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的电话在第三天上午打来了。"小林,我那个老同学帮你问了一下,"方老师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质检中心那边确实需要一个临时数据录入员,主要是把旧档案里的检测记录转成电子版,工作量不小,报酬按件算,每份五块。你如果愿意,明天下午去一趟,他姓刘,叫刘建国,在燃气具检测二室,你到了就说老方介绍的。"
林晓月握着电话,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听筒边缘摩挲。"方老师,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边把轮椅的刹车锁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扇小窗户外面路人的脚看了一会儿。今天穿黑色皮鞋的人比昨天少,可能是天阴的缘故。她没有去数,她的脑子里已经在开始规划明天去见刘建国时的每一个细节——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说多少话、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她把它们像摆棋子一样摆好了,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准备。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准时出现在滨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大门口。那是一栋八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着水刷石,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漆成深绿色。大门两侧各有一棵龙爪槐,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个站岗的卫兵。她推着轮椅进了大厅,门卫让她登记,她在来访登记本上写了"苏璃,临时录入",身份证号那栏她填了一个编的号码,数字写得很流利,像背了很多遍。
刘建国在三楼的第二检测室。房间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一台扫描仪、一堆散落的文件夹。刘建国本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微秃,穿着灰蓝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酒瓶底厚的眼镜。他看见林晓月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帽子和墨镜上停了两秒,但没有问。"老方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他说,语气不大热情,像在念一份事先写好的提纲,"你主要把1995年到1998年的检测报告录入系统,格式按我给你的模板。一台机子,你自己用,工作时间周一到周五下午,其他时间随你。报酬月底结算。"
"好。"林晓月点了点头,把轮椅推到那台电脑前面。她左手搭上键盘,敲了几个键试了试手感,键盘是老式的机械键盘,键程很深,敲下去有清脆的咔哒声,她喜欢这种声音。
刘建国把一摞文件夹放在她桌角,"这些是第一批,录完了再换。"他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摞发黄的文件夹,还有电脑屏幕的荧光在她墨镜上跳动。
她翻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1995年3月的检测报告,编号(95)检字第LK-022号,检测样品是"日升牌便携式燃气罐",送检单位是"滨海日升气雾剂有限公司"。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录入。她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把那些技术参数一项一项地填写进系统表格里。她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几乎没有错字。
在录入第三份报告的时候,她发现了她要找的东西。那是1996年的一份报告,编号(96)检字第LK-371号——和当年法庭上陈志明出示的那份一模一样。报告中的气罐密封性测试数据栏里填的是"合格",但在原始纸张的底部,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样品气密性临界值波动,建议复测。"那行铅笔字被划掉了,划掉它的墨水笔和盖在上面的公章的印泥是同一种颜色,暗红色的。
林晓月把这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注。她把它放下,继续录入后面的内容。她的左手没有发抖,但她能感觉到右眼后面有一根血管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里面擂一面很小的鼓。
她录到了第五份报告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林晓月没有抬头,继续盯着屏幕。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烟味,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混合了打印纸、咖啡和某种清洁剂的气味,和她在周培文的办公室里闻到的那股气味很像。她抬起头,从墨镜的边缘看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左手端着一只印有质检中心标志的搪瓷杯,右手夹着一份文件。他走到林晓月的桌子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正在录入的报告。"新来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科技工作者常有的、略显生硬的礼貌。
林晓月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和报纸表彰通稿上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头发比以前少了一些,眼角的纹路多了一些。那是陈志明。她的左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大约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敲击。"对,我是临时录入的,姓苏。"她回答,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风的水。
陈志明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桌角,翻了翻那摞文件夹。"这几批报告比较早,录入的时候如果有看不清楚的数据,不用硬填,来问我。"他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看她。"你那个键盘,打字声音挺响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裂开,像一张被折叠太多次的纸,"不过也好,比静音键盘有感觉。"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晓月的手指继续敲击着键盘。但她的右眼已经从那排数据上移开了,她的目光落在陈志明刚才放杯子的地方。那杯子的底部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褐色的水渍圆环,慢慢地向外扩散,像一个在生长的年轮。
她把那摞文件夹全部录完用了三个小时。五点整的时候,刘建国推门进来,问她进度怎么样。她把完成的数量报了一下,刘建国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效率还行,"他说,"明天继续。"他转身走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陈工——陈志明,刚才跟我说你打字挺好,让你明天下午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有几份急件要先录。"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林晓月回答。
门关上了。林晓月坐在电脑前,左手悬在键盘上方。窗外是四月末的夕阳,橙红色的光从窗角斜射进来,落在她黑色墨镜的左侧镜片上,反射出一小团燃烧般的光晕。她盯着陈志明留下的那个水渍圆环,圆环的边缘已经干了,只剩中间一小圈淡褐色的残留物。
她把轮椅推近桌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小本子,翻开中间一页,用左手写下:"陈志明主动接触。邀请去其办公室。阶段:接近成功。"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把本子合上,按了按胸口的口袋。本子的硬皮隔着卫衣布料抵住她的胸口,微凉,像一个停在肋骨之间的手掌。
她推着轮椅出了检测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办公室时,她听到了陈志明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对,那份报告的事……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全部重新整理了……老周那边你打个招呼,别让他多问……"
老周。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轮椅的轮子卡在了地板砖的接缝处,顿了一下。她把轮子拉出来,继续往前推。但她心里那块拼图上,"陈志明"和"周培文"之间那条连线,又被她涂粗了一圈。
那天晚上她回到医院,已经是六点多了。林国栋刚做完第一次化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他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落满了灰黑色的短发茬,像被细砂纸打磨过的铁屑。林晓月坐在床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用湿毛巾给他擦手指。那些手指比以前更细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修车时留下的油污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今天去哪了?"林国栋闭着眼睛问,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找了一份新活,"林晓月说,"在质检中心录数据,比打字店挣得多一点。"
林国栋的眼睛睁开了,那层薄薄的眼皮下面透出一种浑浊的光。"质检中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晓月,"他说,"你是不是在找那个姓陈的?"
林晓月握着毛巾的手没有停。她把父亲的食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然后换了另一根。"爸,"她说,"我就是在那里录数据。"
林国栋没有说话。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了。过了很久,久到林晓月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擦一块朽木:"那个人……他今年涨了工资,报纸上登了。市里的劳模候选。"
林晓月停住了擦手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凹陷的眼窝。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笑意,像一片枯叶在风中最后翻了一个身。
"爸,"她说,"你先别想这些。养好身体。"
林国栋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进了一片更深的水域里。林晓月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病房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那种频率和质检中心的旧键盘有点像。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指尖的疤痕组织像干裂的土地。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之间有新的疤痕覆盖上去,把原来的掌纹截断、打乱、重新排列。她已经看不出来自己本来的命运线在哪里了。那些线条全都被改写过,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她握紧了拳头,把那幅地图攥在掌心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滨海市的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天河大厦那道蓝色的光带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夜光表盘。她盯着那道蓝光,在心里默默倒数——明天下午,陈志明的办公室,那张名片,那杯茶,那扇门。
她没有想明天进去之后要说什么。她只是把轮椅调了个方向,面对着病房的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仍然辨认出了那双鞋——不是皮鞋,是软底的布鞋或运动鞋,不急不慢地,在水泥地面上滑行过去。
那个脚步声在她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头顶那盏已经熄灭的"请勿打扰"指示灯,在昏暗中微微反着光。
她没有动。她在黑暗中默默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又折返了回来,再次经过她的门口,这一次没有停顿,一直走向了楼梯间的方向。
她的左手慢慢伸到卫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本黑色小本子的硬脊。她握住了它,像握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然后她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