而是在运货进来。什么东西值得坤叔深夜亲自押船进内地?而刚才甲板上那个人向他挥手,坤叔怎么知道他一定在窗前?

他猛地拉上窗帘,心脏砰砰地跳。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砖上。他原以为那三千块是让他选择“干”还是“不干”,现在他明白了——从他把那包白粉放进鞋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攥紧油纸包,里面那两百克粉末隔着塑料袋硌进掌心。窗外,黑水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像是有人在水底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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