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室
程穆白冲上戏台的时候,郤志明的剑离周念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
“住手!”他大喊,举起手里的刀。
郤志明转过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程穆白,”他说,“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收回剑,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程穆白。周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里还在用周京的声音喃喃自语:
“郤至……你还我命来……”
“闭嘴。”郤志明瞥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周念的身体晃了晃,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程穆白想冲过去,郤志明用剑拦住他。
“别急。”他说,“她只是晕过去了。周京那个废物,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程穆白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知道了吗?”郤志明歪着头,“我是郤至。真正的郤至。”
“不可能。”程穆白说,“郤至两千多年前就死了。”
“死了?”郤志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程穆白,你是心理学博士,应该知道什么叫执念。一个人临死前的执念有多强,就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多久。我临死前的执念,就是要报仇。所以我留了两千多年。”
他走近一步,程穆白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两千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郤志明继续说,“我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又看着他们死去。我附在郤氏后人身上,等着机会。可是那些后人,一个比一个懦弱。他们不敢杀人,不敢报仇。直到我遇到了郤志明。”
他顿了顿:“1987年,郤志明找到我,说他愿意帮我。他说他研究了一辈子车辕之役,知道我需要什么。他让我附在他身上,然后设计了那场仪式。”
程穆白攥紧手里的刀:“所以周京是你杀的?”
“周京?”郤志明摇头,“周京是周世安杀的。我只是让周世安相信,他身体里有公子周的魂,必须用周京的血来祭。周世安那个蠢货,真的信了。”
他笑了:“其实周世安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被自己的恐惧害死的。”
程穆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郤志明呢?真正的郤志明?”
“他?”郤志明撇撇嘴,“他帮我完成1987年的仪式之后,以为自己能解脱。但他错了,我怎么可能放他走?我让他活着,让他替我守着这个镇子,等下一个机会。这一等就是三十七年。”
他看向程穆白,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你知道吗,这三十七年里,郤志明一直在研究怎么彻底消灭我。他以为找到那把剑就能毁了我。但他不知道,那把剑是我的,它只会增强我的力量。”
程穆白想起爷爷临死前握着的那把剑。剑现在在郤志明手里。
“所以你杀了郤志明?”
“不是我杀的。”郤志明说,“是他自己找死。他拿着那把剑去找你爷爷,想让他帮忙毁掉它。你爷爷拒绝了,他就自己动手。结果剑没毁成,反而被我占了身体。”
他顿了顿:“不过那个身体太老了,我用不了几天。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体。”
他盯着程穆白,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你的身体,就很合适。”
程穆白的心猛地一跳。
“你想附在我身上?”
“对。”郤志明点头,“你身体里本来就有我的一缕魂,虽然被你爷爷用那把剑引走了,但还有残留。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进去,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完成最后的仪式。”
“什么最后的仪式?”
“杀了周念。”郤志明指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她是周京的女儿,公子周的后人。杀了她,公子周的魂就会彻底消散。然后我再杀了你,我就解脱了。”
程穆白愣住了。
“杀了我?”
“对。”郤志明笑着说,“你以为我只需要一个身体?错了。我需要你活着的时候让我进去,然后在我杀了周念之后,你再自杀。这样,你身体里的那缕残魂就会回到我身上,我就完整了。我就能真正地安息。”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他握紧刀,对准郤志明。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郤志明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
“程穆白,”他说,“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程穆白。月光下,剑身上的锈迹仿佛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这把剑,”他说,“你爷爷用它刺过自己,你父亲的血也沾在上面,庄栩也碰过它。它现在充满了怨气。只要我轻轻一刺,你身体里的那缕残魂就会被唤醒,然后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往前一步,剑尖几乎碰到程穆白的胸口。
“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程穆白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有人在他身体里涌动,想往外冲。
“不……”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但那股力量太强,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郤志明看着他,笑了。
“对,就是这样。让他出来。让他看看我。”
程穆白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在往后退,另一个意识在往前挤。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不行……”他喃喃道,“我不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程穆白回头,看见周念站在他身后。她醒了,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程穆白,”她说,“别听他的。”
她从程穆白手里拿过刀,挡在他前面,对准郤志明。
“郤至,”她说,“你要杀的人是我。放了他。”
郤志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京的女儿,”他说,“你倒是比你父亲有种。”
“别跟我提他。”周念的声音很冷,“他不是我爸。他是一个懦夫,抛下我妈和我,自己去死。”
郤志明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他报仇?”
“我不是替他报仇。”周念说,“我是替我妈报仇。她等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
她举起刀:“郤至,动手吧。”
郤志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举起剑,对准她的胸口。
“好。”他说,“我成全你。”
剑刺下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程穆白冲上去,一把推开周念。剑刺进了他的肩膀。
剧痛传来,程穆白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服。
“程穆白!”周念扑过来,按住他的伤口。
郤志明抽出剑,看着剑上的血,皱起眉头。
“你……”他说,“你为什么要替她挡?”
程穆白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但他还是笑了。
“因为……”他喘着气,“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为我死了。”
郤志明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倒是跟你爷爷不一样。”他说,“你爷爷当年为了活命,把我传给你。你父亲为了让你活,自己去死。你却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连命都不要。”
他蹲下来,看着程穆白。
“程穆白,”他说,“你知道吗,你身体里那缕残魂,是你爷爷传给你的。但你知道你爷爷是从哪儿得到的吗?”
程穆白摇头。
“从1943年那个死人身上。”郤志明说,“那个人是你曾祖父。你曾祖父当年也是见证者,他身体里也有我一缕魂。他把那缕魂传给你爷爷,你爷爷又传给你。你们程家,世世代代都是我的容器。”
程穆白愣住了。
“所以,”郤志明继续说,“你以为你自由了?错了。你身上流着程家的血,你永远都逃不掉。”
他站起来,举起剑。
“不过没关系。今晚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剑对准程穆白的胸口,准备刺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郤至,住手!”
所有人都转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周世钧。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准郤志明。
“周队长?”程穆白惊讶地看着他。
周世钧慢慢走近,走到戏台边上。他看着郤志明,眼神很冷。
“郤至,”他说,“你的戏该收场了。”
郤志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世钧,”他说,“你以为你拿把枪就能对付我?”
“不是枪。”周世钧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是一块玉璧。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郤志明的脸色变了。
“那是……”
“公子周的玉璧。”周世钧说,“两千多年前,你亲手送给他的。”
郤志明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消失。
“你怎么会有这个?”
周世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公子周。”
程穆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世钧?公子周?
周念也愣住了。
郤志明盯着周世钧,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说,“公子周早就死了!”
“死的是那个替身。”周世钧说,“真正的公子周,一直活着。他换了无数个身体,活了兩千多年。就是为了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玉璧在月光下越来越亮。
“郤至,”他说,“我们该做个了断了。”
郤志明握紧剑,脸色铁青。
“好,”他说,“那就做个了断。”
他举起剑,冲向周世钧。
周世钧没有躲,只是举起玉璧。
剑刺进玉璧的瞬间,一道白光炸开,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等程穆白再次看清的时候,郤志明已经倒在地上,那把青铜剑断成两截,掉在他身边。
周世钧站在原地,玉璧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流下。
他转过身,看着程穆白。
“程博士,”他说,“结束了。”
程穆白想说什么,但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看见周念在喊他的名字,看见周世钧走过来,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屋子,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是医院。
他动了一下,肩膀传来剧痛。
“别动。”一个声音传来。
程穆白转头,看见周念坐在床边。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你醒了。”她说,“你昏迷了两天。”
程穆白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周队长呢?郤志明呢?”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周队长走了。”她说,“他留下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程穆白。
程穆白接过来,拆开。
“程博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不要找我,你找不到的。我是公子周,也是周世钧。两千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亲手结束这场轮回。现在终于做到了。郤至已经彻底消散,那把剑也毁了。以后,这个镇子上不会再有人因为车辕之役而死。你自由了。好好活着。周世钧。”
程穆白攥着信,沉默了很久。
“郤志明呢?”他问。
“死了。”周念说,“剑断的时候,他就死了。周队长说,他身体里的郤至没了,他就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早就该死了。”
程穆白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念。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周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
“我想留在古镇。”她说,“我妈的骨灰还没撒。我想把她撒在周京死的地方。”
程穆白点点头。
“庄栩的酒吧,”他说,“有人管吗?”
“暂时没有。”周念说,“怎么,你想接手?”
程穆白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总得有人记得他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程穆白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他想起爷爷,想起父亲,想起庄栩。他们都死了,但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自由。
他不能辜负他们。
一个月后,程穆白出院。他站在古镇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狂欢节早就结束了,游客少了,镇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他走到“逐疫”酒吧门口,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打扫干净,吧台上摆着一束花。
周念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他,笑了。
“来了?”她说,“正好,我泡了茶。”
程穆白在吧台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
“打算什么时候开业?”他问。
“下周吧。”周念说,“招牌得换一个。逐疫这名字,太不吉利了。”
程穆白点点头。
“想好叫什么了吗?”
周念想了想:“就叫‘归’吧。归来的归。”
程穆白看着她,忽然问:
“周念,你身体里的周京……还在吗?”
周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在了。”她说,“周队长走之前,帮我把他请走了。他说,周京该去他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你呢?你身体里的那个?”
程穆白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也没了。”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穆白,”周念忽然开口,“你信不信,他们其实一直都在?”
程穆白看着她。
“那些死去的人,”周念说,“他们活在我们心里。只要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就没死。”
程穆白笑了。
“你这话,像一个心理医生说的。”
“我是学心理的。”周念说,“北师大毕业的。”
程穆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还挺有缘。”
周念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但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走到吧台前,摘下帽子。
程穆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庄栩。
活着的庄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