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童再现
程穆白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凉。
照片上的自己,戴着晋厉公的面具,站在狂欢节广场上。背景是那个高台,台上三个稻草人歪歪扭扭地立着。从光线和阴影判断,是傍晚。
但问题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更不记得自己戴过晋厉公的面具。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庄栩凑过来,盯着照片,“看着不像近期的。”
程穆白翻过来,照片背面有字:1995年11月,程穆白扮演晋厉公。
1995年。他十四岁。
“不可能。”程穆白的声音在发抖,“1995年狂欢节,我在县城读书,根本没回来。”
父亲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程穆白蹲下来,抓住父亲的肩膀,“这到底怎么回事?”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程穆白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也是绝望。
“我不知道……”父亲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庄栩把箱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除了信和照片,还有几页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看,脸色变了。
“穆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这个。”
程穆白接过来,是一份病历。抬头写着: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精神科。患者姓名:程远山。
诊断结论: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选择性遗忘。
时间:1996年3月。
程穆白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解离性身份障碍,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你爷爷没死。”庄栩说,“他去了北京,看了病。1996年,距离他‘跳河’已经九年。”
程穆白往下看。病历上写着:患者自述,1987年目睹一桩命案后,出现身份混乱。他常常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古代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
程穆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的名字叫郤至。
病历上写道:患者坚信自己是郤至转世,必须完成未竟的使命。但每当他要说出“使命”是什么的时候,就会切换人格,变得暴躁易怒。
程穆白想起爷爷。他记忆里的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整天坐在院子里抽烟,很少说话。偶尔开口,说的都是古代的事,春秋的事,晋国的事。
那时候家里人都当他是老糊涂了,胡言乱语。
现在他明白了。爷爷不是胡言乱语。爷爷是在说真话。
“穆白,”庄栩指着病历的最后一行,“你看这儿。”
那是一行手写的字,是医生的笔迹:患者承认,他曾将这种“身份感”传递给孙子。方法是在孙子六岁那年,让他戴上郤至的面具,参加仪式。患者认为,这样就能让“郤至”转移到孙子身上,自己得以解脱。
程穆白的手开始发抖。
六岁那年,他戴过郤至的面具。他完全不记得,但那张纸条告诉他,他戴过。现在病历也告诉他,他戴过。
所以,爷爷把自己身上的“郤至”,传给了他。
“穆白,”庄栩的声音很轻,“你这些年,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或者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程穆白愣住了。
他想起在德国的时候,有时候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穿着古装,站在一个广场上,周围很多人戴着面具。有人拿矛刺他,他躲开了,然后反手夺过矛,刺向那个人。
每次刺下去的时候,他就会醒。
他以为只是压力大,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个梦里的广场,就是狂欢节广场。那个被他刺的人,戴着晋厉公的面具。
“我……”程穆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慢慢站起来,看着他。月光照在父亲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穆白,”父亲说,“我对不起你。”
“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爷爷跟我说过。他说他把郤至给了你,让你替他完成使命。我以为他疯了,没当回事。后来他真的走了,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他走过来,抓住程穆白的手:“可我没想到,郤志明也知道了。他来找我,说这是真的,说郤至真的在你身体里,说你必须完成仪式,否则郤至不会安息。”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你让郤志明去死?”
“不是!”父亲的声音尖了,“我让他别管!我说这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他卷进来!可他不听,他说他是郤氏后人,有责任结束这一切。他说今年他上台,替我死,这样就能再拖一年。”
他顿了顿,眼泪流下来:“我没想到,他真的死了。”
程穆白后退一步,靠在树上。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很冷,从里到外都冷。
“穆白,”庄栩走过来,“你没事吧?”
程穆白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箱子里的东西,”他问,“还有别的吗?”
庄栩翻了翻,拿出一本笔记本:“这个。”
程穆白接过来,翻开。是爷爷的日记,从1987年开始,一直记到2024年。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狂欢节前三天。
“如果有人在读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不是假死。因为我必须回来,结束这一切。郤志明会替我死,但我不会让他白死。我会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个仪式。1885年、1943年、1987年,每一次死的人,都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那个人就在镇子上,就在我们中间。他可能是栾家的人,可能是胥家的人,也可能是……程家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今年一定会动手。因为我回来了。因为我带来了真正的郤至。”
程穆白合上日记,抬起头。
远处,古镇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穆白,”父亲说,“你打算怎么办?”
程穆白沉默了一会儿,把日记装进口袋。
“去找周世钧。”他说,“把这些给他看。”
三个人下山,往古镇走。路上谁都没说话。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老房子沉默着,像一排排等待审判的囚徒。
走到广场附近的时候,程穆白的手机响了。是周世钧。
“程博士,”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在回来的路上。”
“快来档案馆。”周世钧说,“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你最好亲自来看。”周世钧顿了顿,“跟你有关系。”
程穆白挂了电话,加快脚步。
档案馆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灯闪烁。周世钧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跟我来。”他说。
他们跟着他上楼,走到郤志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警察在拍照取证。
周世钧走到书架前,指着最下面一层。那里有一个暗格,刚被撬开。
“这里面有个铁盒子。”他说,“郤志明藏的。”
程穆白蹲下来,看着那个暗格。暗格不大,但很深,里面空空的。
“东西呢?”
“拿走了。”周世钧说,“但我们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个指纹。”
他顿了顿,看着程穆白:“是你的。”
程穆白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从来没碰过这个盒子。”
“指纹鉴定不会错。”周世钧说,“而且是新鲜的,最多三天。”
程穆白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他刚回到古镇。三天前,他还没进过这个办公室。
“除非……”庄栩开口。
“除非什么?”
“除非你梦游。”庄栩说,“或者,你身体里的那个人,替你来的。”
程穆白的心往下沉。
周世钧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困惑:“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身体里的人?”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把日记和病历递给他。
周世钧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抬起头,盯着程穆白。
“程博士,”他的声音很低,“你确定这些是真的?”
“我爷爷的笔迹,我认识。”程穆白说,“医院那边,可以查。”
周世钧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还给他。
“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他说,“你爷爷还活着,而且在镇上。但三天前有人用你的指纹打开过这个盒子。那个人要么是你,要么是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你有双胞胎兄弟吗?”
程穆白摇头:“独生子。”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周世钧看着他,“你确实来过,但你不记得。”
程穆白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重复做的梦。梦里他夺过矛,刺向那个戴晋厉公面具的人。每次刺下去的时候,他就会醒。
但如果那不是梦呢?
如果他真的刺过呢?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程穆白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但又很陌生。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穆白,”那个声音说,“别找了。我在这儿。”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声音笑了笑,“也是郤至。1987年你六岁,戴上我的面具那天,我就住进来了。这些年,你活着你的,我活着我的。你不知道我,可我知道你。”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
“你想怎么样?”
“我想结束。”那个声音说,“这个仪式,已经太久了。从公元前574年到现在,两千多年,每年都要死一个人。我不想再死了,也不想再杀了。所以今年,我要把它结束。”
“怎么结束?”
“让真正的历史重演。”那个声音说,“公元前574年,车辕之役,郤至死了,晋厉公也死了,栾书也死了,胥童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所以战争结束了。今年,也一样。”
他顿了顿:“穆白,你害怕吗?”
程穆白没有说话。
“别怕。”那个声音说,“你不会死。因为死的是我。我死之后,你就自由了。”
电话挂了。
程穆白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穆白?”庄栩试探着问。
程穆白慢慢放下手机,看着他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
“他说,”程穆白的声音很轻,“他要让所有人都死。”
周世钧的脸色变了。
“谁?”
“所有参与这个仪式的人。”程穆白说,“栾家,胥家,周家,程家。一个都不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是爆炸声。
他们冲到窗边,看见狂欢节广场上升起一团火光。高台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广场上有人尖叫,有人奔跑,乱成一团。
周世钧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彻底变了。
“广场下面的煤气管道炸了。”他说,“消防已经在路上。”
程穆白盯着那团火光,忽然想起电话里的那句话:
“所有人都死了,所以战争结束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
“程穆白!”周世钧喊,“你干什么!”
“我爸!”程穆白头也不回,“我爸还在广场!”
他冲下楼,冲进夜色。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庄栩。两个人一起往广场跑。
火越来越大,照亮了整个古镇。程穆白跑进广场,人群在往外涌,他逆着人流往里冲。
“爸!”他喊,“爸!”
没有人回答。
他冲到高台边,火已经把整个台子吞没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睁不开眼睛。
“程穆白!”庄栩拉住他,“你疯了!进不去的!”
程穆白甩开他的手,绕着高台跑。在台的另一边,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站在台下,一动不动,盯着燃烧的高台。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爸!”程穆白冲过去,“快走!”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
“穆白,”父亲说,“该结束了。”
“什么?”
父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你爷爷回来了。”父亲说,“他来接我了。”
程穆白愣住了。
就在这时,火光照亮了高台的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古装,戴着晋厉公的面具。火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慢慢摘下面具。
程穆白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跟他爷爷的遗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