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修罗的镜子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过去之后,林晓月做完了第四次植皮手术。佟医生说这次之后可以进入康复阶段了,剩下的修复属于"美观性调整",不急。林国栋听完这句话,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张催缴单。催缴单上的数字是七千六百块,最后一次手术的费用,他还没结清。

那天晚上他在地下室里翻了一个多小时的抽屉和纸箱,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归拢到一起——一台旧收音机,周婉留下的一对银耳环,两床半新的棉被。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蛇皮袋,第二天扛到旧货市场卖了四百三十块钱。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彩票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掏了两块钱买了一张。彩票的号码是他随手写的,林晓月的生日。他没中。

林晓月的康复训练从九月开始。医院康复科有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铺着蓝色泡沫垫,墙上挂着镜子——那些镜子被一块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下面一截。佟医生特意叮嘱过,暂时不要让患者看到自己的全脸,怕心理上承受不住。林晓月每天上午做手指屈伸练习,下午做面部肌肉功能训练。她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末节最终没能保住,截掉了,剩下的三根手指可以勉强抓握,但力气很小,拧不开瓶盖。左手恢复得好一些,虽然掌心有大面积的疤痕组织,但五个指头都在,能做一些精细动作,比如夹黄豆、翻书页。

她在康复科待了两个月,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但至少能写了。她写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妈,我想你"。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她把那张纸折成一只鹤,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判决书叠在一起。那只纸鹤后来被林国栋无意间翻到,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什么都没说。

一九九九年春天,林晓月出院了。出院那天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大框墨镜,是护士送给她的,镜片很大,能挡住她合不上的左眼和扭曲的眼眶。林国栋推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杨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有一股草腥味和泥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满肺的春风,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缩紧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他们搬了新家。说是新家,其实还是地下室,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离林国栋新找的工作近一些。他在一家小物业公司当维修工,每月工资五百二十块,管一顿午饭。地下室在滨海市老城区的槐树巷,和原来的老宅隔着两条街,但没有院子,也没有枣树。房间比之前那间大一点,有一扇半截在地面上的小窗户,窗户外面就是人行道,白天能看见路人的脚走来走去。林晓月每天坐在轮椅上,从那个小窗户数经过的鞋——高跟鞋、运动鞋、皮鞋、布鞋,黑的白的棕的红的。她数了一个星期,发现黑色皮鞋经过的频率最高,平均每十分钟八双。

她在窗户下面支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从医院带回来的几本书——一本初中语文课本,一本新华字典,一本《读者》合订本。她每天翻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把字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记住了一些生僻字,比如"黢""鸩""戕"。她把这三个字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每天看着它们。她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但她在心里给它们排了序——黢是黑的,鸩是毒的,戕是杀的。她喜欢最后一个。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林国栋给地下室买了一台二手的台扇,扇叶转起来嘎嘎响,像一只快散架的鸟。林晓月在风扇的噪音里看完了《读者》合订本上所有的文章,把喜欢的句子用铅笔画了线。有一句话她画了两条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她盯着那句话想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但如果那条河改名叫'安心'呢?"

一九九九年秋天,舅舅来了一趟。他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坐在地下室里,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跟林国栋说话。"老林,晓月这样下去不行的,"舅舅压低声音,"她得上学。要么接着读高中,要么去技校学个手艺。总不能一辈子闷在这地下室里。"林国栋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舅舅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林国栋后来去了槐树巷街道办事处,问有没有残疾人上学的补助政策。街道的人给他一张申请表,上面盖着七八个章,他跑了两个星期才盖齐。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林晓月被滨海市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录取了,专业是计算机操作。学校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减免了一半学费,剩下的由街道补助覆盖。

去学校报到那天,林晓月第一次用上了假肢。她的右手戴上了一个硅胶材质的指套,把残缺的无名指和小指包在里面,看起来像完整的五根手指,但没法活动。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戴假肢的右手。镜子里的那个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就是周婉缝过的那件——帽子拉得很低,墨镜遮着眼睛,右手伸出来的时候显得很正常,但握拳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弯不过来,像两根僵硬的塑料管。

"走吧,"林国栋站在门口等她,"第一天别迟到。"

技校在滨海市的东郊,一栋五层高的旧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计算机专业的教室在三楼,里面摆着三十台旧电脑,屏幕是那种凸面的CRT显示器,开机的时候嗡嗡响半天才能亮。林晓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键盘上,中指和食指可以准确地敲击按键,但无名指经常按偏。她花了一周时间练习打字,从每分钟六个字练到了每分钟三十个。老师夸她进步快,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同班同学很少有人跟她说话。她那张遮住大半张脸的脸太显眼了,没有人敢直视她超过三秒。有人在背后叫她"木乃伊",她知道,但没有反应。她只是每天准时来上课,准时走,路上经过报刊亭的时候买一份《滨海晚报》,翻到社会版,把上面所有和燃气、产品质量、消费者维权有关的新闻剪下来,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越来越厚。陈志明的名字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市质检系统内部表彰会的通稿里,陈志明作为"先进工作者"被提名,名字列在倒数第二个。一次是某燃气公司聘请技术顾问的公告,陈志明以"资深检测工程师"的身份出现在顾问名单里。林晓月把这两份剪报叠在一起,用红笔在陈志明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她的左手很稳,画出来的线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比过。

二零零零年春节,林国栋的物业公司发了三百块过节费,他买了半斤猪肉、一条鱼和一袋饺子粉。除夕那天晚上,父女俩在地下室里包饺子,林国栋擀皮,林晓月用左手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缺了角的月亮。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灌满了整间屋子。

林晓月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忽然说:"爸,我想出去找点事做。"

林国栋正在往锅里下饺子,水蒸气扑了他一脸,他擦了擦眼睛,回头看她:"啥事?"

"打字。"林晓月说,"学校旁边的打字复印店招人,我打字速度够了,一天十五块钱。不会耽误上课的。"

林国栋把饺子下完,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着女儿坐在轮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戴着假肢,脸藏在帽子和墨镜后面。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他想说"别去了",但他看到女儿那只右眼,隔着墨镜的深色镜片,依然有光,那种光比一年前更亮,也更沉。

"行,"他说,"别太累。"

打字复印店在技校门口往东一百米,叫"快速印务",老板姓郑,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秃顶,说话嗓门很大。林晓月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各干两个小时,帮人打字、排版、复印。她用左手敲键盘,速度虽然不如正常人快,但错字很少。郑老板刚开始还有些犹豫,试用了一周之后,拍着桌子说:"小林,你这手活儿行啊,以后中午的班都归你了。"

打字店有个好处,能接触到各种文件和材料。来打印的什么人都有——学生、教师、小公司职员、街道办事处的人。有一天下午,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来打印一叠合同,标题是《瑞恒实业有限公司燃气罐供应商入围协议》。林晓月接过那叠材料的时候,左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把合同放在扫描仪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右眼飞速地扫过每一个字。供应商那栏写着"滨海鼎盛燃气设备厂",法人代表那一栏空白,但盖着红章,章上的字她看得很清楚——"滨海鼎盛燃气设备厂,彭国梁"。

彭国梁。她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男人正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她。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左手按下了复印键。

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纸张一张一张地吐出来。她盯着那些纸,忽然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微微晃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复印机白色的盖板上,刺眼得很。她把复印好的合同装进文件袋,递给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地说:"好了。"

男人接过文件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玻璃门外,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林晓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假肢的无名指和小指在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下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红笔写下了第四个名字——彭国梁。她的字比一年前工整了一些,但横竖之间仍然带着一种用力过度的僵硬,像刻出来的。她写完这个名字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熄了灯。

黑暗中,她坐在床上,右眼盯着那扇小窗户。窗户外面的人行道上,一双黑色皮鞋正慢慢地走过去,脚步很稳,不紧不慢的。那双鞋走到窗户正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林晓月看不见鞋的主人,只能看见那两只皮鞋的鞋尖,沾着一点泥。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消失了。

林晓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右眼合上了,左眼仍然合不上,她用枕头压住了左眼那一侧的脸,让黑暗完全包裹自己。在黑暗里,她把那四个名字按顺序排列——陈志明、周培文、彭国梁,还有那个在走廊里打电话的、至今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但她记得那双皮鞋的声音,记得那个停顿。

她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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