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儿的证词
火光把夜空烧成暗红色,上百支火把同时晃动,照亮了所有人的脸。郑简公骑在马上,目光冷峻如刀,盯着子展。
子展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臣子展,参见国君。”
周围的甲士也纷纷跪下,刀剑归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郑简公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寡人问你,你带兵围村,想干什么?”
子展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国君,臣得到密报,说子产、子西等人私藏证据,图谋不轨,所以带兵前来缉拿。”
“图谋不轨?”郑简公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子产是执政,子西是大夫,他们图什么谋?图你的位置吗?”
子展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简公翻身下马,走到子产面前,扶起他。
“子产,你受委屈了。”
子产摇摇头,面色平静:“臣不委屈。臣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郑简公点点头,目光转向子西。
“子西,你的事,寡人听说了。你府上被烧,家眷被杀,是寡人失察。”
子西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臣有罪,臣不该私藏证人,臣愿受罚。”
“起来吧。”郑简公摆摆手,“你有什么罪?查真相,证清白,这是每个人的本分。倒是有些人,位高权重,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目光落在子展身上,像两把刀。
子展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
郑简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子展,寡人问你,西宫之难,你知不知情?”
子展的身子一僵。
“臣……臣不知。”
“不知?”郑简公冷笑一声,“那这些是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扔在子展面前。
子展捡起来,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这是竖坚抄的密信,你和尉止的往来书信。你送金百镒,你通风报信,你借刀杀人,你当寡人是瞎子吗?”
子展的手在发抖,但他仍然强撑着:“国君,这是诬陷!竖坚是子孔的人,他伪造这些,就是想替子孔翻案!”
“伪造?”郑简公冷笑,“那这些呢?”
他又扔下一卷竹简。
“这是司封的供词。他哥哥司臣临死前亲口告诉他,是你通风报信,是你借刀杀人。司臣和你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诬陷你?”
子展的脸色更加苍白。
“还有这些。”郑简公继续往下扔,“这是老郅的遗书,他临死前写下你盗用子孔之印的经过。这是马乙的供词,他说你派人威胁他们,不许他们说出真相。这是郅仄的证言,他说你杀了他哥哥灭口。”
一卷卷竹简砸在子展面前,像一块块石头,砸得他抬不起头。
周围的甲士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子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终于抬起头,看着郑简公。
“国君,臣……臣……”
“你什么?”郑简公的目光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子展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阴森。
“国君,你以为你赢了吗?”
郑简公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子展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简公脸上。
“臣这些年,为国君做了多少事,国君心里清楚。郑国能有今天,臣出了多少力,国君也清楚。现在因为这些死人留下的几片竹简,就要治臣的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愤怒和不甘。
“那些死人,哪个是干净的?竖坚,一个奴隶,他懂什么?老郅,一个看库房的,他见过什么世面?马乙,一个抄书的,他算什么东西?他们的证言,能信吗?”
郑简公冷冷地看着他:“那司臣呢?他是你同党,他的话也不能信?”
子展一愣。
“司臣临死前,让人带话给司封。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他说你骗他,说事成之后保他富贵,结果事成之后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他逃到卫国,你还是不放过他。”
子展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所以,你认罪吗?”
子展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
“臣……不认。”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竹管。
“臣没有罪。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郑国。子驷专权,子孔专权,他们不死,郑国迟早要乱。臣只是……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郑简公冷笑,“你是替自己行道吧?杀了子驷,你升了官;杀了子孔,你当了执政。你这条道,行得可真顺。”
子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简公挥了挥手:“拿下。”
甲士们涌上来,按住子展。他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郑简公,看着子产,看着子西,最后看着我。
“子俞。”他忽然开口。
我看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他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你查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真相,你永远不知道。”
“什么真相?”
他没有回答,只是被甲士押着,消失在火光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真正的真相?还有什么真相?
子产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他是在挑拨。”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挥之不去。
郑简公走过来,看着我:“你就是子俞?”
“是。”
“你查案有功,寡人要赏你。”
我跪下来:“臣不敢受赏。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郑简公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起来吧。明天一早,寡人要亲自审案子展。你带上所有证据,来朝堂作证。”
“是。”
郑简公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着子产。
“子产,寡人有一件事不明白。”
“国君请讲。”
“你是怎么知道寡人会来的?”
子产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简,递给郑简公。
郑简公接过来,展开,面色变了变。
上面画着一只眼睛。
我愣住了。
又是那只眼睛。
郑简公把竹简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子产。
“这个人,到底是谁?”
子产摇摇头:“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一直躲在暗处,帮我们,也监视我们。”
郑简公的目光变得深邃:“能找到他吗?”
“他在找我们。”子产的声音很轻,“等他想现身的时候,自然会现身。”
郑简公点点头,翻身上马,带着甲士离去。
火光渐渐远去,村子重新陷入黑暗。
我站在那儿,看着子产。
“子产大人,那只眼睛,到底是谁?”
子产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也许,是竖坚的鬼魂。”
“鬼魂?”
“竖坚死了,但他的眼睛还活着。他在看着我们,看着每一个有罪的人,看着每一个无辜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他想让人知道真相。”子产转过身,看着我,“子俞,你知道吗,竖坚这辈子,只是一个奴隶,一个抄书的。他见过太多黑暗,太多罪恶,却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他只能偷偷地记,偷偷地画,把所有的秘密藏在那些眼睛里面。”
“那他死了之后呢?”
“他死了之后,有人接替了他。”子产的目光深邃,“那个人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保护证人,引导我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个人是谁?”
子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
天快亮了。
我们回到村里,把那几间茅屋当作临时的住处。竖亥给我端来一碗热水,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大人。”竖亥小声说,“我心里害怕。”
“怕什么?”
“怕那只眼睛。”他缩了缩脖子,“它一直在看着我们,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它要是想害我们,我们早就死了。”
竖亥点点头,但还是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我喝完水,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睡不着。
子展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真正的真相,你永远不知道。”
什么真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翻来覆去,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到处都是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它们的眼神里有悲哀,有愤怒,有嘲讽,还有……期待。
我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竖亥跑进来,满脸兴奋:“大人!国君派人来接我们了!今天审案子展!”
我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来人进城。
朝堂上,郑简公正襟危坐,两旁站着文武百官。子展被押在堂下,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子产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卷竹简。
我走进去,跪下行礼。
郑简公摆摆手:“起来吧。子俞,你把你查到的,都说出来。”
我站起身,把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竖坚的记录,老郅的印章,马乙的死,郅仄的证言,司封的供词,还有昨晚子展带兵围村的事。
朝堂上一片哗然。
郑简公看向子展:“你还有什么话说?”
子展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臣有话说。”
“说。”
子展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子产身上。
“子产,你以为你赢了吗?”
子产面色平静:“我不在乎输赢。我只在乎真相。”
“真相?”子展哈哈大笑,笑声在朝堂上回荡,“你所谓的真相,都是竖坚那个奴隶留下的。但你知道吗,竖坚是怎么死的?”
子产眉头一皱。
“他不是我杀的。”子展的声音变得诡异,“他是被你杀的。”
朝堂上一片死寂。
子产的面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胡说。”
“我胡说?”子展冷笑,“你知道竖坚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是你。”
我愣住了。
子产?
“那天下着雨,竖坚从子良的宅子里出来,就遇见了你。你问他,你抄的那些东西,能给我看看吗?他说,能。然后他就死了。”
子产的面色变得凝重。
“第二天,有人发现他死在地窖里,身边放着一卷竹简。那卷竹简上,画着一只眼睛。”
子展盯着子产,一字一句地说:“那只眼睛,是画给你的。”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我看着子产,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子产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
子展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
“因为那天,我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