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法务掮客的账本

五月初,滨海市下了第一场真正的暴雨。雨水从早晨七点开始往下灌,一直灌到傍晚,槐树巷的下水道堵了,路面上的积水漫过了人行道,从地下室那扇小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墙角淌成一条细细的黑河。林晓月用旧毛巾堵住了窗缝,又把所有的塑料袋铺在地上吸水。做完这些的时候,她的轮椅上溅满了泥点子,卫衣的下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她把轮椅推到床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擦衣服。擦到一半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只二手的诺基亚,银灰色外壳,屏幕有一道裂痕,是林国栋住院前留给她的,说有事好联系。她按下接听键,那头是苏敏的声音。"苏璃,今天律所有个急活,周律师要整理一份上访材料的附件,你方便过来加个班吗?下雨天路不好走,不行就算了。"

"我过来。"林晓月说。她挂了电话,披上一件蓝色的塑料雨披,把轮椅推出地下室。雨水打在雨披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往她身上撒豆子。路面的积水没过了轮椅的小轮,推起来很费力,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律所。

推开门的时候,苏敏正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声音尖利:"我说了那份合同要修改,你们法务就是不听是吧……"她看见林晓月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示意她东西在里面。

林晓月把湿透的雨披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推着轮椅进了里间。她第一次进周培文的内间办公室。房间比外面略大一些,靠墙一排深棕色的文件柜,柜门关着,但有一扇没关严,露出一截文件袋的边缘。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烟灰缸、还有一杯正在冒热气的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半完成的文档,标题是"关于对瑞恒实业燃气产品质量问题的实名举报复函"。

她的目光在那行标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在打印机旁边的一张小桌子前坐下,开始整理苏敏留在桌上的那一摞附件材料。她的左手翻动纸张的速度很慢,很稳,但她的余光像一把细齿的梳子,把桌面上的每一件物品都梳了一遍——烟灰缸里有五个烟蒂,都是同一牌子;茶杯边上放着一枚回形针,弯成了一个圆环;文件柜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露出的文件袋侧面写着"陈志明"三个字,用的是黑色记号笔。

她的手没有停。她把附件按页码排列好,用订书机钉成册,放在打印机旁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那本黑色小本子,假装在记录页码,实际上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柜门未锁,陈志明文件存在。复函涉及瑞恒产品质量问题,周在代理瑞恒的同时处理举报材料——冲突。"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周培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像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看见林晓月在整理材料,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附件整理好了?"他问。

"好了,订好了放在打印机边上。"林晓月回答,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周培文拿起那叠订好的附件翻了翻,忽然皱了一下眉头。"页码错了,"他说,"第7页和第8页反了。"他把附件递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重新装订,页码对好。"

林晓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确实反了。她用起钉器把订书钉挑开,把纸张重新排列,然后重新装订。整个过程她的左手很稳,但她的右眼透过墨镜,一直在观察周培文的手——他正在翻一份文件,右手食指在某一页的某一段下面划过,然后拿起一支红色签字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那行字的字体很草,但她努力记住了大致的形状,有"立即""终止""协商"几个词。

装订好之后她把附件递回去。周培文接过去,这一次没有再检查,放在了旁边的一摞文件上面。"你今天做完这些就可以走了,"他说,"雨太大,早点回去。"

林晓月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问了一句:"周律师,我刚才整理的时候看到一份关于燃气产品的材料,是不是和之前日升公司那批气罐有关?"

周培文正在低头写字,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落在林晓月那张被帽子和墨镜遮了大半的脸上。"你听说过日升公司?"他的语气很平,但林晓月听出了那层平底下的警觉,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之前,水面还没有出现的那些细小的波纹。

"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林晓月说,"说是有个女孩被气罐炸伤了,后来……"她没有说完,故意停在那里,像一个在钓鱼的人轻轻抖了一下鱼线。

周培文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默了几秒。"那个案子早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像在谈论一件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旧家具,"公司已经注销了,赔偿也到位了。你说的那些是旧闻,不要再提了,对你没好处。"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一下,那种眯不是愤怒,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像一个质检员在看一件可能有瑕疵的产品。

林晓月的左手指尖微微发麻。她感觉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像一盏探照灯扫过她的脸。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呼吸也没有乱。"好的,"她说,声音依然很平,"我就是随口问问。那周律师,我先走了。"

她推着轮椅出了里间,经过外面办公室的时候,苏敏已经挂了电话,正在往电脑里输入数据。苏敏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外面雨小了,你路上小心。"林晓月点了点头,从门后取下那件还在滴水的雨披披在身上,推开了大门。

雨水扑面而来,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她推着轮椅下了斜坡,沿着槐树巷往回走。雨滴打在墨镜的镜片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停下来擦拭。她左手推着轮圈,右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假肢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僵硬,像一段枯木。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番对话重新过了一遍。周培文的反应,他说的"赔偿到位了"——那是谎话。赔偿根本没有到位,剩下的部分至今还挂在她父亲那间地下室的墙上,和催缴单一同发霉。他说的"公司已经注销了"——那也是谎话,瑞恒实业就是日升,换了个名字继续卖气罐,卖得更贵,卖得更"安心"。

但他最后那句话——"不要再提了,对你没好处"——那不是谎话。那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试探。他怀疑她了。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它还没有看见猎物,但它已经竖起了头。

林晓月推着轮椅拐进了槐树巷的巷口。雨中的巷子空无一人,两边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像能滴出颜料。她的轮椅经过树下的时候,一阵风把树冠上的积水摇落下来,兜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她浑身一激灵,左手抓紧了轮圈,停了下来。

她坐在雨中,仰起脸,让雨水打在墨镜上,顺着镜片边缘流进卫衣领口。后背被冷水浸透的地方,植皮区域的疤痕传来一种又麻又痒的针刺感,那些感觉从皮下深处升起来,像有一群很小的虫子在沿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她没有躲。

她在雨里坐了一分钟。等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速度加快。周培文已经开始怀疑了,她不能再以"苏璃"的身份持续潜伏太久。她必须在被彻底识破之前,把那张网收紧。

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进了地下室的入口。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潮霉味扑面而来,地上的塑料袋已经吸饱了水,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她把雨披脱下来挂在钉子上,把轮椅推到床边,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厚笔记本,翻到夹着名片的那一页——苏敏给她的那张"正和法律服务所"的名片,右下角有电话。

她盯着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后面几页,那里有一张更早的剪报,是从《滨海晚报》上剪下来的,关于质检中心先进工作者的表彰通稿。通稿上有一个名字,她用红笔画了横线——陈志明。旁边她还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小字:"1999年表彰,所在部门:燃气具检测二室。"

她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条记录,是她从一个废纸篓里捡回来的废纸片上抄下来的——"瑞恒实业年度供应商会议,参会人员名单,陈志明(技术顾问)"。她用红笔把"技术顾问"四个字圈了起来。

这意味着陈志明不只是当年那个签了假报告的工程师,他现在仍然在替瑞恒做事。他换了身份——从"检测中心工程师"变成了"企业技术顾问",从盖章的人变成了拿钱的人。这根链条还在运转,只是齿轮换了个位置。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拿起那部二手诺基亚,翻开通讯录,里面存着的号码不多——林国栋的,技校班主任的,郑老板的,苏敏的。她的拇指在苏敏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水渍蝙蝠还在那里,被窗外路灯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只蝙蝠,忽然想起周培文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审视、警觉、带着一层薄薄寒意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步走得有点急了,像在冰面上跑了一小段,脚底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右眼闭起来。黑暗中,她开始在心里排一个序列——陈志明的上下班路线,他去的早餐铺,他的车牌号,他每周四下午去质检中心开会的习惯。她把每一块碎片都放在一个虚拟的桌面上,像拼图一样慢慢把它们对齐。她需要一个点,一个让陈志明不会起疑、不会防备的接触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那是她在技校的计算机老师,姓方,一个四十多岁、戴厚眼镜、喜欢谈论互联网未来的男人。方老师曾经在课上说过,他有个老同学在质检系统工作,负责燃气具检测那边的数据录入系统开发。

她按下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喂?哪位?"方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学生时代那种一贯的温和。

"方老师,我是林晓月。"她说,声音尽量保持自然,"您上次说您有个同学在质检系统,我想问一下……他那边缺不缺做数据录入的临时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林啊,"方老师说,"你怎么想起找那个工作了?"

林晓月看着天花板上的蝙蝠,那只蝙蝠在灯光里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我想多打一份工,"她说,"我爸住院了,我得挣点钱。"

方老师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帮你问问,但不一定能行,那边是事业单位,要求挺严的。"

"谢谢您。"林晓月说。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去。窗外的雨停了,路灯的光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稳定的、黄澄澄的光晕。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在虚拟的桌面上放下了一块新的拼图碎片。那碎片上写着两个字——"内线"。

然后她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火锅城,红色的灯笼从左往右依次点亮,从左往右依次熄灭,循环往复,永远到不了站。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餐桌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里的火苗是银白色的,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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