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辔的威胁
天快亮的时候,子履和乐辔找到了一个小村庄。
两匹马已经跑不动了,趴在村口的树下直喘气。子履拍了拍马脖子,心里有些愧疚——这一夜它们跑了上百里路,比它们一辈子跑的都多。
“进村歇歇?”乐辔问。
子履摇头:“不能进。我们俩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进村反而引人注意。”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去那边,先睡一觉,等天黑再想办法。”
两人把马拴在树林深处,找了块干爽的地方躺下。累极了,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子履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乐辔正蹲在不远处,和一个老者低声说着什么。老者穿着破旧的麻衣,背着个柴筐,看起来是个砍柴的樵夫。
子履走过去,乐辔连忙介绍:“这位老丈是附近村子的,经常去临淄城里卖柴,对城里很熟。”
老者打量子履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憨厚:
“两位是要进城?”
子履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城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动静可大了。”老者压低声音,“昨晚太庙着火,听说烧了大半。官府正在抓人呢,说是齐国的奸细干的。城门盘查得严,进出都要验身份。”
子履心中一紧。果然如此。
“老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我们确实有事要进城。您有没有办法,帮我们混进去?”
老者看着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办法倒是有。明天一早,老朽要送柴进城,你们可以扮成我的帮手,混在柴车后面。不过——”他看了看两人,“你们得换身衣服,脸上再抹点灰,装得像些。”
“多谢老丈。”
老者摆摆手,背着柴筐走了,说明日卯时还在这片林子碰头。
等他走远,乐辔低声问:“可信吗?”
“不可信。”子履说,“但我们没别的办法。”
他掏出华弱的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田戎可信”四个字,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真的可信。
第二天卯时,老者如约而至。他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满了木柴。子履和乐辔换上老者的旧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蹲在柴车后面,用柴禾挡住身体。
牛车晃晃悠悠往临淄城走。到了城门口,果然有士兵在盘查。子履透过柴禾缝隙看去,只见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要出示身份凭证,士兵还挨个搜身。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牛车,“车上装的什么?”
“军爷,是柴。”老者点头哈腰,“给城东王大户家送的。”
士兵围着牛车转了一圈,用长矛往柴禾里捅了几下。子履感觉矛尖几乎擦着自己的脸过去,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走吧走吧。”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
牛车缓缓进城。子履长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进了城,老者把他们拉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两位,老朽只能送到这儿了。城东王大户家老朽常去,你们要找的人,可有下落?”
“老丈可认识一个叫田戎的?”子履问。
老者想了想:“田戎……可是在官府当差的那个田戎?”
“正是。”
“那人老朽见过几次,是个小吏,管粮仓的。他就住在城西的槐树巷,门口有棵大槐树,很好认。”
子履深深一揖:“多谢老丈。”
老者摆摆手,赶着牛车走了。
子履和乐辔在小巷里等到天黑,才悄悄往城西摸去。临淄的夜晚比宋城热闹得多,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酒楼茶肆灯火通明。他们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专走小巷,终于找到了槐树巷。
巷口确实有一棵大槐树,枝叶繁茂。往里走,第三户人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子履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探出头来,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看着面前两个满脸灰土的陌生人,警惕地问:
“找谁?”
“田戎?”
“我是。你们是——”
子履从怀里掏出子罕给的那枚铜符,递了过去。
田戎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将两人拉进屋内,关上门。
“子罕大人让你们来的?”
“是。”子履说,“我叫子履,他叫乐辔。我们是从宋国来的。”
田戎打量他们片刻,忽然笑了:
“昨晚太庙那把火,是你们放的?”
子履和乐辔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别紧张。”田戎倒了碗水递给他们,“我不是来抓你们的。那把火,是我放的。”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子履还是心头一震:
“你为什么要放火?”
“因为我要拿一样东西。”田戎走到墙角,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吧?”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绢帛。
子履接过,展开——正是那份密约真本。齐国的国玺,宋国的国玺,公子段的签名,和他在太庙偏殿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但这一份,绢帛的质地更细密,印章更清晰,一看就是真品。
“你是怎么拿到的?”乐辔问。
“我等了三年。”田戎说,“三年前,子罕大人让我潜伏在齐国,就是为了这一天。我在齐侯寝宫的侍卫里安插了眼线,摸清了密约存放的位置。昨晚你们在太庙闹出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就趁机进了齐侯寝宫。”
他顿了顿:“可惜,还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齐侯早有防备。密约存放的地方有机关,我虽然拿到了,但也触动了警报。差点出不来。”他撩起衣袖,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渗血,“好在太庙那边火势太大,所有人都去救火,我才趁乱逃了出来。”
子履看着手中的密约,心中百感交集。为了这一卷绢帛,多少人死了——公子段、籍羽、华弱……还有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田戎,差点也赔上性命。
“多谢你。”他郑重地朝田戎一揖。
“先别谢。”田戎摆摆手,“你们现在还在齐国境内,想把这东西带回宋国,没那么容易。城门已经封锁,各处要道都设了关卡,就等着抓你们呢。”
“那怎么办?”乐辔急了。
田戎沉吟片刻:“我倒是有个办法。三天后,齐国有个商队要去宋国做生意,领队的和我有旧。我可以安排你们混进去。不过——”
他看向子履:“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人。”田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子履,“这是我给家人的信。我潜伏在齐国三年,从没跟家里联系过。如今事情办成了,我也该给他们报个平安。”
子履接过信,郑重收好:
“一定送到。”
田戎点点头,又叮嘱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安排他们藏在后院的地窖里,等三天后出发。
地窖阴暗潮湿,但比起被追捕的恐惧,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子履和乐辔蜷缩在地窖里,吃着田戎送来的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咱们这次能活着回去吗?”乐辔问。
“能。”子履说。
“你这么肯定?”
“不肯定。”子履看着他,“但咱们必须活着回去。华弱死了,公子段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总得有人把真相带回去。”
乐辔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觉得华弱真的是被齐人杀的吗?”
子履一愣:“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乐辔皱着眉头,“我就是觉得奇怪。华弱去齐国取密约,拿到的却是赝品。那他死前托人带回来的字条,说密约副本在齐国太庙——这个‘副本’,到底指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子履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还有。”乐辔继续说,“那天晚上太庙的火,田戎放的是正殿。可偏殿那边,守卫怎么那么快就发现我们了?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去似的。”
子履心中一动。他想起那天晚上,守卫头领说的那句“等你们很久了”。
难道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可知道他们去偷密约的,只有子罕、管事、田戎,还有他们自己。管事是子罕的人,田戎也是子罕的人,应该都不会出卖他们。
那会是谁?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第三天夜里,田戎把他们从地窖里叫出来,带他们去了城东的一个货栈。货栈里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装满了货物。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在指挥伙计装车。
“那就是商队领队,姓姜,我叫他姜叔。”田戎说,“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们扮成他的伙计,跟着商队出城。”
姜叔走过来,打量子履和乐辔一眼,点了点头:
“路上机灵点,少说话,多干活。出城时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新招的伙计。”
两人连连点头。
天不亮,商队出发。子履和乐辔混在伙计中间,赶着马车往城门走。到了城门口,果然有士兵拦下盘查。
“干什么的?”
“军爷,我们是姜家商队的,去宋国做生意。”姜叔满脸堆笑,递上通关文书。
士兵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挨个打量伙计们。他的目光在子履脸上停留了片刻,子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两个人面生啊,新来的?”
“是是是,新招的伙计。”姜叔说,“乡下人,不懂规矩,军爷多担待。”
士兵哼了一声,挥挥手:
“走吧。”
商队缓缓出城。子履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出来了。他回头望了一眼临淄的城墙,晨曦中,那座巍峨的城池渐渐远去。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乐辔压低声音,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别高兴太早。”子履说,“路上还有关卡。”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遇到了好几次盘查。但每次姜叔都能应付过去,不是塞点银子,就是递上文书。一路有惊无险,到了第五天,终于进入了宋国境内。
看着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子履长长地松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乐辔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咱们真的回来了。”
商队在宋国边境的一个小镇停下休整。子履和乐辔告别了姜叔,骑马往宋城赶。
又走了两天,远远望见宋城的城墙。子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短短半个月,他们从宋城出发,历经生死,如今终于回来了。
“等等。”乐辔忽然勒住马。
“怎么了?”
乐辔指着城门的方向:“你看。”
子履望去,只见城门口挂着白幡,密密麻麻,随风飘动。城楼上也挂着白布,一片肃杀之气。
“有丧事?”乐辔说,“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
子履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策马狂奔,冲到城门口,翻身下马,抓住一个守城士兵就问:
“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认出他——毕竟他差点就成了宫中统领——脸色悲戚:
“子书记官,您回来了……君上……君上驾崩了。”
子履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乐辔也冲了过来,“平公死了?怎么死的?”
“三天前,君上在太庙祭拜公子段,出来后就病倒了。太医说是急症,熬了两天,昨晚……昨晚去了。”
子履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
平公死了。
那个亲手杀弟、又为弟忏悔的国君,那个告诉他“生在公室的命就是如此”的国君,那个在城楼上望着他们远去的国君——死了。
“子罕大人呢?”他问。
“子罕大人在宫中主持丧事。”士兵说,“他吩咐过,若您回来,立刻去见他。”
子履点点头,翻身上马,往宫中赶去。
宫中一片缟素。内侍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子履在偏殿找到子罕,他正跪在灵前,往火盆里烧着纸钱。
“大人。”
子罕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回来了?东西拿到了?”
子履从怀里取出那卷绢帛,递了过去。
子罕接过,展开看了看,长叹一声,将绢帛也扔进了火盆。
“大人!”子履大惊,想伸手去抢,但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绢帛瞬间化为灰烬。
“为什么要烧了?”
“因为用不着了。”子罕说,“君上临死前,已经跟齐人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
“割让北境三城。”子罕的声音沙哑,“君上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齐人的退兵。”
子履呆住了。
“三天前,齐人再次派使者来,说若再不割地,就发兵攻城。君上那时已经病重,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对使者说:‘地可以割,但朕要你们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永不再提公子段的事。”子罕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君上说,段弟已经死了二十年,不该再被拿来当筹码。若齐人答应,他就割地;若不答应,他就亲自领兵上阵,与齐人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齐人答应了。君上签了割地文书,第二天就去了。”
子履跪倒在地,眼眶发热。
原来如此。原来平公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弟弟的清白。
“那份密约,已经没用了。”子罕说,“烧了也好,免得再惹是非。”
他站起身,拍了拍子履的肩膀:
“你们辛苦了。先去歇着吧。明日,送君上最后一程。”
子履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田戎让我带一封信给他家人。”
子罕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给我吧。我会安排人送去。”
子履掏出那封信,递给子罕。子罕接过,看了一眼信封,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
子罕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信封上的字迹,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子履,目光复杂:
“你确定,这封信是田戎写的?”
“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子罕沉默片刻,将信封翻过来,指着封口处的火漆印:
“你认得这个印吗?”
子履凑近细看,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鸟。
他摇了摇头。
“这是齐国王室的暗记。”子罕一字一顿,“这封信,不是田戎写给家人的,是写给齐侯的。”
子履如遭雷击。
“田戎他……”
“他是双面细作。”子罕说,“他帮我们,也帮齐人。”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子履和乐辔这些天的行踪,以及他们拿到密约后回宋国的路线。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密约已被宋人取走,不日将抵宋城。请君上派人拦截,务必将密约夺回。”
子履的手剧烈颤抖。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一路回来,虽然遇到盘查,却总能过关。那不是运气好,是齐人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们要等密约回到宋国,再一网打尽。
“不好。”子罕脸色大变,“他们会在路上拦截!”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
“大人!不好了!城外发现齐军!至少三千人,已经把城围住了!”
子罕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还是来晚了。”
他睁开眼,看着子履,苦笑道:
“你们带回来的,不是希望,是催命符。”
子履跪在地上,望着火盆里那一堆灰烬,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田戎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手臂上的伤口,想起他说的“我等了三年”……
原来,都是假的。
乐辔在一旁喃喃道:
“那华弱呢?华弱的死,也是假的吗?”
子罕摇头:“华弱的死,是真的。杀他的,也许不是齐人,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子履已经听懂了。
杀华弱的,是那个给田戎写信的人。
是双面细作身后的那只手。
殿外,号角声响起。齐军开始攻城了。
子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火光。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