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名单
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盯着那支竹简,上面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睛里。
“子产杀我。”
四个字,工整的小篆,是竖坚的笔迹。我认得。
竖辛站在我身后,看见那行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大人……这……这是……”
我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仔细查看竖坚的尸体。
他死了很久,至少有一两年。尸体已经干瘪,但衣服还完整。白色的深衣上,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暗黑色的污渍,那是血。
我轻轻拉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
一个伤口,细细的,像是被匕首刺进去的。伤口的位置,正好是心脏。
一刀毙命。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墓室里除了棺椁,还有一些陪葬的器物——陶罐、铜鼎、玉器,都落满了灰。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大人……”竖辛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快走吧,这里太邪门了……”
我没有理他,继续查看。
棺椁的盖子被人打开过,半掩着。我走过去,往里看。
里面是空的。
子孔的尸骨不见了。
我愣住了。
这是子孔的墓,棺椁里应该躺着子孔的尸骨。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大人!你快来看!”
竖辛在墓室的角落里喊。
我走过去,看见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几卷竹简,一块玉佩,还有一面铜镜。
我拿起竹简,展开。
是竖坚的笔迹。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子孔七年九月,子产遣人送密信与尉止,言子驷等将于九月庚午会于西宫,可趁机诛之。”
“子孔七年九月,子产遣人送金百镒与尉止,助其募死士。”
“子孔七年十月,子产召子展,言子孔专权当诛,子展应之。”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产盗用子孔之印,伪造调兵令。”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产遣人杀子孔使者,嫁祸子展。”
“子孔七年十一月,子孔被杀。子产以平乱之功,升任执政。”
我一卷接一卷地看,手心渗出冷汗。
每一卷都记录着子产的罪行。勾结尉止,制造西宫之难;盗用子孔之印,伪造调兵令;杀人灭口,嫁祸他人……
和子展做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子产做的,子展只是他的替罪羊。
我抬起头,看着竖坚的尸体。他的眼睛还瞪着,盯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面铜镜。
铜镜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走过去,拿起铜镜。
镜面上刻着几个字——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和之前那些眼睛符号上的字一样。
我翻过铜镜,背面刻着一只眼睛。
眼睛下面,刻着两个字——
“子产”。
我的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
“大人!”竖辛忽然喊道,“有人来了!”
我猛地回头,墓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握住剑柄,盯着墓道口。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子产。
他穿着玄色的深衣,面色平静,走进墓室,目光扫过竖坚的尸体,扫过我手里的竹简,最后落在我脸上。
“子俞,你发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我盯着他,握紧剑柄。
“是你。”
他点了点头。
“是我。”
“为什么?”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竖坚的尸体前,蹲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那子展呢?他也是你的替罪羊?”
子产站起身,看着我。
“子展不冤枉。他确实杀了人,确实做了那些事。只是……那些事的幕后主使,是我。”
我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你利用我?”
“是。”
“你让我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找出证据?”
“是。”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掩盖真相?”
子产摇了摇头。
“我没有杀那么多人。马乙不是我杀的,老郅不是我杀的,郅仄的哥哥不是我杀的,子良也不是我杀的。那些都是子展干的。”
“那竖坚呢?”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竖坚是我杀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因为他要毁掉郑国。”子产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手里那些证据,一旦公开,郑国就会大乱。子驷、子国、子孔,他们都是郑国的重臣。如果让人知道他们的死都是阴谋,郑国会内乱,楚国会趁机入侵,百姓会流离失所。”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悲哀。
“子俞,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让郑国更好。”子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子驷专权,子孔专权,他们不死,郑国永远不会有太平。我借尉止的手杀子驷,借子展的手杀子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郑国。”
“那竖坚呢?他也是为了郑国才死的?”
子产沉默了很久。
“竖坚是个好人。他不该死。但他手里的证据,会毁掉一切。我求过他,让他把那些证据交给我,让他不要再查了。他不肯。”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子产摇头,“我让人去偷那些证据,但没有杀他。杀他的,是子展。”
我愣住了。
“子展?”
“子展一直在跟踪他。那天我从竖坚那里出来,子展就进去了。他以为竖坚手里有我的把柄,就杀了他,想嫁祸给我。”
“那竖坚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郅仄救了他。”子产的目光落在竖坚的尸体上,“郅仄把他从地窖里偷出来,藏在这里。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但他伤得太重,还是死了。”
我看着竖坚的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这些竹简呢?是你伪造的?”
子产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
“是真的。”子产的声音很平静,“我确实做过那些事。勾结尉止,盗用子孔之印,伪造调兵令。那些都是真的。”
我盯着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查这个案子?”
“因为我想让你查出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真相是,子展有罪,我也有罪。”子产的目光深邃,“但子展的罪,是他自己犯的。我的罪,是为了郑国犯的。我想让你查出这一切,然后由你来决定,谁该受罚,谁该被原谅。”
我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你想让我怎么办?”
子产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释然。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匕首。
“你可以杀了我,为竖坚报仇。也可以把我交给国君,让我受审。也可以放我走,让我继续为郑国效力。”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选择权在你。”
我握着匕首,看着他。
这个我一直敬重的人,这个教导我、帮助我、保护我的人,他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我该杀他吗?
我该把他交给国君吗?
我该放他走吗?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墓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郅仄。
他佝偻着腰,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竖坚的尸体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子产。
“子产大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子产看着他,没有说话。
郅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一支竹简。
“这是竖坚临死前让我交给你的。”
子产接过来,展开。
他的面色变了。
我凑过去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产无罪。杀我者,子展也。”
下面画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