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霓虹腻子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呼吸科在住院部六楼。林晓月坐在轮椅上,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绿的一面和灰白的一面交替闪现,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的疤痕组织,那块皮肤比别处厚,摸起来像一层半干的水泥。

佟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微风。他走到林晓月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小林,你爸的情况我刚才跟你说了。肺部有占位性病变,活检结果出来是恶性的,中晚期。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的话……"他推了一下眼镜,"费用不低。"

"多少钱?"林晓月问。她的声音比一年前清晰了一些,但始终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毛躁感。

佟医生报了一个数字。林晓月的左手停止了对拇指疤痕的摩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治。钱我来想办法。"

佟医生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安排住院,你爸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需要尽快开始第一轮化疗。"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又在门框上扫了一下。

林晓月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林国栋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平时那件工装显得更瘦。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呼吸声又重又闷,每一口气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捞出来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是她小时候用过的,杯壁上印着一只褪色的熊猫,熊猫的脸被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铁灰色的底色。

她轻轻推开门,把轮椅挪到床边。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胸口缓慢起伏的弧度,数他呼吸的次数。数到第七十三次的时候,林国栋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裂、苍白,像一个纸人在太阳下晒久了之后卷起的边角。

"晓月,"他说,"你咋在这儿,不上课吗?"

"今天周日,"林晓月说,"我在这陪你。"

林国栋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片云被风撕成一丝一丝的,像棉絮。"没事,"他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手背,但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放回了被子上,仿佛连抬起来的力气都不够了。

林晓月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轻轻握在自己左手里。那手很轻很凉,骨节分明,掌心的老茧硬得像薄薄的石片。她握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我去上班了。晚上再来看你。"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掖好被角,推着轮椅转身出去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黑色的墨镜镜片上,切割成两道细长的光斑。她停在台阶前的坡道上,仰头看了看六楼的方向。六楼的某个窗户里,她的父亲正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呼吸着混合了药水气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她收回目光,推着轮椅往槐树巷的方向去。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打字店,而是去了正和法律服务所。苏敏给她排了班,每周二四六下午做卷宗录入。她到的时候苏敏正在接电话,朝她点了点头,用下巴指了指靠里的那张办公桌。林晓月把轮椅推到桌前,打开电脑,从苏敏桌上抱过来一摞纸质卷宗,开始录入。

她录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仔细核对。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像一个架在房间角落的雷达,捕捉着里间办公室的每一丝动静。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她能从缝隙里看到周培文的办公桌一角——一张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面摆着一台台式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烟灰缸、一摞文件。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其中一根还在冒着细弱的白烟。

苏敏打完电话之后走过来,低声说:"周律师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小心点,别弄出太大动静。"林晓月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的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只啄木鸟在不紧不慢地凿一棵树。

快到五点半的时候,里间的门打开了。周培文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他的头发比两年前稀疏了一些,两鬓有几根白丝,金丝边眼镜倒是没变,仍然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得像一池不会流动的水。他走到饮水机前接热水,经过林晓月的桌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兼职?"他问。

林晓月抬起头,帽檐压得很低,墨镜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条缝一样的嘴唇。她用她最平静的嗓音回答:"嗯,我姓苏,苏璃。来录卷宗的。"

周培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被层层遮挡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录完早点走,晚上这楼要锁门。"他转身回了里间,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林晓月继续打字,左手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但她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即使有人正面对着她也不会察觉。她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被告瑞恒实业有限公司于1997年12月完成对原日升公司全部资产的承继,具体包括……"——她的左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下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医院的时候,林国栋已经睡了。病房的灯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亮着,光晕落在林国栋凹陷的眼窝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格外深。林晓月没有进病房,她坐在走廊里,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不是家里那本厚的,是一本新的、皮面黑色的、只有手掌大小的小本子。她翻开第一页,用左手握着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2000年4月17日。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他看过我两秒。不认识。"

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本子里还有其他几页,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关于陈志明每天几点出门、在哪家早餐铺买包子、开什么颜色的车;关于彭国梁每周三下午去天河大厦的健身房、隔周的周五去高尔夫球场。那些信息零碎、微小,像散落在桌面上的芝麻,但她在慢慢地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律所。这一次苏敏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她和周培文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她录完了手头的卷宗,正准备收电脑,里间的门忽然开了。周培文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锁着,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他把文件放在复印机盖板上,按了两下,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等待复印的间隙,他靠在桌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陈工,又推……"他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林晓月坐在角落里,没有抬头,继续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纸张。但她的耳朵把那个"陈工"两个字截住了,像抓住了一只飞过的蜻蜓,轻轻捏在手心里。陈工。能让他叫"陈工"的,她认识的只有一个人。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两个字加进了心里那本看不见的笔记本里,写在"陈志明"名字的旁边,括号里加了一行注释——"与周培文仍有联系。"

复印机停了下来。周培文拿起文件,转身进了里间。门关上了。

林晓月合上电脑,慢慢推着轮椅往外走。到了一楼,她掏出那本黑色小本子,翻开第二页,用左手写下:"陈志明,陈工,与周有业务往来。共同。"她把"共同"两个字画了个圈。

回医院的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花店门口摆着一桶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买了一支。她把那支百合放在膝盖上,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百合的花香从膝盖处升起来,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路边汽车尾气的气味,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想流泪的组合。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林国栋正醒着。他看见她膝盖上那支百合,眼睛亮了一下。"你买花干啥,浪费钱。"他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林晓月把百合插进那只搪瓷杯里,倒了点水,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像一团被揉得很薄的云。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忽然开口说:"爸,我找到那个律师的律所了。我在他那里兼职打字。"

林国栋的眼皮抬了一下,看着她。"晓月,"他说,声音很低,"你想干啥?"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的右眼透过墨镜,看着床上这个正在被疾病一点点掏空的男人。他的颧骨高高地凸起,脸颊凹陷,皮肤的颜色像一张放久了的报纸。她记得三年前他蹲在火锅城门口修车的样子,黑色工装、满是油污的手指、被风吹乱的头发。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会用拳头砸铁门的男人,现在他躺在这里,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攒半天。

"我不干啥,"她最终说,"我就想看看他们。"

林国栋闭上了眼睛。他闭上眼睛的姿势像是累极了,眼皮合拢的时候,整张脸上的皱纹仿佛在一瞬间全部加深了一寸。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晓月,"他说,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堵墙后面传过来的,"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让晓月活在恨里。"

林晓月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她的左手拇指在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那些血管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一样凸起。"爸,"她说,"我没恨。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在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条。林国栋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他睡着了。林晓月仍然坐在床边,左手还握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那支插在搪瓷杯里的百合。花瓣上的一滴水珠正在缓缓滑落,沿着白色的瓣缘向下坠,悬在末端晃了两晃,滴在了床头柜上,洇开一个很小的、圆形的湿印。

她把那只手从父亲的手上轻轻抽出来,推着轮椅到了窗边。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远处的天河大厦亮着蓝色的光带,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冷调的弧线。她盯着那道蓝光看了很久,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本黑色小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坐下来,看着我。"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口的口袋里。百合花的香气从床头那边飘过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捂住她的鼻子。

而在那只手下面,她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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