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的质问
子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割一样疼。身后的喊声时远时近,火把的光芒在巷口忽明忽灭。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巷子。
脚下的青石板湿滑,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扶住墙时,手触到一片黏腻——是血。墙根下蜷着一个人,已经没了气息。借着微弱的月光,子履认出那人的衣着——是司城府的车夫。
华姜呢?
他的心猛地揪紧,但来不及细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子履大脑一片空白。他转身想往回跑,却看见巷口已经亮起了火把。追兵到了。
他四下张望,发现墙边有一扇破旧的小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他来不及多想,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上。
门后是一个荒废的院落,杂草丛生,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追兵的声音从门外经过,有人骂了一声:“往那边追!”脚步声渐渐远去。
子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怀中的卷轴硌得胸口生疼,他这才想起子罕交给他的东西。
他掏出卷轴,手还在抖。展开,借着月光,一行行字映入眼帘:
“……公子段,宋平公幼弟,襄元年与齐使私会于郊野,密订借道伐鲁之约。事泄,公大怒,然秘而不宣。襄二年春,公子段暴卒,年十九。府中上下三十七口,同日俱焚,无一存者。公命以庶人礼葬之,不举丧,不立碑……”
子履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臣子罕暗访半年,得齐使随从口供:公子段实非病故,乃公遣人鸩杀。焚府灭口,恐事泄也。然齐使手中尚存密约副本,以此为挟,迫宋借道。公无奈从之,故襄三年宋果借道于齐,助其伐鲁。华弱时为公子段近侍,疑其事,私藏密约副本一份,后屡次上书请重查公子段之案,公不报。襄六年,华弱被辱于朝,逐出宋国,其府又火……”
子履的脑海中闪过华弱那个悲凉的眼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卷轴最后还有一行字,笔迹与前面不同,似乎是子罕后来加上的:
“知此事者,唯籍羽一人尚在。羽曾任公子段府中家宰,后守墓于城北十里外。”
籍羽。
子履将这个名字刻进脑海。他刚要将卷轴收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何人?”
子履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白发老妪从正屋的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她的脸在灯光下皱得像风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子履不知该如何解释。
老妪盯着他手中的卷轴,忽然笑了:“太史属的人?还是子罕那老小子的门客?”
子履一怔:“你认识子罕大人?”
“哼。”老妪冷笑一声,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如刀,“二十年前,我是公子段的乳母。这院子,就是公子段当年的别业。”
子履倒吸一口凉气。
老妪看着他手中的卷轴:“给我看看。”
子履犹豫了一下,将卷轴递过去。老妪凑在灯下看了半晌,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二十年了……”她喃喃道,“终于有人敢查这件事了。”
她将卷轴还给子履,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孩子,你听我说——卫朔那狗贼,当年就是他在公子段茶里下的毒!他如今是宫中的红人,到处在找你这样的人!你今晚在土地庙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子履心头一震:“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妪冷笑,“这宋城的一草一木,都瞒不过我这双老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住在这破院子里?就是为了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什么时候遭报应!”
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子履:
“拿着。这是公子段当年留给我的一点念想。如今我用不着了,你或许用得上。”
子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符,上面刻着一个“段”字。
“这是公子段私符,见符如见人。你若能找到当年忠于他的旧部,或许能帮你一把。”老妪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从这儿出去,往北走,天亮前能到城北的墓地。记住,找籍羽。”
子履深深一揖:“多谢婆婆。”
“少废话,快走!”老妪催促,“外面那些人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子履钻进小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妪站在荒草中,提着灯,像一尊雕像。
他咬咬牙,转身没入夜色。
城北的路越走越荒凉。天亮时,子履终于看到一片墓地。松柏森森,墓碑林立。他在墓地边缘找到一间小屋,屋外晾着几件麻衣。
他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面容清瘦,眼神警惕。
“找谁?”
“籍羽?”
男子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
子履掏出那枚铜符:“公子段的故人。”
籍羽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将子履拉进屋内,关上门。
“这东西你从何得来?”
子履将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又取出子罕的卷轴给他看。籍羽看完,沉默良久,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城中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公子……终于有人为您伸冤了。”
他站起身,抹了抹眼角,从墙角挖出一个陶罐,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递给子履。
“这是公子段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让我等一个可信之人,将此物公之于众。”
子履展开绢帛,正是那份完整的宋齐密约,后面还有公子段的亲笔信:
“兄王在上:弟知罪不可恕。然齐使以兵戈相胁,弟为宋国安危,不得已从之。事泄之后,弟本欲自裁以谢,兄王却遣人鸩酒相送……弟死不瞑目者,非为自身,乃为兄王竟不惜杀弟以媚齐人!若弟之死能换宋国太平,弟无怨言;然齐人得寸进尺,日后必成大患。兄王好自为之……”
子履的手剧烈颤抖。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平公亲手杀死亲弟的真相。
“公子段是冤枉的。”籍羽哑声道,“他是被齐国人胁迫,又被他亲哥哥灭口。华司马查到这些,所以也被驱逐。”
“那卫朔呢?”子履问,“他当年下毒,如今又追杀我,他到底是谁的人?”
籍羽冷笑:“卫朔?他表面上是公子段的心腹,实则是平公安插在公子身边的眼线。公子死后,他自然高升了。”
子履忽然想起一事:“乐辔被逐,也是卫朔指使?”
“乐辔?”籍羽皱眉,“那个在朝堂上羞辱华司马的人?他不过是颗棋子。卫朔让他闹事,好让平公有借口驱逐华弱,灭口的同时又不引人怀疑。”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籍羽脸色大变,冲到窗前一看,只见数十骑正朝墓地奔来,为首那人,正是卫朔。
“快走!”籍羽推着子履往后门跑,“从后山走!”
“你呢?”
“我替你挡一阵。”籍羽从墙上摘下一把锈迹斑斑的剑,“活了半辈子,也该做点事了。”
“可是——”
“没有可是!”籍羽将他推出后门,“记住,把这些东西交给子罕!只有他能帮你!”
子履攥紧怀中的绢帛和铜符,拼命往后山跑。身后传来喊杀声、惨叫声,他不敢回头。
跑出很远,他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墓地的方向浓烟滚滚,那间小屋已经烧了起来。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眼泪夺眶而出。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活下去,把这些证据带出去。
他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找了一个山洞躲进去,又累又饿,靠在石壁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有人来了。
他握紧怀中的东西,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是乐辔。
他背着行囊,满脸疲惫,显然也走了很远的路。他看见洞里的子履,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乐辔忽然笑了:
“真巧。你也是来躲追兵的?”
子履没有回答。他的手悄悄摸向身旁的一块石头。
“别紧张。”乐辔举起双手,走进洞里,在他对面坐下,“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丧家之犬。”
“你?”子履冷笑,“你不是卫朔的走狗吗?”
乐辔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子履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在朝堂上羞辱华弱,把他锁喉,害他被逐,这叫被逼?”
“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乐辔忽然激动起来,“卫朔找到我,说只要我在朝会上给华弱一点难堪,让君上觉得他不够威严就行。他说只是小惩大诫,不会有事。我……我从小和华弱一起长大,我怎么会想害他?”
他抱住头,声音沙哑:“我以为就是闹着玩,像小时候那样。谁知道君上直接把他逐了?谁知道他府上紧接着就失火?我这才知道,我被利用了。”
子履盯着他,没有说话。
乐辔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知道吗,我也被逐了。子罕那老东西非要同罪异罚,君上就把我也赶出来了。我出城时,卫朔派人追杀我,说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撩起衣袖,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还在渗血。
“我差点死在路上。”
子履的心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起来:“你想怎样?”
“我想活。”乐辔说,“也想……还华弱一个清白。”
他看着子履,目光恳切:“你手上是不是有证据?我在卫朔那里听说过,华弱手里有一份密约,是关于公子段的。如果你有,我们可以一起揭发他们。”
子履沉默。他不信任乐辔,但他现在孤立无援,也许需要帮手。
“我凭什么相信你?”
乐辔苦笑:“你不需要相信我。但你现在有别的选择吗?外面都是卫朔的人,你一个人能逃出去?”
子履无言以对。
乐辔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子履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两人默默吃着,洞外夜风呼啸。
忽然,乐辔抬起头:“你听。”
子履竖起耳朵,隐约听见远处有狗吠声,还有人的呼喊。
“他们搜山了。”乐辔脸色发白,“这里不能待了,走!”
两人冲出山洞,往山林深处跑。身后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狗叫声越来越响。
他们跑过一道山梁,前面是悬崖。
没有路了。
乐辔绝望地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深渊,又回头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忽然抓住子履的肩膀:
“你跳不跳?”
子履往下看了一眼,腿发软。但他更不愿落在卫朔手里。
“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他们回头,卫朔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卫朔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笑容阴冷:
“跑啊,怎么不跑了?”
乐辔的手在发抖。子履却忽然平静下来。他摸了摸怀中的绢帛,心想: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至少要让真相留下。
可怎么留下?
卫朔挥了挥手:“拿下。要活的。”
几个黑衣人冲上来。
乐辔忽然大吼一声,冲向最近的一个人,将他撞翻在地。他回头对子履喊:“快跑!”
但跑不掉了。四面都是人。
子履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忽然从树林中飞出,射倒了好几个黑衣人。
卫朔大惊:“有埋伏!”
紧接着,一群人从林中冲出,手持刀剑,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穿着粗布短衣,却身手矫健。
他冲到子履面前,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铜符,沉声道:“公子段的人?”
子履茫然点头。
“跟我们走。”
他拉起子履,招呼乐辔,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山谷中搭着几间茅屋,有人正在生火做饭。
那中年男子停下脚步,对子履说:
“我叫籍越,是籍羽的弟弟。我哥临死前,派人给我送了信,让我接应一个拿公子铜符的人。”
子履的眼眶一热:“籍羽他……”
“死了。”籍越面无表情,“但他让我告诉你——证据要送到子罕手里,只有子罕能扳倒卫朔。”
他顿了顿,看向乐辔:“这位是谁?”
乐辔连忙说:“我是被卫朔陷害的,我可以作证。”
籍越打量他一眼,没说话。
子履看着手中的铜符,又看看这山谷中的人——他们都是当年公子段的旧部,隐姓埋名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可他要怎么把这些证据安全送到子罕手中?卫朔一定在各处设卡,他根本进不了城。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跑过来,喊道:
“山外有军队!好多好多人!”
众人脸色齐变。
籍越拔刀:“准备迎战。”
但子履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军队?卫朔是宫中统领,但他能调动军队吗?
他走到高处,往山外望去。只见谷口的方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至少有上千人。
那不是卫朔的私兵,是宋国的正规军。
是谁?
火把越来越近,一面大旗在火光中猎猎招展。
子履看清了旗上的字——
“司城”。
是子罕。
他带着军队来了。
子履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但很快又沉下去:子罕怎么知道这里?他怎么会调动军队?
队伍在山谷前停下,子罕骑着马,独自走进山谷。他看见子履,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你没事吧?”
子履摇头:“大人,您怎么来了?”
子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东西还在吗?”
子履从怀中掏出绢帛和铜符,递给他。
子罕接过,展开看了看,长叹一声。
“二十年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着子履,“你做得很好。现在,跟我回城。”
“回城?”子履不敢相信,“可卫朔他——”
“卫朔已经死了。”子罕说,“今晚他带人出城追杀你,君上得知后,命我率军缉拿。拒捕时,他已被当场格杀。”
子履愣住了。
乐辔在旁边脱口而出:“死了?就这么死了?”
子罕点点头,看向子履:“君上要见你。”
子履心头一紧。平公要见他?为什么?
他想起那份密约,想起公子段的亲笔信,想起华弱被逐的真相——平公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他掌握了证据,平公会怎么对他?
他看向子罕,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子罕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走吧。”子罕说。
子履迈步跟上,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山谷外,军队列队而立,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子履走在队伍中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押解的囚犯,又像一个被保护的证人。
他忽然想起乐辔还在后面。回头看去,乐辔正被两个士兵看住,脸上也是茫然。
两人目光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天亮时,队伍抵达宋城。城门大开,百姓们站在路边围观,窃窃私语。
子履被带入宫中,来到一座偏僻的殿宇前。子罕停住脚步:
“君上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
“大人不陪我?”
子罕摇摇头,转身离去。
子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平公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竹简。他抬起头,看着子履,微微一笑:
“来了?坐。”
那笑容,和朝堂上那个平静的国君一模一样。
子履跪坐下来,心跳如鼓。
平公指了指面前的竹简:“这是子罕刚送来的。公子段的亲笔信,还有那份密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子履脸上: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