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的检查结果在第三天下午正式出来了。佟医生把林国栋叫到办公室,门关着,说话声传不出来。但林晓月隔着墙听见父亲在办公室里摔了什么东西,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像一只杯子从高处跌落,碎成了无数个透明的碎片。然后佟医生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稿子。
那天傍晚,林国栋走进病房的时候,两只眼睛通红,但脸上的表情很平。他走到床边,把林晓月床头那束快要枯萎的百合花换成了新的——菊花,黄色的。林晓月右眼盯着那束菊花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事。菊花不是探病用的花,菊花是送别的花。她没说话,也说不了话。她只是看着父亲笨拙地把花插进塑料瓶里,手还在抖,水洒了一桌子。
周婉后来还是来了病房。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涂了一点口红——那口红是从护士站借的,桃红色,涂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像一张旧照片上被人用彩笔随便涂了两道。她坐在林晓月床边,笑着说:"晓月,妈这几天要去楼上的呼吸科住一阵子,做个小检查。你别担心,妈很快下来陪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打针时说"不疼的不疼的"。
林晓月的右眼看着她,眨了一下。她的左眼依然闭不上,绷带下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组织液,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周婉走了。轮椅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林晓月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口红画出来的笑容。房门关上之后,林晓月听见走廊里传来周婉低低的声音,她对推轮椅的护工说:"别让我女儿听见。"这句话很轻,但病房的门太薄了。
那天夜里,林晓月第一次被护士拆开脸上的绷带。换药的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涌到最高处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她死死咬着一块卷起来的纱布,牙齿把纱布咬穿了,满嘴都是咸腥的血味。护士戴着三层口罩,但林晓月还是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恐惧,是一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局促。护士的眼睛在说:我不该看这些,我不该看一张不属于人的脸。
换完药,护士给她换上一层新的药膏和敷料,重新裹上绷带。临走前,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圆镜,放在床头柜上。"你自己看吧,"护士说,"早晚要看的。"然后她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离一个着火的地方。
病房里只剩下林晓月一个人。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窗外的路灯昏黄如旧。她盯着床头柜上那面镜子,镜子背对着她,只露出一圈银色的金属边。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然后她伸出左手——左手比右手伤得轻一些,虽然也缠着绷带,但指尖还能动——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镜子边缘,慢慢把它转过来。
镜子面向了她。
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有人的轮廓,有人的颅骨形状,有两只眼睛——一只睁着,一只被纱布覆盖。但除此之外,那和她记忆中的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鼻子只剩下一半,右侧的鼻翼消失了,留下一个黑色的洞。嘴唇缩成了一小条,像一条被烧断的拉链,牙齿暴露在嘴唇外面,上下两排门牙像一扇被撬开的窗。下巴和脸颊连成一片,没有分界,没有弧度,像一块被反复揉捏又烤焦的面团。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很轻很低,像某种动物在洞穴深处呻吟。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她没有流泪。她的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变成了一种灰色的循环。换药、输液、换药、清创、换药、植皮手术第一次。第一次植皮从她的大腿上取了六片薄如蝉翼的皮肤,贴在她的右脸和额头。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麻醉过后疼得她把病床的护栏掰弯了一截。但那些皮片只活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发黑、收缩、脱落,像秋天的梧桐叶一片片卷起来。佟医生站在床尾,看着那些脱落的皮片,推了推眼镜说:"血供不好,下次换供区,用后背吧。"
林国栋每天都在医院和外面之间奔波。他找了日升公司三次,第一次门卫不让进,第二次他翻墙进去被保安架出来,第三次他等在厂门口,终于等到了一个自称"办公室主任"的人。那人穿着皮夹克,叼着烟,听完他的话,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老哥,你找我们没用的。我们的气罐有质检报告,全是合格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法院告。随便。"然后转身走了,皮夹克的后背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
林国栋蹲在日升公司的门口,蹲了半个下午。他数了从那扇铁门里开出来的车——三辆桑塔纳,一辆奥迪,一辆面包车。面包车的车厢上印着"滨海日升气雾剂——用心为您",字是红色的,仿宋体。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车牌号一个一个记下来。他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雪地。
回到医院,他把这些告诉周婉的时候,周婉已经转到了六楼的呼吸科。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了,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像有人在里面搅动一池泥水。"你别去闹了,"周婉说,"他们有人,我们没有。你把身体搞垮了,谁来照顾晓月。"林国栋低着头,把本子塞进口袋,说:"那我就去法院。"
法院在滨海市的解放路上,一栋灰白色的七层大楼,门口有两根罗马柱,柱子前面摆着两只石狮子。林国栋去了一趟立案庭,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隔着铁栏杆听了他的陈述,头也没抬地递给他一张清单。"材料不全,"工作人员说,"需要被告的工商注册信息、产品质检报告原件、鉴定机构的伤残等级证明。你把这些凑齐了再来。"林国栋把清单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问:"同志,这些东西我咋凑?"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护士看林晓月的眼神有点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的那种局促。"下一位。"工作人员说。
林国栋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滨海市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那件深蓝色工装上。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雪落进他的眼睛,他没有眨眼。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过来问他"同志你没事吧",他才动了。他把那张清单叠好,塞进工装胸前那个有拉链的口袋里,拉链拉到头,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没有去看周婉,也没有去林晓月的病房。他坐在一楼大厅的塑料长椅上,身边是一个卖零食的自动售货机,里面摆着薯片、饼干和健力宝。他盯着那排铝罐看了很久。健力宝的罐体是红白相间的,和那天餐桌上的气罐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形状。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售货机前,把身上所有的硬币投进去,按了最下面那排的一个按钮。
售货机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他抬起脚,对准了售货机的玻璃面板,但他没有踢下去。他的脚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他靠着售货机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自动售货机的指示灯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绿色的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只冷血动物在吐信子。
十二天之后,周婉的呼吸科病房里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围在床前,佟医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新的CT片子。林晓月不知道这件事,她当时正在自己的病房里接受第三次清创,麻醉过后她疼得意识模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数频闪的次数,数到一百三十二的时候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雪停了,路灯亮着,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发现床边多了一个人——林国栋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工装换了一件,但也是旧的,袖口上有一块新的油渍,可能今天又在修车摊上待了一天。
林晓月的右眼转向他。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正常的人。那种安静像冬天地面结了冰的池塘,表面平整光滑,下面的东西都已经冻住了、静止了、不会再动了。
"晓月,"林国栋开口了,声音很轻,比她记忆中父亲所有的声音都要轻,"你妈……你妈她明天要做个手术。小手术。"他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那几个字,然后又说了一遍,"小手术。"他把右手伸进被子,握住林晓月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冻得发红的指节像一串干瘪的枣子。
林晓月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什么光都没有,像两口已经干涸多年的井,井底只剩下淤泥和碎瓦片。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在说谎。她的母亲不在六楼了。她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任何一层楼了。
她想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力气。她只是被那只冰凉的手握着,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嘀嘀变成嘀——长音,平稳的、没有起伏的长音。但那不是她的监护仪,是隔壁床的。隔壁床的老太太刚刚走了,护士正在拉帘子。
林国栋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穿着工装、袖口带油渍的泥塑。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病房的门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那条河的尽头,门缝外面,有一双皮鞋正在经过。皮鞋锃亮,裤腿笔挺,走得很慢,经过这间病房时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向前。皮鞋的主人是谁,林晓月看不见。但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走廊里讲电话,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对,红灯笼那个案子,家属是林国栋。你查一下日升那边有没有留底……不用惊动,先看看材料在谁手上……"
脚步声远去了。
林国栋没有听见。他仍然低着头,握着女儿的手,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站在冬天的田野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一直在活。
林晓月的右眼盯着门缝,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截白色的墙。但她把那脚步声刻进了脑子里,和那个气罐上的厂名刻在一起——刻得很深,深到假以时日,她一定能从那脚步声里,挖出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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