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三月初的时候,槐树巷两边的槐树就冒出了嫩芽,那些嫩绿的芽尖从灰褐色的树皮里钻出来,像无数双刚睁开的小眼睛。林晓月每天早晨七点从地下室出发,用左手推着轮椅的轮圈,沿着槐树巷一直推到东郊的技校。那段路她推了四十分钟,路面不平,轮椅的轮子在坑洼处磕磕绊绊地跳,震得她后背的植皮区域隐隐发麻。但她坚持自己推,不让林国栋送。
林国栋最近的身体不太好。他咳嗽了快一个月,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两盒感冒通不见好,后来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林晓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工地上的灰尘吸多了都这样。他每天还是去物业公司上班,修水管、换灯泡、通下水道,干的都是体力活。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就能睡着,呼噜声又重又闷,像有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
打字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郑老板添了一台新复印机,一台激光打印机,还接了附近几家小公司的长期排版业务。林晓月的工作量从每天四个小时增加到六个小时,工资涨到了二十块钱一天。她用这些钱买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随身听,银灰色外壳,带一副耳机。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电台的深夜节目。那些声音从远方飘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她从这间十平米的房间里短暂地冲走。
她最喜欢听的是一个叫"午夜心声"的节目,主持人是个声音很沉的男人,总是在节目最后放一首老歌。有一次他放了《大约在冬季》,林晓月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周婉在病房里说的那句"等你去南方"。她把随身听按了暂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左手慢慢地写下——"南方有多远?"
她不知道答案。
四月的一个下午,打字店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林晓月,目光在她那顶拉低的帽子和墨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你好,"她说,"我想打印一份材料,大概二十页,今天要。"
林晓月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U盘。那个U盘是银色的,小巧精致,在当时还算个新潮玩意儿。她把它插进电脑主机的前置接口,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周培文案卷材料"。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三秒钟,心跳没有任何变化,但左手拇指的指甲已经掐进了食指的指腹里。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二十多个Word文档。标题分别是"起诉状""证据清单""代理词""质证意见""调解方案"等等。她快速扫了几眼,大致明白了——这是一起劳动争议案件,原告是一名被瑞恒实业辞退的老员工,代理律师正是周培文。文档里多次出现了"瑞恒实业""彭国梁""工伤赔偿""社保补缴"这些词,其中一份附件里还列了一份明细,写的是瑞恒实业名下各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和变更记录。
林晓月一字一字地看完了那份明细。她的左手在键盘上缓缓移动,假装在调整排版,实际上她把每一个公司名称、注册号、法人代表姓名都记在了脑子里。日升气雾剂、瑞恒实业、鼎盛燃气设备厂——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彭国梁。而注册地址的变化轨迹也很清楚,从万安路九号到开发区新港路三十八号,再到市中心的天河大厦二十楼。她把这些信息像钉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记忆里。
"好了吗?"那个年轻女人问了一句。
林晓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左手还悬在键盘上方。"马上,"她说,声音平静,"有点乱码,我调一下格式。"她把所有的文档重新排了版,调了字号和行距,然后在打印机的嗡鸣声中看着一张张白纸被吐出来。纸张带着温热的墨香,她一页一页地整理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付了钱,接过文件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你打字挺快的,"她说,"我们律所偶尔也需要兼职录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留个电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滨海正和法律服务所,律师助理,苏敏"。名片右下角有一个电话号码。
林晓月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苏敏走了,门口的玻璃门合拢,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两半。林晓月把那张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用左手的食指在空白的背面慢慢写下一个"周"字,然后把它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下室,没有开灯。她坐在床上,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把今天记住的那份关联公司信息全部写了下来,用她自己发明的缩写和符号标注了彼此之间的股权关系。她写完之后看着那张纸,纸上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以彭国梁的名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公司、一个账户、一个可以藏匿资产的容器。
她忽然意识到,彭国梁比另外两个人更难对付。陈志明是工程师,周培文是律师,他们各有各的软肋——陈志明的软肋是虚荣和利益,周培文的软肋是贪欲和名声。但彭国梁,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一切都做成一个合法合规的闭环。质检报告是合规的,公司注销是合规的,资产转移是合规的,就连改名换姓重新营业,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法可依。他踩在规则的边缘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只留下一条亮晶晶的黏液轨迹。
她合上笔记本,往后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蝙蝠。她盯着那只蝙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也在盯着她。
林国栋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拖鞋在地上拖沓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地铺旁边,慢慢坐下去。林晓月听见他坐下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被掏空了的声音,像一只皮球在慢慢漏气。
"爸,"林晓月说,"你今天去医院了吗?"
沉默了几秒。"去了,"林国栋说,"大夫说没事,就是气管有点炎症,开了点药。"他的声音沙哑,比平时更低,像砂纸在被水泡过的木头上摩擦。
林晓月在黑暗中睁着右眼。"你把药拿给我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国栋说:"放在物业了,忘了带回来。"
她没有再追问。她听得出父亲在说谎,就像父亲当初在病房里说周婉"小手术"的时候一样。那个谎言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她知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但她暂时还没有力气凿穿它。她只是把左手伸到床边,在黑暗中摸索到父亲搭在床沿上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骨节粗大,她握住它的时候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爸,"她说,"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去南方。"
林国栋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握紧了女儿的手,握了很久。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清脆的,像夜空中坠落的星屑。
三天后,林晓月做了一个决定。她利用打字店中午休息的时间,去了一趟槐树巷口的公用电话亭。她从笔记本里翻出那张苏敏的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您好,正和法律服务所。"是苏敏的声音。
"你好,"林晓月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快速印务那个打字员,前几天你来找我打印过材料。你说你们需要兼职录入……"
"哦,是你。"苏敏的语气明显变得比刚才热络了一些,"我那天回去之后还跟周律师提了你,说你排版很整齐。你现在方便来一趟我们所里吗?我们可以面谈。"
"好。"林晓月说,"我今天下午三点。"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玻璃门外面是槐树巷的街景——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小孩在追逐一只皮球,一个穿蓝工作服的邮递员正在往报箱里塞报纸。一切如常。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她的黑色墨镜上,反射出一小圈刺目的光斑。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正和法律服务所的门口。那是一座老式的居民楼改的办公室,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轮椅推不上去,林晓月扶着扶手一阶一阶地往上挪,左手抓着栏杆,右手戴着假肢做不了支撑,她几乎是用上半身的力量把自己一级一级地"拔"上去了。到了三楼门口她已经满身是汗,后背新植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又痒又疼。
苏敏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扶她。"你一个人上来的?"苏敏问。林晓月点了点头。苏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没有多说,把她让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靠窗的一张桌上放着电脑和打印机。苏敏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递给她一份打字测试材料。"你先打一段,我看看速度。"
林晓月坐在电脑前,左手搭上键盘。她的右眼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模板。她开始打字,哒哒哒,哒哒哒,左手的五指在有节奏地跳动。她的速度比去年快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按偏键,但总体流畅。三分钟打了大概一百五十个字,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够用了。我们这边每周有一批卷宗需要录入,按页算钱,每页八毛。你要是能接,下周就可以开始。"
林晓月说好。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什么,然后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周律师……经常在吗?"
苏敏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随口答道:"他今天就在,在里间开会呢。怎么,你想跟他打声招呼?"
林晓月摇了摇头。"不用了,"她说,"我就是问问。"她从包里掏出随身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里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亮光,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朦朦胧胧的,但她辨认出了那语调——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课文。
那是周培文的声音。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外走。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动作比上来时快了一些。到了一楼,她推开单元门走进阳光下,春天暖融融的风扑了她一脸。她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几次,把胸腔里那股正在膨胀的东西压下去。
回到槐树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着轮椅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围着她家那间地下室的入口。她加快速度推过去,人群散开一条缝,她看见林国栋坐在地上,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他量血压。林国栋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角有一线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工装的胸口上,洇开成一朵不规则的梅花。
"爸!"林晓月喊了一声,声音从她那条缝一样的嘴唇里挤出来,尖锐而嘶哑。
林国栋抬起头,看见她,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被一阵咳嗽撕碎了。他弯下腰,咳出了一口血,吐在路边的积尘里,暗红色的一小滩,像一只被踩死的甲虫。
穿白大褂的是附近诊所的医生,他说:"叫救护车吧。"
林晓月蹲在父亲身边,左手握住他冰凉粗糙的手,右眼看着地上那滩血。她身边围了很多人,有人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说"别动他",有人跑去找电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在绕着一盏灯飞。她没有听进去任何一句。她只是盯着那滩血,盯着它被路边渗出的脏水慢慢稀释、冲散、变淡,最终只剩下一圈暗黄的水渍。
她在心里把那五个字又念了一遍——陈志明、周培文、彭国梁。她念得很慢,一个接一个,像在数一串断线的珠子。然后她闭了一下右眼。
救护车的警笛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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