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酗酒者坠落的弧线

判决生效之后的第三十天,林国栋再次走进了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庭。他在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吵工伤赔偿,一个在吵离婚房产分割。轮到他时,他把判决书复印件递进去,说:"同志,我来申请强制执行。"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日升气雾剂公司是吧?"工作人员抬起头,"这家公司在上个月已经完成工商注销了,法人主体不存在,法院没法执行。你再看一下判决书上写的被告主体,是不是准确?"

林国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把那份判决书拿回来,翻到第一页,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被告名称——"北京日升气雾剂有限公司"。他忽然想起立案时那个笔误,那个把"滨海"写成"北京"的错误。当时他觉得无所谓,反正地址是对的,公司是那家公司。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个笔误是一个漏洞——一个被遗弃的、已经注销的主体,名下没有任何资产。

"那我找谁?"他问。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你可以尝试查找该公司清算后的承继主体,或者查明股东是否存在抽逃出资、恶意注销的行为,另行起诉股东。但这需要新的证据和新的诉讼。"工作人员说完,看了一眼排在他后面的人,示意他让开。

林国栋站在窗口前没有动。后面的人不耐烦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师傅,让一下。"他慢慢挪开脚步,走到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拿着厚厚的材料在复印机前排长队。他把判决书平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把纸张的褶皱一点点抚平。窗外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蝴蝶形状的风筝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线被楼角挡住了,风筝挣扎了几下,忽然往下一栽,消失在楼群后面。

他去了一趟工商局,调出了日升公司的注销档案。档案显示,公司清算组的组长叫彭国梁——法人代表本人,清算报告上写着"公司资产已全部用于清偿债务,无剩余财产可供分配",下面的日期是判决生效前二十天。林国栋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二十天。法院在宣判的时候,这家公司已经在办注销了。被告席上周培文站起来说"保留上诉权利"的时候,清算组已经在分最后一批办公桌椅了。

他去了瑞恒实业的新地址。那是一家做空气清新剂的公司,写字楼在滨海市中心一座玻璃幕墙的大厦里,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可掬地问他有预约吗。他说没有,找彭国梁。前台说彭总是瑞恒的顾问,不经常来,你可以留个电话。他留了,那个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林国栋还去了龙口市——实际上是龙海市,厨具厂的注册地。厂子还在,但换了老板。新老板说他是去年从法院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原来的龙海厨具厂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资不抵债了。林国栋拿出判决书给他看,新老板摆摆手说:"你找我没用,我买的只是个壳子,原来的官司跟我没关系。"

从龙海回来那天,滨海市下了一场大雨。林国栋没有带伞,站在长途汽车站的雨棚下面等了四十分钟,雨小了一些,他冲进雨里跑回地下室。推开门的时候,林晓月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旧课本。她右眼抬起来看着他,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爸去办了,"林国栋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水珠子沿着墙壁往下淌。"那边……那边说还要等几天。"他把那份判决书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判决书被他用塑料袋裹着,没有湿。他把塑料袋拆开,把判决书递给林晓月。

林晓月接过去,放在膝盖上。她的左手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虽然还不太灵活,但至少能握住东西。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右眼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她没有问"还要等几天"是几天。她只是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份《滨海晚报》叠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林国栋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他还在修车摊上干活,但那点收入连房租和饭钱都不够。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舅舅那里借了三千,工友那里借了五千,老家的堂兄那里借了两千。他把这些钱全填进了林晓月的康复治疗,佟医生说后续还有至少四次植皮和两次手指矫正手术,费用加起来超过十万。

林晓月的第二次植皮手术安排在六月初。手术前一天晚上,林国栋坐在地下室的地铺上数钱,一毛一毛地数,数到一半发现差了四百八十块。他把所有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床垫下面摸出一枚旧银元——是他父亲留下的,说是在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他攥着那枚银元在手里捻了半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古玩街,卖了二百二十块。

手术做完了,后背的皮片活了一大部分。林晓月脸上的纱布拆了一层,新皮肤是粉红色的,薄得像蝉翼,佟医生说"效果不错"。林国栋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一整个上午,林晓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麻醉没全退。他跟在推车旁边走,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护送什么易碎品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的褶子里,那些褶子深得像犁沟。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他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坐在食堂最角落里慢慢地吃。旁边桌上两个护士在聊天,说的什么他没仔细听,但"日升""气罐"这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停住了咀嚼。

"……我表弟就在瑞恒干,他说原来日升那批质检报告就是找人代开的,花了五千块。检测中心那个姓陈的工程师,拿钱盖章,闭着眼睛签了两年……"

"那后来出事了呢?"

"后来把公司一注销,换个名字接着干呗。你猜怎么着,瑞恒现在接了个大单,给全市的火锅店供燃气罐,换了个新包装,叫'安全卫士'……"

林国栋把没吃完的馒头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包烟,两块钱的红梅。他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他蹲在地上咳嗽了半天。烟灰落在他的鞋面上,白色的灰衬着黑色的皮鞋——那双鞋是他唯一一双还算体面的鞋,是周婉三年前给他买的,鞋跟已经磨歪了。

那天下午,林国栋去了滨海市燃气管理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黑上去的。敲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听他讲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事我知道,报纸上登过。但是老兄,我跟你实说吧,气罐的事归质检那边管,我们只管用气安全。你去找质检局。"

他又去了质检局。质检局的人说,日升的产品当时确实有检测报告,报告是有效的,哪怕现在回头看有问题,那也是当时的检测标准和程序问题。"我们查过了,"接待他的人说,"检测中心那个工程师陈志明,出了事之后被内部处分了,记大过一次。但他签的报告程序上没问题,你没法追究。"

林国栋从质检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还没亮,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暗蓝色的暮霭里,楼房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软。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地下室那个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地铺,一张轮椅,一个女儿坐在轮椅上等他回去,等他带好消息回去。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双只剩下右眼还能转动的眼睛。

他拐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酒馆。酒馆的名字叫"老朋友",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子,里面飘出一股劣质白酒和花生米的气味。他要了一瓶二锅头,一盘拍黄瓜,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酒馆的电视在放新闻,本市新闻里有一条——"瑞恒实业有限公司今日举行新产品发布会,推出新型安全燃气罐'安心宝'系列,公司法人代表彭国梁表示,新产品采用国际领先的防爆技术……"

电视画面上,彭国梁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站在一个铺着红地毯的台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银白色的气罐,脸上挂着笑。那气罐的造型和日升的一模一样,只是标签换了,换成了大红色的底,上面印着两个字——"安心"。

林国栋盯着电视看了很久,酒瓶在他手里慢慢倾斜,酒流到了桌子上,顺着桌沿滴到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满身的酒气,走路有些晃。林晓月还醒着,靠在床头看书。她看见父亲推门进来,闻到那阵酒味,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爸,"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哑,"今天怎么样?"

林国栋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他背靠着门板,头仰着,看着天花板。"晓月,"他说,声音像泡了水的棉花,"爸没用。"

林晓月的右眼低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父亲。她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捏着被角,指节发白。"那个公司,"她说,"改名了,对吧?"

林国栋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梅,抽出一根,又想起女儿在屋里,把烟塞了回去。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扔在墙角。

"彭国梁,"林晓月说,"还有那个工程师。还有那个律师。"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你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告诉我。"

林国栋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女儿。她的脸被纱布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地亮,像一片冻住的湖面上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从来没有在女儿的眼睛里见过那种光亮——不是希望,不是愤怒,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冷的东西。

"你好好养伤,"他说,"别想这些。"

林晓月没有说话。她把书本合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慢慢躺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每一次翻身都牵动后背新植的皮肤。她躺平之后,右眼盯着天花板,那只眼里的光没有熄灭。

林国栋躺在地铺上,背对着她。屋外有野猫在叫,叫声尖利而绵长,像婴儿在哭。他听着那叫声,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缓慢流动,带来一种虚假的温暖。他想起周婉在医院说的最后一句话——"妈等你去南方。"他想,南方有多远呢?远到一个人走不到了,另一个也还走不动。他们都被钉在这间地下室里了,被那个银白色的小罐子钉得死死的。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女儿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轻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自己来。"

林国栋想翻身问她说什么,但酒劲上来了,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在黑暗中坠落下去,坠进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而林晓月仍然睁着那只右眼。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折叠了无数次的判决书,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重新展开来。她的左手食指在那几行字上缓慢地移动——"被告滨海日升气雾剂有限公司""第三方检测机构""陈志明""周培文"——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按进指尖的触觉里。

路灯忽然灭了。整间地下室陷入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咚,像一把锤子在敲一面越来越薄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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