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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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幻影

《狂欢节告解》 作者:判例宅 字数:2998

程穆白在客栈的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那把青铜剑就放在枕边,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一个人一直在盯着他。

早上七点,天刚亮,他起床洗漱,下楼。庄栩已经在餐厅等着,面前摆着两碗豆浆,几根油条。

“你爷爷刚才打电话来。”庄栩说,“让咱们吃完早饭去老屋一趟。”

程穆白坐下,喝了一口豆浆,没吃出什么味道。

“我爸呢?”

“回去了。”庄栩说,“他说要去给你奶奶烧纸,中午过来。”

程穆白点点头,机械地吃着油条。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周世安,公子周,还有那个视频里自己杀人的画面。

“穆白,”庄栩看着他,“你还好吗?”

“不好。”程穆白放下筷子,“庄栩,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他该为此负责吗?”

庄栩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上,不会。”他说,“但心理上,很难说。那毕竟是你做的。”

程穆白苦笑:“你倒诚实。”

两个人吃完早饭,往老屋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狂欢节最后一天,游客比前几天还多。卖面具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到处都是人。程穆白穿过人群,感觉自己像个鬼魂,跟这些人不在一个世界。

老屋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见他们,招招手。

“坐。”

程穆白在他对面坐下。阳光照在爷爷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昨晚睡得好吗?”爷爷问。

“睡不着。”

“正常。”爷爷点点头,“我也睡不着。我三十七年没睡过好觉了。”

他看着程穆白,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穆白,我想了一夜,”他说,“今晚的事,可能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那把剑,”爷爷指着程穆白怀里的青铜剑,“不用你亲自烧。”

程穆白愣住了:“你昨晚说必须我自己扔。”

“我改主意了。”爷爷说,“我想了想,如果郤至真的在你身体里,你拿着剑去广场,他肯定会出来。到时候,你不是烧剑,而是杀人。”

“那怎么办?”

“我去。”爷爷说。

“不行!”程穆白站起来,“你已经八九十岁了,怎么能……”

“我活了够久了。”爷爷打断他,“穆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把郤至传给你,让你受了三十七年的苦。该还了。”

他站起来,拍拍程穆白的肩膀:“把剑给我。”

程穆白攥紧怀里的剑,摇头。

“爷爷,你不能替我去。”

“为什么?”

“因为……”程穆白顿了顿,“因为郤至要的是我。你去,他不会出来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郤至等了两千年,等的是一个机会。你是他的宿主,只有你能让他出来。”

他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穆白也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但我不会让他控制我。”

“你怎么控制?”

程穆白摸了摸怀里的剑:“这把剑,是他的。他附在上面两千多年。我拿着它,就能感觉到他。昨晚周世安想抢剑的时候,他差点出来。但他没完全出来,因为我压住了。”

他顿了顿:“我想,我能压住他。”

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有出息。”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

程穆白打开,是一本书,线装的,很旧了。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车辕秘录。

“郤志明给我的。”爷爷说,“里面记载了车辕之役的全部历史,还有历代主持者的笔记。你看看,也许有用。”

程穆白翻开书,第一页是手写的序言,落款是“郤志明”。

“余穷三十年之力,考车辕之役本末,乃知此事非史,乃咒也。自春秋至今,代代相传,死者无数。今将秘录付程公远山,望能了此孽缘。”

程穆白一页一页翻下去。书里记载了1885年、1943年、1987年每一次仪式的细节,死者的姓名,生前的经历,死后的处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公子周之后,自愿献祭。

只有1987年的周京后面,多了一行红字:非自愿,乃被诱。

程穆白心里一动。

“爷爷,”他问,“周京不是自愿的?”

爷爷凑过来看,皱起眉头。

“郤志明后来查出来的。”他说,“周京本来不想死,是周世安骗他说,如果不死,他全家都会遭殃。周京信了,才撞上去的。”

程穆白想起昨晚爷爷说的话。周世安才是真正的凶手。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一行字:

“破解之法,唯有一途:午夜时分,宿主持剑入火,以己身为祭,焚剑焚魂。但宿主须有必死之心,否则剑毁而魂不灭,祸及旁人。”

程穆白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穆白,”爷爷说,“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程穆白站起来,“今晚我去。”

爷爷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我陪你去。”他说。

门被推开,父亲走进来。他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

“爸,”他说,“妈葬好了。”

爷爷点点头:“辛苦你了。”

父亲看着程穆白:“穆白,我听你爷爷说了。今晚的事,我也去。”

“爸……”

“别说了。”父亲摆摆手,“我是你爸。这些年我没照顾好你,今晚让我陪着你。”

程穆白看着父亲,眼眶发热。

庄栩也站起来:“我也去。”

程穆白想说什么,但庄栩已经掏出手机:“我订个餐厅,中午咱们一起吃顿饭。晚上……”他顿了顿,“晚上还不知道能不能再一起吃。”

中午,四个人坐在古镇的一家小餐馆里。老板认识庄栩,热情地招呼着。菜很简单,几盘家常菜,一盆米饭。

程穆白吃得很少,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爷爷,父亲,庄栩。他们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今晚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不知道。

“穆白,”庄栩举起酒杯,“敬你。”

程穆白举起杯,一饮而尽。酒很辣,烧得喉咙发疼。

吃完饭,他们回到老屋。爷爷从箱子里翻出几件旧衣服,递给程穆白。

“穿上。”他说,“这是你奶奶缝的,护身的。”

程穆白接过来,是一件白布褂子,手工缝的,针脚很细。他套在身上,刚好合身。

“你奶奶做了好几件。”爷爷说,“你一件,你爸一件,我一件。她说,万一哪天需要,能保平安。”

程穆白摸着那件褂子,想起奶奶,心里一阵酸楚。

傍晚,天暗下来。外面传来锣鼓声,狂欢节要开始了。程穆白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熟悉的鼓点,心跳开始加速。

“穆白,”爷爷走过来,“该准备了。”

程穆白点点头,从怀里拿出那把青铜剑。剑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剑身上的锈迹像血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终于肯见我了。”

程穆白睁开眼睛,没有回答。

他们把老屋的门锁好,往广场走。街上人山人海,火光把夜空照得通红。程穆白穿过人群,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走到广场边上,他停下来,看着那个高台。今晚的高台比前几天更高,上面立着三个稻草人,穿着古装,戴着面具。台下围满了人,等着看最后一场戏。

周世钧走过来,脸色凝重。

“程博士,”他说,“周世安被拘留在派出所,但我得告诉你,他一直在大喊大叫,说今晚会出事。”

“我知道。”程穆白说,“他说的没错,今晚会出事。”

周世钧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程穆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高台。

鼓声越来越急,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高。程穆白看见有人爬上高台,开始表演。刺稻草人,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倒下,人群就欢呼一次。

三个稻草人都倒下了。但表演没有结束。主持人走上台,拿着喇叭喊:

“接下来,是今晚最精彩的环节——重现车辕之役!我们需要三个志愿者,扮演三郤,上台受刑!”

人群沸腾了。很多人举手,争着要上台。主持人选了三个人,给他们戴上郤氏的面具,穿上古装。

程穆白盯着那三个人,心跳越来越快。

“穆白,”爷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时候快到了。”

程穆白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怀里的剑。剑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出来了?”爷爷问。

程穆白点头。他能感觉到郤至在他身体里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压住。”爷爷说,“再等一会儿。”

台上,那三个志愿者已经站好。一个戴着晋厉公面具的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根长矛。是道具矛,包着锡纸,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人群安静下来,等着那最后一刺。

十一点五十五分。

程穆白的脑子开始模糊。郤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让我出去。让我杀了他。”

“杀谁?”

“公子周。他在那儿。”

程穆白往台上看。那个戴晋厉公面具的人正举着矛,对准第一个志愿者。

“他是公子周?”

“对。他在那个身体里。让我杀了他。”

程穆白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怀里的剑。

“穆白!”爷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压住!”

程穆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把剑按在怀里。剑烫得像烙铁,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台上,矛刺了下去。第一个志愿者倒下,人群欢呼。

十一点五十八分。

郤至的声音变得疯狂:“让我出去!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程穆白睁开眼睛,看着那个高台。第二个志愿者倒下,第三个志愿者站着,等着最后一刺。

十一点五十九分。

程穆白拔出剑,冲向高台。

“穆白!”身后传来喊声,但他听不清。他只知道他必须冲上去,在那最后一刻之前,把那把剑扔进火里。

他冲上高台,推开那个戴晋厉公面具的人,站在第三个志愿者面前。那个人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程穆白举起剑,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郤至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你疯了!”

程穆白没有理他。他看着那个志愿者,轻声说:

“快跑。”

志愿者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程穆白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人群。他们都在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像无数张面具。

他把剑举过头顶,准备刺进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穆白,别!”

程穆白的手停住了。他往人群里看,看见了庄栩。庄栩在人群中拼命地往前挤,满脸泪水。

“别这样!”他喊,“还有别的办法!”

程穆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庄栩,”他说,“谢谢你。”

然后他把剑刺了下去。

但剑没有刺进他的胸膛。它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另一只手握住了剑刃。

那只手是爷爷的。

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台,用一只手握住了剑。血从他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台上。

“爷爷!”程穆白大喊。

爷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

“穆白,”他说,“让我来。”

他夺过剑,转身面对台下的人群。

“郤至!”他喊道,“你不是要报仇吗?来啊!”

他把剑对准自己的胸口。

“爷爷,不要!”程穆白想冲上去,但身体突然动不了了。

因为郤至出来了。

程穆白的意识被挤到一边,另一个意识占据了他的身体。他看见自己站在台上,看着爷爷。

“程远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但那不是他的声音,“你骗了我。”

爷爷看着他,笑了。

“郤至,”他说,“我等了你三十七年。”

他把剑往前一送,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血喷出来,溅在程穆白脸上。

程穆白的意识一下子回来了。他冲上去,抱住倒下的爷爷。

“爷爷!爷爷!”

爷爷躺在他怀里,嘴角流着血,但还在笑。

“穆白,”他的声音很微弱,“他……走了吗?”

程穆白愣了一下。他感觉身体里空了,那个一直存在的压迫感消失了。

“走了。”他说,“爷爷,他走了。”

爷爷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好。”他说,“去找你奶奶……吃饭……”

他的手垂下来,不再动了。

程穆白抱着爷爷,眼泪流下来。台下的人群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哭声。

“爷爷……”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白。”

程穆白回头。

庄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在他脚边,躺着一个人。

是父亲。

程穆白的脑子一片空白。

“庄栩……”他喃喃道,“你……”

庄栩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穆白,”他说,“对不起。”

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我是胥童。”他说,“我等了两千年,就是为了今天。”

刀刺了下去。

庄栩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程穆白。

“替我……照顾好……酒吧……”

他闭上了眼睛。

程穆白跪在台上,身边躺着三个人——爷爷,父亲,庄栩。血汇在一起,流下高台,流进人群的脚下。

人群终于彻底乱了,尖叫着四散奔逃。

程穆白抬起头,看着夜空。火光把天映成红色,像血染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郤志明说过的一句话:

“车辕之役,岁岁重现。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现在,所有人都死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青铜剑,剑还插在爷爷胸口。剑身上的锈迹不见了,变得光亮如新。

他伸手去握剑柄,想把它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三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眼睛很亮。

“程穆白,”她说,“你好。我叫周念。”

她顿了顿:

“我是周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