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主人
子履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乐辔凑过来,也看见了:“又是那个人?”
“嗯。”
“不能去。”乐辔说,“上次是华裘,这次指不定是什么。”
“我必须去。”子履收起信,“上次他们拿到了副本,这次肯定还有别的要求。”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子履摇头,“信上说了,一个人。”
华裘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乐辔把事情说了。华裘听完,眉头紧皱:
“我跟你去。”
“你更不能去。”子履说,“你是他们上次的诱饵,万一再被抓,又得用东西换。”
他走到墙边,取下短刀,别在腰间: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这儿等着。若天亮我没回来,就去找君上。”
“子履——”
“别说了。”子履打断乐辔,“这是命令。”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土地庙还是老样子,破败荒凉,香火冷清。子履到时,庙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破门窗的呜呜声。
他推门进去,站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走进庙门,月光下,那人的脸渐渐清晰——
是上次那个齐国黑衣人。
“又见面了。”他笑了,“子统领果然守信。”
“你想怎样?”子履直接问。
“别急。”黑衣人在神像前的台阶上坐下,“先聊聊。”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坐。”
子履没动。
黑衣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说:
“你知道吗,你们那位君上,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他杀了平公,杀了华裘的父亲,杀了那么多人,却还能坐在那个位子上,心安理得。”黑衣人看着他,“你觉得,他晚上睡得着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衣人站起身,走近他,“你们都被他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子履:
“看看这个。”
子履接过,借着月光细看。竹简上记录的是子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比他知道的还要详细——杀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坏事,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
“平公非子成所杀,乃子成之父临终前嘱托太医下毒。子成只是替罪羊。”
子履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杀平公的,不是子成,是他爹。”黑衣人说,“他爹临死前,怕平公死后子成镇不住局面,就让人提前下手了。子成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告发,所以他也是帮凶。”
他看着子履:
“你们那位君上,满手都是血,却装得像圣人一样。你不觉得恶心吗?”
子履沉默。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黑衣人说,“很简单。”
“什么事?”
“把这份竹简,交给华裘。”黑衣人看着他,“让他知道真相。”
“为什么?”
“因为他是华弱的堂弟。”黑衣人说,“华弱在齐国帮过我们,我们欠他一个人情。让他知道真相,算是还他的人情。”
子履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真假。但黑衣人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若我不交呢?”
“那我会找别人。”黑衣人说,“反正这东西,迟早会到华裘手里。你交,只是快一点;你不交,只是慢一点。”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华裘的父亲,不是子成杀的,也不是自杀的。是子成的父亲杀的。子成只是替他爹顶罪。”
他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握着那卷竹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真相,又是真相。
每一个真相,都比上一个更黑暗。
他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乐辔和华裘一夜没睡,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怎么样?”
子履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竹简递给华裘。
华裘接过,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这……”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是真的?”
“不知道。”子履说,“但和之前的信息对得上。”
华裘握紧竹简,手在发抖:
“子成……他一直在骗我。”
“他骗了所有人。”子履说。
华裘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
“我要去问他。”
“现在?”
“现在。”
他推门而出。子履和乐辔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三人来到宫门口,天已经大亮。侍卫拦住他们:
“君上还在休息,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有急事。”华裘说。
“不行。”
华裘一把推开他,往里闯。侍卫们围上来,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子成站在宫门内,穿着一身便服,显然刚起。他看着华裘,目光平静:
“进来吧。”
三人跟着他,来到偏殿。子成坐下,看着华裘:
“什么事?”
华裘把那卷竹简放在他面前。
子成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终于还是被你查到了。”
“所以是真的?”华裘的声音沙哑。
“是真的。”子成说,“杀你父亲的,是我父亲。杀平公的,也是我父亲。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替他们隐瞒。”
他看着华裘:
“你想报仇,找我吧。我替我父亲,承担一切。”
华裘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为什么?”他问,“你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因为他是我父亲。”子成说,“他死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保住宋国。为了这个,他可以杀人,我可以替他隐瞒。只要宋国能保住,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吗,我父亲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成儿,爹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但爹不后悔。因为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宋国。’”
他转过身,看着华裘:
“你父亲,也是为宋国死的。他不死,秘密就会泄露,齐国就会趁机发兵。他的死,换来了宋国二十年的太平。”
华裘的手在颤抖。
“那我呢?”他问,“我这些年的痛苦,谁来还?”
子成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扔在他面前:
“你想报仇,动手吧。我欠你一条命。”
华裘看着那把刀,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这个一国之君,这个……
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把刀扔了回去,转身就走。
“华裘!”子履追出去。
华裘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停下。
他站在阳光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子履走到他身边,看见他满脸是泪。
“我下不了手。”他说,“你知道吗,我下不了手。”
子履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乐辔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宫门口,像三尊雕像。
过了很久,华裘忽然开口:
“我想离开这儿。”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离开宋国,离开这一切。”
他看着子履:
“你跟我一起走吗?”
子履沉默。
“你不走,对吧?”华裘笑了,“我就知道。”
他转身,朝城外走去。
“华裘!”乐辔喊。
他没有回头。
子履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会回来的。”乐辔说。
子履摇摇头:
“不会了。”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一封信。是华裘的笔迹:
“子履:
我走了。别找我。
这些日子,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把我当朋友的人。
我父亲的事,我想通了。子成说得对,他是为宋国死的。我不恨子成了,也不恨他父亲。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再累了。
我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保重。
华裘绝笔”
子履握着信,久久不语。
乐辔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真的走了。”
“走了也好。”子履说,“留在这儿,只会更痛苦。”
他把信收好,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宋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华弱对他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替我们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华裘选择了离开。
他选择留下。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宫中走去。
乐辔跟在后面,问:
“去哪儿?”
“去见君上。”子履说,“有些话,我想问他。”
他们来到偏殿,子成还在那里,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夕阳。
“华裘走了?”他问。
“走了。”
“也好。”子成说,“留在这儿,对他不好。”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子履沉默片刻,开口:
“你做这些事,后悔过吗?”
子成看着他,目光深邃:
“后悔?每天都在后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我更怕宋国亡在我手里。为了不亡国,再后悔的事,也得做。”
他回过头:
“你明白吗?”
子履点头。
“那就好。”子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华裘走了,他的位置,你顶上。”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枚竹简,递给子履:
“这是新的人事任命。从明天起,你就是大夫,位列朝班。”
子履接过,没有说话。
“去吧。”子成挥挥手,“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子履退出殿外,站在台阶上,望着夜空。
星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田戎,想起子罕,想起华弱,想起华裘。
他们都走了。
只有他,还留在这里。
“走吧。”乐辔说。
子履点点头,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殿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黑暗中,子成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段弟,你看到了吗?这个孩子,终于长大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