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程穆白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你说什么?”
父亲转过身,走回八仙桌旁,在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前坐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佝偻的背。程穆白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老得不像记忆中那个能把他举过头顶的男人。
“坐。”父亲指指对面的椅子。
程穆白走过去,坐下。两碗面冒着微弱的热气,父亲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你奶奶做的面,最好吃。”他嚼着,眼睛看着虚空,“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大晚上给我下一碗面。那时候穷,面里没几根,但吃起来香。”
程穆白没有动筷子。
“爸,你刚才说什么?”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说,下一个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郤志明死了,肖童死了。按规矩,下一个该我了。”
“什么规矩?”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很旧,发黄了,折痕处已经磨破。程穆白拿起来,展开。
是手写的,毛笔字,繁体。开头写着:车辕之役,代代相传。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父亲说,“他跳河前一天晚上写的。”
程穆白从头开始看。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上面写着,他们程家世代守护一个秘密——车辕之役不是历史,是仪式。每隔几十年,必须重演一次,否则会有灾祸。重演的时候,必须有三个角色:郤至,被杀者;晋厉公,杀人者;还有一个旁观者,见证者。
见证者必须是孩子。
因为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到历史。
程穆白的血往下沉。
“1885年那次,”父亲说,“你高祖父是见证者。他那时候七岁,被抱在怀里,看着一个姓周的人被杀。1943年那次,你曾祖父是见证者,他六岁,看着另一个姓周的人被杀。1987年那次,你是见证者,你六岁,看着周京被杀。”
他顿了顿:“今年这次,该我了。”
“为什么是你?”
“因为见证者长大了,就要变成被杀者。”父亲看着他,“你爷爷当年就该是1987年的被杀者,但他害怕了,躲了。所以周京替他死了。”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混乱:“你是说,周京是替你爷爷死的?”
“替你爷爷,也替你。”父亲的声音很低,“如果你爷爷那天晚上上了台,被杀了,那你就不用当见证者了。但他没死,所以你必须当。周京替他死,也替你死。”
程穆白想起周京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孩子,就是下一个。”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郤志明今年被杀,是替谁死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郤志明不该死。”他说,“他是主持仪式的人,不是角色。今年死的人,应该是我。”
程穆白盯着他:“谁杀的郤志明?”
“我不知道。”父亲摇头,“但我有猜测。”
“谁?”
“栾计。”
程穆白脑子里闪过那个建材老板的脸。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栾书的后人。”父亲说,“这个秘密不止咱们程家知道,栾家也知道。1885年那次,主持仪式的是栾家人。1943年那次也是。1987年那次,栾家没人来,所以郤志明主持的。”
他顿了顿:“今年栾计回来了。他投那么多钱搞狂欢节,就是为了恢复这个仪式。”
“但他杀的是郤志明,不是你。”
“因为郤志明挡了他的路。”父亲说,“郤志明想把这个秘密公开,想让大家知道这个镇子在干什么。栾计不同意,他要让仪式继续下去。”
程穆白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肖童呢?”
“肖童是胥童的后人。”父亲说,“胥家历代都是执行者,负责杀人。1987年,你爷爷是执行者,但他失手了。今年,肖童应该是执行者,但他也失踪了。”
“他死了。”
父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一样。
“谁杀的?”
“我不知道。”父亲说,“可能是栾计,可能是别人。但我猜,杀肖童的人,跟杀郤志明的是同一个。”
程穆白沉默了很久。桌上的面彻底凉了,凝成一块。
“爸,”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程穆白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愧疚,也是解脱。
“因为你奶奶死了。”他说,“她守了这个秘密一辈子,临死前跟我说,该让你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下一个见证者。”父亲站起来,“1987年你六岁,今年你四十三岁。三十七年一轮回,明年,就是你上台的时候。”
程穆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明年?”
“1885到1943是五十八年,1943到1987是四十四年,1987到2024是三十七年。”父亲说,“时间越来越短,说明仪式越来越急。你爷爷留下的信里说,当时间缩短到一年一次的时候,就是终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年,该你了。”
程穆白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窗外月光很亮,照着远处的山影。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抱着他站在狂欢节的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人影晃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好玩。
现在他懂了。
“如果我不演呢?”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就会像郤志明一样。”他说,“被人替。”
程穆白的心往下沉。
“替我的,也会死?”
“对。”父亲说,“就像周京替你爷爷死,就像郤志明替我死。”
程穆白盯着他:“郤志明是替你死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来找过我。”他说,“他说他是郤氏后人,应该由他来结束这一切。他说今年他上台,替我死。这样我就能多活一年,看着你。”
程穆白的眼眶发热。
“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奶奶刚死,你刚回来。我不想让你一回来就参加我的葬礼。”
程穆白攥紧拳头。
“但郤志明死了,”他说,“肖童也死了。你还在。”
“所以我得去找栾计。”父亲说,“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你去。”
父亲摇头:“你不能去。你是见证者,不能参与。”
“我不在乎什么仪式!”程穆白的声音高了,“我只想知道谁杀了人!”
父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也很欣慰。
“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真像。”他说,“他也是这个脾气,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服。”
他拍拍程穆白的肩膀:“但你爷爷最后还是信了,最后也服了。跳河之前,他跟我说,这个仪式是真的,我们逃不掉。”
程穆白没有说话。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庄栩站在门口。
“穆白,”他的脸色很难看,“出事了。”
“什么事?”
“栾计死了。”
程穆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
“跟郤志明一样。”庄栩说,“在狂欢节广场,被人用矛刺死的。刚刚发现的。”
父亲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不可能。”他说,“栾计是主办者,怎么会……”
“他今天下午还在。”庄栩走进来,“有人看见他在广场上指挥布置明年的道具。晚上就没回去,家人报警,警察在广场找到的。”
程穆白想起周世钧。
“周队长呢?”
“在现场。”庄栩说,“他让我来找你,说你可能知道些什么。”
程穆白看向父亲。
父亲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困惑,还有一种程穆白看不懂的东西。
“爸?”
“不对。”父亲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
“栾计是栾书的后人。”父亲说,“按规矩,他不该被杀。他是主持者,不是角色。”
庄栩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程穆白打断他:“先别问。我们去现场。”
三个人出门,往古镇走。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侧的老房子沉默着,像一排排墓碑。庄栩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周队长还说什么了?”程穆白问。
“他说现场有发现。”庄栩头也不回,“在栾计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写着一个名字。”庄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程穆白,“程远山。”
程穆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程远山,是他爷爷的名字。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他说,“你爷爷死了三十七年了。”
程穆白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张纸条,”他问庄栩,“是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庄栩说,“周队长说,看起来就这两天写的。”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广场到了。探照灯把现场照得像白天一样,警戒线外围了很多人,窃窃私语。周世钧站在高台下面,脸色凝重。他看见程穆白,快步走过来。
“你来得正好。”他说,“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带着程穆白穿过警戒线,走到高台边。高台上躺着一个人,白布盖着。周世钧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栾计的脸。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张,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胸口有一片暗色的血迹,跟郤志明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凶器呢?”程穆白问。
“在现场,还是那种长矛。”周世钧说,“跟上次一样,道具被调包了。”
程穆白蹲下来,看着栾计的脸。他想起那天在酒吧,栾计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看着那么简单”。现在他躺在这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张纸条呢?”
周世钧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程穆白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看。
纸上只有三个字:程远山。
笔迹很熟悉。他认出来了,是爷爷的笔迹。跟那张遗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他说,“我爷爷死了三十七年了。”
“我知道。”周世钧说,“但笔迹鉴定不会错。”
程穆白站起来,看向父亲。父亲站在警戒线外,脸色灰白。庄栩扶着他,两个人都在看着这边。
“周队长,”程穆白说,“我能看看遗书吗?我爷爷写的那封。”
“在家里。”周世钧说,“现在去拿?”
程穆白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高台上,栾计的手垂下来,从担架边缘晃荡着。食指和中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程穆白蹲下来,凑近看。
是泥土。
但不是普通的泥土,是黏土,青灰色的。他见过这种土,在镇外的河边。
“周队长,”他问,“法医看过这个吗?”
周世钧凑过来看,皱起眉头:“没有。这是……”
“河边有这种土。”程穆白说,“肖童失踪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一眼。
周世钧立刻打电话叫人去河边搜查。程穆白站起来,走到警戒线外,看着父亲。
“爸,”他说,“爷爷的坟在哪儿?”
父亲愣了一下:“村后山上。”
“带我去。”
三个人往山上走。庄栩也跟来了。山路很陡,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斑驳陆离。程穆白走得很快,父亲在后面追着,喘着粗气。
“穆白,”父亲喊,“你怀疑什么?”
程穆白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程远山。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一个小小的土包,立着一块石碑。程穆白走到坟前,蹲下来。
土包上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旧了。但他注意到,坟头的土有些松动,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爸,这坟最近有人来吗?”
父亲走过来,看了看:“没有啊。你奶奶走之前,我都没来过。”
程穆白站起来,盯着那个土包。月光照在石碑上,照着上面刻的字:先考程公远山之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爷爷是怎么死的?”
“跳河。”
“尸体找到了吗?”
父亲的脸色变了。
“找到了……在下游。”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泡了三天,都认不出来了。就靠衣服和身上的东西认的。”
程穆白的心往下沉。
“什么东西?”
“烟斗。他随身带的烟斗。”
程穆白转过身,盯着那个坟。月光照在土包上,照在那松动的土上。
“庄栩,”他说,“帮我找个铁锹。”
“穆白!”父亲的声音尖了,“你干什么!”
“我要看看。”程穆白说,“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庄栩没说话,转身往山下跑。父亲抓住程穆白的胳膊:
“不行!这是你爷爷!”
“那不是我爷爷。”程穆白盯着他,“那里面躺的,可能不是程远山。”
父亲的脸色彻底白了。
庄栩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程穆白接过来,开始挖。
土很松,很好挖。挖了不到半米,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程穆白扔下铁锹,跪下来,用手扒开土。
月光照进去,照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棺材。是一个木箱子。
程穆白把箱子搬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照片,还有一个面具。
面具是晋厉公的。
程穆白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程远山绝笔。
他拆开,开始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有人挖开这个坟,说明仪式到了最后。我没死,我只是走了。1987年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周世安,也不是你爸。那个人穿着晋厉公的服装,但他不是晋厉公。他是郤至。真正的郤至。他回来收债了。我害怕,所以我逃了。我把烟斗给了河里的尸体,让他们以为我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看着这个镇子。今年,我回来了。因为我知道,今年是最后一年。”
落款日期是:2024年11月20日。
狂欢节前八天。
程穆白的手在发抖。他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狂欢节广场上,戴着晋厉公的面具。面具摘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程穆白认识。
他认识了一辈子。
他把照片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庄栩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
程穆白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山影。远处,古镇的灯火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照片上的那个人,是程穆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