郤氏后人
中午十一点半,程穆白推开“逐疫”酒吧的玻璃门。
店内比想象中宽敞,吧台占据整面墙,酒架上摆满了各种洋酒,角落里有台点唱机,正放着老掉牙的爵士乐。这个点没有客人,庄栩坐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擦拭酒杯。
“来了?”庄栩抬头,把擦好的酒杯倒扣在吧台上,“喝点什么?”
“水就行。”程穆白在吧台前坐下,“昨晚没睡好。”
庄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看见了吧?”
程穆白点头。
“我早上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庄栩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郤志明那人,虽然有点神叨,但人不坏。小时候还给咱们讲过故事呢。”
“他到底在搞什么项目?”程穆白拧开瓶盖,“你说他要把‘三郤之难’排成实景演出?”
“对,跟那个老板栾计合作的。”庄栩喝了口酒,“栾计你记得吗?做建材生意的那个,比咱们大几届,以前在学校挺横的。”
程穆白脑海里浮出一张圆脸,是初中的校友,经常欺负低年级学生。
“他现在是政协委员,又是商会会长,在古镇说话很有分量。”庄栩放下酒杯,“他说要挖掘本地历史文化,投了好几百万。郤志明就是被他请出来的,专门研究‘三郤之难’的仪式复原。”
“仪式复原?”
“就是把古代的祭祀仪式重新排演出来。咱们这狂欢节本来就有傩舞驱疫的传统,栾计想把它做大,做成旅游品牌。”庄栩往杯子里加了块冰,“郤志明翻了很多古籍,说咱们这的狂欢节可能跟‘三郤之难’有关,是晋国遗民纪念祖先的仪式。”
程穆白想起郤志明手里的玉佩:“他研究出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前阵子挺兴奋的,说要搞个大新闻。”庄栩压低声音,“我听董立说,他找到了一本家谱,证明咱们镇上好几户人家都是郤氏后裔,包括他自己。”
“董立?”
“中学历史老师,也参与这个项目。”庄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他一会儿过来,你可以自己问他。”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提着个帆布袋。他看见程穆白,愣了一下。
“这是程穆白,”庄栩介绍,“德国回来的心理学博士。这是董立,咱们镇的历史通。”
董立点点头,在程穆白旁边坐下:“听说了,你昨晚被警察叫去问话了?”
“协助调查。”程穆白观察着董立的表情,“你也参与了狂欢节的组织?”
“我就帮忙看看史料,提点建议。”董立要了杯啤酒,“真正的总导演是肖童,那小子学舞台剧的,回来搞实景演出。”
“肖童?”
“胥童的胥,改姓了肖。”庄栩插嘴,“他祖上是晋国那个宠臣胥童,杀三郤的主谋之一。肖童老拿这个说事,说自己血脉里带着杀伐之气。”
程穆白想起昨晚电话里那句话:“郤至的戏,明年该你演了。”
“昨晚的事,”程穆白看向董立,“你怎么看?”
董立的脸色变了变,喝了一大口啤酒:“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郤志明那个角色,”董立压低声音,“本来不该他演。”
程穆白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按照我们排练的流程,扮演三郤的是三个年轻人,都是志愿者。郤志明是总顾问,负责指导动作和仪轨。”董立推了推眼镜,“但昨晚临上场前,他忽然说自己要亲自演郤至。”
“为什么?”
“他说……”董立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梦见郤至了。郤至告诉他,今年必须由真正的后人献祭,否则仪式就不灵。”
庄栩冷笑一声:“神叨。”
“然后呢?”程穆白追问。
“然后他就换了服装,戴上面具上了台。”董立双手捧着酒杯,“后来发生的事,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在台下看,第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道具出了问题。直到警察来了,我才知道死的是他。”
“刺他的人是谁?”
“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董立摇头,“但那个人是抽签选出来的,每年都不一样。今年抽中的是个游客,外地人,做完仪式就走了。”
程穆白皱起眉头:“游客?”
“对。这是栾计的主意,说要增加参与感。”庄栩接话,“每个游客买票进场的时候都可以抽签,抽中‘晋厉公’的人,就有资格在最后环节上台刺杀三郤。”
“道具矛换成真矛了吗?”
“怎么可能!”董立的声音高起来,“道具都是统一的,木头做的,外面包锡纸。我亲自检查过。”
“那怎么杀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
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他径直走到吧台前,拍了拍庄栩的肩膀:“给我来杯纯的。”
庄栩看了程穆白一眼:“这位就是栾总,栾计。”
栾计转过头,打量着程穆白:“程博士?久仰。昨晚受惊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还好。”程穆白保持平静,“栾总对这个项目投入很大?”
“大?也就几百万。”栾计接过庄栩递来的酒杯,“我是土生土长的人,有钱了想回报家乡。咱们这文化底蕴深,得挖掘出来。”
“包括杀人仪式?”
栾计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程博士真会开玩笑。那是个意外,道具出了问题。”
“道具出了问题?”程穆白盯着他,“你相信吗?”
栾计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时董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大变:“什么?现在?”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警察让咱们去一趟,所有人。”
“所有人?”庄栩问。
“所有参与狂欢节组织的人。”董立看向栾计,“包括你。”
栾计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走呗,配合调查。”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程穆白:“程博士,听说你是心理学专家?警察请你当顾问了?”
“暂时协助。”
“那你应该知道,”栾计眯起眼睛,“有些人,有些事,不是看着那么简单。”
他说完推门出去。
程穆白没有动。庄栩凑过来:“你不去?”
“他们没叫我。”程穆白看着门外,“我想看看现场。”
广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但警戒线还在。程穆白走到高台边,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面。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暗色的痕迹,已经被水冲淡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广场呈正方形,四周是老建筑,二楼都有窗户。他昨晚住的客栈就在西边,正好对着高台。
“程博士。”
身后传来声音。程穆白回头,是昨晚那个国字脸警察。
“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看看。”程穆白指了指客栈,“我就住那边。”
警察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我叫周世钧,刑警队长。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程穆白接过名片:“周队长,有进展吗?”
周世钧沉默了一会儿:“法医初步判断,凶器是那种长矛,但不是道具。是真的矛,开了刃的。”
“道具被调包了?”
“对。我们检查了仓库,所有的道具矛都是完好的。只有上台的那一柄被换了。”周世钧点起一根烟,“但那天晚上参与仪式的人太多,都戴着面具,没人看清是谁换的。”
“监控呢?”
周世钧苦笑:“狂欢节前三天,古镇所有的监控都坏了。栾计说为了还原古风,故意关了。”
程穆白心里一沉:“那凶手……”
“要么是预谋已久,要么是运气太好。”周世钧吐出一口烟,“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对仪式流程非常熟悉,知道什么时候该换道具。”
他看向程穆白:“程博士,你对郤志明这个人有什么印象?”
“小时候的印象。”程穆白想了想,“他很喜欢历史,喜欢讲故事。那时候他就在研究‘三郤之难’。”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仇人?”
“没听说。”
周世钧点点头,掐灭烟头:“对了,我们在郤志明家里找到一些笔记。他写了很多关于‘车辕之役’的东西,还提到一个概念。”
“什么?”
“集体无意识。”周世钧看着程穆白,“你是心理学的,这词你应该懂。郤志明认为,每年狂欢节的仪式,其实是在唤醒某种集体记忆。他还写,如果仪式足够真实,历史就会重演。”
程穆白愣住了。
“他最后一条笔记是这么写的,”周世钧拿出手机,翻出照片念道,“‘今年,郤至将真正死去。因为我们都想杀死他。’”
周世钧收起手机:“程博士,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程穆白没有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郤志明瞪着的眼睛,手里攥着的玉佩,昨晚电话里的那句话,还有那盒糕点上的字。
“我能看看他的笔记吗?”
“暂时不行,证物。”周世钧看了看手表,“不过我有个私人请求。你是心理专家,如果能帮忙分析一下这个案子里的人的心理状态,可能会对破案有帮助。”
“我试试。”
周世钧点点头,正要离开,程穆白叫住他:
“周队长,昨晚那个电话,你查了吗?”
“查了,空号,网络电话,追不到源头。”周世钧看着他,“你最好小心点,对方可能盯上你了。”
程穆白回到客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电话又响了。这次他看清了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头传来同样的声音:“程博士,去档案馆看看吧。郤志明给你留了东西。”
电话挂断。
程穆白立刻起身,下楼直奔古镇档案馆。
档案馆是一栋三层小楼,门虚掩着。程穆白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在看报纸。
“请问,郤志明的办公室在哪儿?”
老头抬起头,打量他几秒:“二楼,左转到底。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程穆白上楼,找到那间办公室。门锁着。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正犹豫要不要撬锁,忽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他抽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程穆白。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1987年农历十一月廿八,你扮演过郤至。”
程穆白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1987年,他六岁。那年狂欢节,奶奶确实给他戴过面具,抱着他游街。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扮演过谁。
他翻过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问问你父亲,那年发生了什么。”
程穆白攥紧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穆白,你奶奶的葬礼明天上午,你能来吧?”
程穆白深吸一口气:“爸,我问你个事。”
“什么?”
“1987年狂欢节,我是不是扮演过郤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父亲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知道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年……”父亲的声音很低,“那年狂欢节,死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