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
程穆白把车停在古镇入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导航显示还有三百米到客栈,但前方的石板路窄得根本开不进去。他熄了火,盯着挡风玻璃上逐渐密集的雨点,忽然有些后悔答应这场返乡之旅。
十年了。
十年间他在柏林读完博士,在夏里特医院做了三年临床心理师,拿到了德国永居,却在接到那通电话后,把所有体面都扔进了浦东机场的垃圾桶。
“你奶奶走了。”父亲在电话里说,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柴,“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程穆白没有哭。他订了最早的航班,飞了十一个小时,转了两趟高铁,又在出租车上颠簸四个小时,最后被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里。
车窗外有人在跑,戴着傩戏面具,袍子下摆溅起泥水。又一个,再一个——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朝着古镇中心的方向涌去。程穆白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日期:农历十一月廿八。
火把狂欢节。
他差点忘了。小时候他最盼这天,奶奶会给他买糖人,举着他看傩舞队游街。现在糖人摊早没了,奶奶也没了。
程穆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火把燃烧后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肉香。他拖出行李箱,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发出一声脆响。
“程博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程穆白转身,看见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举着把透明雨伞。
“庄栩?”程穆白认了好几秒,“你瘦了。”
庄栩笑了笑,把他行李箱接过去:“走吧,客栈给你留好了。这雨下得邪性,今年这狂欢节怕是要泡汤。”
两人沿着窄巷往里走。雨声被两侧的老墙吸进去,只剩下噼啪的闷响。庄栩是程穆白发小,初中同学,后来听说没考上大学,在古镇开了家酒吧。程穆白记得他在微信上说过,叫“逐疫”。
“生意怎么样?”
“凑合。”庄栩侧身让过一个举着火把跑过的孩子,“全靠狂欢节这几天,平时就几个文青来打卡。”
程穆白注意到巷子两侧的屋檐下都挂着面具,木雕的,彩绘的,有的狰狞有的滑稽。火把的光映在上面,像一张张活动的脸。
“今年人特别多。”庄栩说,“听说有个老板投了钱,要把狂欢节做成旅游IP,请了策划公司,还请了省里的非遗专家来指导。”
“专家?”
“就咱们镇那个郤志明,你不记得了?文化馆的,小时候老在桥头讲故事那个。”
程穆白脑海里浮出一张瘦削的脸,戴着副塑料框眼镜,讲起春秋战国来唾沫横飞。他给孩子们讲过“三郤之难”,说咱们这地方的人,都是晋国逃亡来的,祖上跟郤氏沾亲。
“他现在可厉害了,”庄栩压低声音,“据说在搞一个大项目,要把‘三郤之难’排成实景演出,就在狂欢节上演。”
“演杀人?”
“演历史。”庄栩笑了,“死人的事,活人演,演着演着就当真了。”
程穆白看了他一眼。庄栩的表情隐在雨伞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客栈到了,门脸很小,挂着“车辕驿”的匾。庄栩把行李箱交给他:“你先歇着,明天我请你喝酒。今晚别出门,这雨大,路上滑。”
他说完就走,消失在雨幕里。程穆白拖着行李箱进门,前台没人,只留了一张房卡和一张手写的便条:302,早点休息。
他拎着箱子上楼,楼道里回荡着闷重的脚步声。302在最里面,门虚掩着。程穆白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个纸袋,里面是矿泉水和一盒糕点。程穆白拿起那盒糕点,看见包装纸上印着三个戴面具的人,旁边一行小字:三郤献礼,狂欢节特供。
他把糕点扔回桌上,走到窗前。
窗子正对着古镇中心广场,那里已经聚了几百人,火把的光芒把夜空烧成橙红色。有人敲鼓,沉闷的节奏隔着雨声传来,像心跳。有人跳舞,扭动的身体在火光中拉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程穆白看见广场中央搭了个高台,台上立着三个稻草人,穿着古装,戴着面具。有人举着火把绕着高台跑,嘴里喊着什么。
雨渐渐小了。
鼓点越来越急,人群的喊声越来越响。程穆白看见有人爬上高台,用长矛刺向稻草人。稻草倒下一个,人群欢呼。再刺一个,欢呼更高。
刺到第三个时,程穆白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稻草人的姿势变了。刚才还直挺挺站着,现在歪向一边,像是失去了支撑。刺它的人似乎也愣了愣,又补了一矛。
人群炸开,欢呼声震天。
程穆白看着那个稻草人缓缓倒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他摸出手机想拍照,屏幕却显示无信号。
算了。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雨声和鼓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程穆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敲门声还在继续,又重又急。
“谁?”
“警察。”
程穆白披上外套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雨衣的人,胸口别着证件。前面那个年纪稍长,国字脸,眼神很沉。
“程穆白?”
“是我。”
“昨晚你在哪儿?”
“在房间睡觉。”程穆白往后退了一步,“出什么事了?”
国字脸没回答,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跟我们走一趟。”
广场上的火把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几盏刺目的探照灯。人群被拦在警戒线外,窃窃私语。程穆白跟着警察穿过人群,看见高台下的稻草人已经被抬走,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真人。
他穿着古装,胸口有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脸上还戴着面具。那面具程穆白认识,是郤氏的族徽——三片交叠的枫叶。
国字脸蹲下来,轻轻摘掉死者的面具。
程穆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郤志明。文化馆的郤志明,小时候在桥头讲故事的那个郤志明。他瞪着眼睛,嘴唇微张,像还有话没说完。
“认识?”国字脸问。
程穆白点头。
“你们什么关系?”
“老乡。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国字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昨晚狂欢节上,他扮演的是郤至——第三个被杀的郤氏。按照仪式,应该用道具矛刺稻草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真人和稻草人调了包。”
他顿了顿,看向程穆白:
“程博士,你昨晚在窗前看了多久?”
程穆白心里一紧。
“你们……”
“客栈老板娘看见你站在窗前。她说你站了很久。”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他们刺稻草人。但我没看清——”
“没看清什么?”
“没看清第三个稻草人是什么时候换的。”
国字脸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玉佩。
“认识这个吗?”
程穆白凑近看。玉佩上刻着字,是篆书,他辨认了一会儿:
“郤……”
“郤至的郤。”国字脸把证物袋收回口袋,“死者手里攥着的。法医说攥得很紧,死了都没松开。”
他又看了程穆白一眼:
“程博士,我听说你是心理学专家。你说一个人临死前,为什么要死死攥住自己家族的族徽?”
程穆白没有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落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像无数根细针。程穆白忽然想起郤志明小时候在桥头讲的那个故事:郤至被杀前,晋厉公问他还有什么话说。郤至说,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我没有罪,但我必须死。
“我可以走了吗?”程穆白问。
国字脸点点头:“暂时别离开古镇。有问题我们会再找你。”
程穆白转身往客栈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郤志明的遗体已经被抬上担架,白布盖住了脸。但他的手垂下来,从担架边缘晃荡着,食指和中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程穆白忽然想起那盒糕点。
三郤献礼。
他加快脚步回到客栈,冲进房间。桌上的纸袋还在,他打开那盒糕点,看见包装纸内侧印着一行小字:
“车辕之役,岁岁重现。今年是谁?”
程穆白的手顿住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程博士,欢迎回家。狂欢节好玩吗?”
“你是谁?”
“郤至的戏,明年该你演了。”
电话挂断。程穆白回拨过去,空号。
他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探照灯一盏盏熄灭。雨还在下,冲刷着高台上的血迹。一个清洁工拿着水管冲洗石板,水柱过处,红色淡去,流入地缝。
手机屏幕亮了,是庄栩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被叫去问话了?没事吧?中午来我酒吧坐坐,给你压惊。”
程穆白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庄栩送他时说的那句话:
“死人的事,活人演,演着演着就当真了。”
他退出微信,点开相册。昨晚站在窗前时,他其实拍了一张照片——当时只是随手一拍,现在却成了唯一的记录。
照片里,高台上的三个稻草人还站着。第三个人的姿势已经歪了。
程穆白放大照片,盯着那个歪倒的身影。
那不是稻草。
那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