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司马府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子履跪坐在席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平公的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平公笑了,“朕问你话,不敢答?”
子履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起公子段的亲笔信,想起华弱的眼神,想起籍羽临死前的呐喊。他咬了咬牙,开口:
“臣……不敢妄议。”
“妄议?”平公将竹简拿起来,轻轻晃了晃,“这上面写的,是朕杀弟灭口、媚齐自保的罪状。你若觉得朕做错了,大可以直说。”
子履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没有想到平公如此直接。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只想知道,公子段当年,真的非死不可吗?”
平公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遥远。沉默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子履。
“襄元年,齐国来使,要借道伐鲁。朕不允。齐使便私下找到段弟,以重利诱之——若他说服朕借道,齐国愿助他争夺太子之位。”
子履愣住了。争夺太子之位?
“段弟心动了。”平公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与齐使私定密约,瞒着朕答应了借道。事成之后,齐使如约送来黄金千镒,兵甲五百套。那段日子,段弟府上宾客如云,出入车马不绝。”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你以为朕为何会知道?因为有人告密。告密的人,就是卫朔。”
子履的脑海中闪过籍羽的话——卫朔是平公安插在公子段身边的眼线。
“朕召段弟来问,他一五一十都招了。”平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跪在朕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说他错了,说他只是被齐人蛊惑,说他从未想过要害朕。朕……信他。”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酒樽,饮了一口。
“朕没有杀他。只是让他闭门思过,等风声过去再露面。可齐人不肯罢休。他们派使者来,说若不履行密约,就将段弟私通齐国的书信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宋国公室的丑事。”
“所以您……”子履脱口而出,又连忙收住。
“所以朕妥协了。”平公自嘲地一笑,“朕答应了借道。齐人满意了,带着军队从宋国境内穿过,去伐鲁国。段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又开始在府中宴饮作乐。”
他放下酒樽,目光变得锐利:
“可朕没想到的是,段弟竟然私下留了一份密约的副本。他以为这是自保的把柄,殊不知这是催命的符咒。齐人得知后,派使者来见朕,说若段弟活着,密约随时可能泄露,两国邦交必受影响。他们说——”
平公顿了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子段不死,齐宋之盟不固。’”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子履终于明白了。杀公子段的,不是平公,是齐人。或者说,是平公在齐人的逼迫下,不得不杀。
“朕让人送去一杯酒。”平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毒酒。段弟喝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多谢兄王赐酒。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杯酒。”
他抬起头,看着子履:
“你以为朕是凶手?朕自己又何尝不这么以为。二十年了,朕每晚都会梦见他,梦见他跪在朕面前,叫朕兄王。”
子履的眼眶发热。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证据,变得沉重而荒谬。
“那华司马呢?”他问,“华弱何罪之有?他只是想为公子段翻案,您就借乐辔之手将他驱逐?”
平公冷笑一声:“华弱?他若只是想翻案,朕何至于逐他?他暗中联络齐国旧臣,想拿到齐使手中的另一份密约,以此要挟朕!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宋国的把柄,将永远握在齐人手中!朕可以死,段弟可以死,但宋国不能被人捏住咽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子履:
“朕逐他,是救他。若他真拿到那份密约,齐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子履彻底呆住了。所有的一切,原来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至于乐辔……”平公冷哼一声,“那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卫朔让他闹事,他就真在朝堂上闹。朕将他一并驱逐,也是让他长长记性。”
他重新坐下,看着子履,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你知道朕为何告诉你这些?”
子履摇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查这件事的人。”平公说,“子罕那老东西查了二十年,查到的都写在那卷轴里了,可他从来不敢当面问朕。华弱手里有证据,可他只想用证据逼朕低头。只有你——”
他顿了顿:“你刚才问朕,段弟非死不可吗?二十年了,没有人敢这么问朕。”
子履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朕现在回答你。”平公的声音低沉,“段弟非死不可。因为他是宋国的公子,他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属于他自己。齐人要他死,他必须死。朕要他死,他也必须死。这就是生在公室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子履面前,俯视着他:
“你手里那些证据,朕可以一把火烧了,也可以让它们永远不见天日。但朕不会那么做。朕会让子罕在太庙存档,让后世知道,宋平公有个弟弟叫公子段,他死得冤枉,但他死得其所。”
“那华司马呢?”子履问,“他还能回来吗?”
平公沉默片刻:“华弱……朕会召他回来。但不是现在。等齐人的事情了结,等风声过去。”
他转身走回案后,拿起一枚竹简:
“还有一件事。卫朔死了,宫中统领的位置空了出来。子罕推荐了你。”
子履一惊:“我?”
“太史属的书记官,忽然成了宫中的统领,确实有些突兀。”平公看着他,“但你有胆量查这件事,有胆量当面质问朕,这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强得多。”
“臣……臣不敢当。”
“不敢当?”平公笑了,“你查案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当?你跑进山里被追杀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当?”
子履无言以对。
平公将竹简扔给他:“拿着。明日就去报到。至于你那位乐辔朋友——”他顿了顿,“让他也留在宫中,做个侍卫。他既然是被利用的,朕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子履接过竹简,手心全是汗。
“退下吧。”平公挥挥手,“朕累了。”
子履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几乎瘫软。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
子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帕子:
“擦擦。”
子履接过,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
“君上都跟你说了?”子罕问。
子履点头。
“那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子罕看着他,目光复杂:“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君上杀弟,是为国;华弱查案,是为义;卫朔告密,是为忠;乐辔闹事,是为愚。谁对谁错,谁说得清?”
子履沉默。
“走吧。”子罕拍拍他的肩,“明日你就要上任了,今晚好好休息。”
两人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忽然有人匆匆赶来,在子罕耳边低语几句。
子罕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子履问。
子罕看着他,沉声道:“华弱死了。”
子履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死的?”
“在鲁国遇刺。”子罕的声音很低,“据说是齐国的刺客。”
子履只觉得天旋地转。平公刚才还说会召他回来,可转眼间,他已经死了。
“还有一件事。”子罕看着他,“华弱死前,托人带回一样东西,说是要交给一个姓子的书记官。”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子履。
子履接过,手在颤抖。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一张字条。
玉佩他认得——是华弱随身佩戴的那块。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密约副本,在齐国太庙。”
子履握着玉佩,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宫殿,忽然想起平公的话:
“若他真拿到那份密约,齐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华弱终究还是拿到了。
也终究还是死了。
“你打算怎么办?”子罕问。
子履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一个书记官,阴差阳错卷入这场风波,侥幸活下来,还得到了一个官职。他应该知足,应该就此收手,好好做他的宫中统领。
可是华弱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子罕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就慢慢想。不过在你想到之前,有件事要告诉你——乐辔不见了。”
“不见了?”
“对。刚才侍卫去传他进宫,发现他已经不在住处。桌上留了一封信,说是要去找华弱的遗骨,亲自葬回宋国。”
子履愣住了。那个在朝堂上羞辱华弱的乐辔,那个被利用的蠢货,那个在山洞里和他一起逃命的同伴——他要去找华弱的遗骨?
“他疯了吗?”
“也许吧。”子罕说,“但也许,他只是想赎罪。”
他转身离去,留下子履一个人站在宫门口。
月色如霜。子履握着那块玉佩,望着乐辔离去的方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追了上去。
跑出城门,跑过护城河,跑向那条通往鲁国的官道。月光下,一个身影正在前方踽踽独行。
“乐辔!”他喊。
那个身影停下,回过头来。正是乐辔,背着行囊,面容憔悴。
“你追来做什么?”乐辔问。
“我跟你一起去。”
乐辔愣住了:“你疯了?你刚当上统领,明天就要上任!”
“统领可以不当。”子履说,“但华弱的遗骨,不能没人接。”
乐辔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一去多危险吗?”
“知道。”
“齐人可能还在那里等着。”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也知道。”
乐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死吧。”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身后,宋城的城门缓缓关闭。
他们不知道,在城楼上,有两个人正望着他们的背影。
“君上,真的不拦他们?”子罕问。
平公摇了摇头:“拦不住的。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派人暗中跟着。别让他们死了。”
子罕点头,转身离去。
平公独自站在城楼下,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段弟,你看到了吗?这世上,还有人不肯忘记你。”
远处,子履和乐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夜风吹过,带来旷野的气息。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乐辔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
子履竖起耳朵。隐约的,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闪到路边的树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晨雾中冲出。为首那人,面容刚毅,身后跟着几十个黑衣骑士。
他们从子履和乐辔藏身的树旁呼啸而过,往宋城的方向去了。
直到他们走远,两人才从树后出来。
“那是谁的人?”乐辔问。
子履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看见了那面旗帜——是齐国的旗帜。
齐国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宋国的境内?
他们去宋城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平公的话:“齐人得寸进尺,日后必成大患。”
难道……
“我们得回去。”他说。
“回去?华弱的遗骨呢?”
子履看着他,一字一顿:
“若宋国没了,华弱的遗骨,又能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