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之死
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
子履站在窗前,看着城外的火光一点点逼近。三千齐军,足够把宋城围得水泄不通。而城内,新君尚未即位,平公的灵柩还停在太庙,人心惶惶。
“大人。”他转身看向子罕,“我们还有多少兵?”
子罕苦笑:“能战之兵,不足两千。其余的都是老弱,守城勉强,出战必败。”
“那怎么办?”乐辔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城破?”
子罕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把挂在墙上的剑,抽出半截,又推了回去。
“我老了。”他说,“这辈子见过太多战争,也见过太多人死。但宋国不能亡在我手里。”
他看向子履和乐辔:
“你们跟我来。”
三人出了偏殿,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太庙。平公的灵柩就停在正殿,灵前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几个守灵的大夫看见子罕,纷纷行礼。
子罕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然后他走到灵柩前,跪了下来。
子履和乐辔也跟着跪下。
“君上。”子罕的声音低沉,“齐人围城了。臣无能,护不住宋国。但臣有一计,或许能退敌。只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灵前:
“只是这计策,要用君上的名节做赌注。臣斗胆,请君上恕罪。”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将竹简递给子履:
“你看看这个。”
子履接过竹简,展开。上面是子罕的字迹,记录着一件事——
二十年前,公子段死后,平公曾秘密派人去齐国,想取回那份密约。派去的人,名叫华衷,是华弱的父亲。
华衷到了齐国,没有取回密约,反而带回了一个消息:齐国手中还有一份更重要的东西——平公写给齐侯的亲笔信,信中许诺,若齐人不追究公子段之事,宋国愿与齐国永结盟好。
那封信,成了齐人要挟宋国的又一筹码。
华衷回来后,将此事禀告平公。平公大怒,将华衷贬为庶人,永不录用。华衷郁郁而终,临死前将此事告诉了华弱。
“所以华弱一直想翻案。”子履喃喃道,“不只是为了公子段,还为了他父亲?”
“是。”子罕说,“华弱以为,只要找回那封信,就能证明他父亲当年没有背叛宋国,只是带回了不该带回的消息。”
他指着竹简上的最后一行字:
“那封信,如今在哪里?”
“在齐侯手中。”子罕说,“和密约放在一起。”
乐辔忽然开口:“那封信,能退兵吗?”
“能。”子罕说,“若齐人将信公之于众,天下人就会知道,宋国国君曾向齐国低头。宋国的颜面扫地,从此再也抬不起头。但反过来——”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若我们告诉齐人,那封信是假的,是他们伪造的,会怎样?”
子履愣住了。
“伪造的?”
“对。”子罕说,“平公确实写过一封信,但信的内容,不是许诺永结盟好,而是斥责齐人背信弃义。真正的信,在我手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子履接过,展开——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平公的,语气严厉,痛斥齐人“以密约为挟,逼宋割地,非君子所为”。最后一行写着:
“朕宁死不屈,宋国宁亡不降。”
“这才是平公真正的信。”子罕说,“当年华衷带回的那封,是齐人伪造的。他们用假信要挟平公,逼他承认。平公没有承认,所以华衷被贬。”
他顿了顿:“但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华弱不知道,他以为父亲真的带回了那封信,所以他一直想找回来,为父亲洗清冤屈。”
“那现在怎么办?”乐辔问。
子罕看向殿外的火光:
“派人出城,去见齐军统帅。告诉他,我们有平公的亲笔信,可以证明他们手中的那封是假的。若他们不退兵,我们就将真信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齐国的嘴脸。”
“他们会信吗?”子履问。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子罕说,“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值得一试。”
他看向子履:
“你去。”
子履一怔:“我?”
“你见过田戎,知道齐人的行事方式。”子罕说,“而且你年轻,跑得快。”
他苦笑了一下:“若你回不来,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子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去。”
乐辔忽然说:“我陪他一起去。”
“你?”子罕看着他。
“怎么?看不起我?”乐辔梗着脖子,“我虽然蠢,但还不至于贪生怕死。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分说服力。”
子罕点点头:
“好。你们一起去。”
他将那卷真正的信交给子履,又叮嘱了几句。两人换上平民的衣服,带上出城的令牌,往城门走去。
城中一片混乱。百姓们纷纷往家里躲,士兵们跑来跑去,搬运守城的器械。子履和乐辔穿过人群,来到城门下。
守城的将领认识他们——毕竟一个是差点上任的宫中统领,一个是被逐又回来的前大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城门。
“两位保重。”
子履点点头,和乐辔一起走出城门。
城外,齐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映得通红。两人举着白旗,一步步往前走去。
走了不到一里,一队骑兵冲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什么人?”
“宋国使者,求见你们统帅。”子履说。
骑兵打量他们一眼,将他们押往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上首,正是那天在树林里追捕他们的齐国骑兵统领。他看见子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又是你?怎么,这次是来投降的?”
子履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从怀里掏出那卷绢帛:
“我有一样东西,想请将军看看。”
统领接过,展开,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
“这是平公的亲笔信。”子履说,“真正的亲笔信。你们手中的那封,是伪造的。”
统领盯着他,目光闪烁:
“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
“平公的字迹,你们应该认得。”子履说,“而且这信上盖着宋国的国玺,你们可以比对。”
统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样?”
“齐人用假信要挟宋国,逼我们割地。若这封信公之于众,天下人会怎么看齐国?”子履直视着他,“背信弃义,伪造国书,胁迫邻国——这样的名声,你们担得起吗?”
统领的笑容僵住了。
良久,他才开口:
“你想怎样?”
“退兵。”子履说,“退回齐国,从此不再提割地之事。作为交换,这封信我们不会公开。”
统领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一个小小的书记官,敢做这样的主?”
“我做不了主。”子履说,“但子罕大人做了主。他说,若你们不退兵,他明天就把这封信抄写一百份,贴满临淄的城墙。”
统领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们宋人,真是不要命了。”
“命可以不要。”子履说,“但国不能亡。”
统领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挥了挥手:
“你们等着。我去禀报君上。”
他走出大帐,留下子履和乐辔被士兵看管着。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夜。
天亮时,统领回来了。他的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
“君上有令:退兵。”
子履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有条件。”统领说,“那封真正的信,必须当场销毁。还有——田戎必须死。”
子履愣住了。
“田戎?”
“他是双面细作,对我们不忠。”统领冷冷道,“你们杀了他,我们退兵。否则,攻城。”
乐辔在旁边急道:“可田戎是你们的人!”
“曾经是。”统领说,“现在不是了。”
子履沉默。他想起田戎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手臂上的伤口,想起他说的“我等了三年”……
原来,最后还是要杀他。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统领点点头,挥了挥手:
“送他们出营。”
子履和乐辔被送出齐军大营。身后,号角声响起,齐军开始拔营。
他们走回城门口,守城的将领惊喜地迎上来:
“退了!真的退了!”
子履没有说话。他走进城,穿过欢呼的人群,来到太庙。
子罕还跪在平公灵前。他看见子履,微微一笑:
“成了?”
“成了。”子履说,“但齐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杀田戎。”
子罕的笑容凝固了。
良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答应的?”
“我答应了。”子履说。
子罕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田戎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知道。”子罕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就在城中。昨晚齐人围城时,他逃出来的。”
子履心中一震。
“他来找我。”子罕说,“他说他错了,不该做双面细作。但他最后把真信交给我,帮了我们。他以为,可以将功赎罪。”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现在你要杀他?”
子履跪了下来:
“大人,我答应齐人的时候,没得选。”
“我知道。”子罕说,“可田戎的命,也是命。”
他走到子履面前,扶起他:
“你做得对。为了宋国,田戎必须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但我不杀他。你去。”
子履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答应的。”子罕说,“你必须自己承担。”
他递给子履一把短刀:
“田戎在西市的客栈里。今晚之前,把他的首级带来。”
子履接过刀,手在颤抖。
乐辔在旁边急了:“大人,子履他——”
“闭嘴。”子罕厉声道,“这是命令。”
子履握紧刀,转身往外走。
走出太庙,阳光刺眼。街上百姓还在欢呼齐军退兵,没人知道,一场更残酷的杀戮,正在等着他。
他走到西市,找到那家客栈。掌柜的告诉他,田戎在天字二号房。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田戎站在门口,看见是他,笑了:
“你回来了?齐军退了?”
“退了。”子履说。
“太好了!”田戎把他拉进屋,“我就知道,那封信一定能退兵。子罕大人怎么说?他原谅我了吗?”
子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田戎,看着那张清瘦的脸,那双真诚的眼睛。
“怎么了?”田戎察觉到不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子履从背后抽出短刀。
田戎的笑容僵住了。
“是……是子罕让你来的?”
子履点头。
田戎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我就知道。做了双面细作,迟早有这一天。”
他睁开眼,看着子履:
“动手吧。快一点。”
子履握着刀,手剧烈颤抖。他下不了手。
“快啊!”田戎催促,“你不杀我,齐人还会攻城!你想让全城人都给我陪葬吗?”
子履闭上眼睛,一刀刺出。
刀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
田戎闷哼一声,缓缓滑倒在地。他睁着眼睛,看着子履,嘴角竟然还带着一丝笑:
“谢……谢谢你。”
然后,他不动了。
子履跪在地上,看着手中的刀,看着田戎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割下田戎的首级,用布包好,走出客栈。
街上,阳光依然刺眼。欢呼声依然不断。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杀了一个人。
他走到太庙,将布包交给子罕。子罕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他拍了拍子履的肩膀:
“去歇着吧。明天,送君上最后一程。”
子履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他只记得,躺在床上后,闭上眼睛就是田戎那张带笑的脸。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平公下葬。
葬礼很隆重,全城百姓都来送行。子履混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巨大的棺椁被抬出城门,送往陵墓。
乐辔站在他旁边,低声说:
“你还好吗?”
子履没有回答。
“那不是你的错。”乐辔说,“你是被逼的。”
“我知道。”子履说,“可我还是杀了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而且,杀的是一个帮过我们的人。”
乐辔无言以对。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子履正要离开,忽然有人叫住他。
是子罕。
“跟我来。”
子履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子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田戎死前,让我转交给你。”
子履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子履: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做双面细作的第一天,就知道。
我不怪你。换成我,也会这么做。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华弱死前,见过我。他知道我是双面细作,但他没有揭发我。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说得对。
所以,我也原谅你。
别太难过。活下去,替我们这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田戎绝笔”
子履握着信,手在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跪在地上,朝着田戎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子罕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远处,夕阳西下,将宋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子履站起身,望着那片晚霞,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他忽然想起华弱的话,想起公子段的信,想起平公的眼神,想起田戎的笑容。
那么多人都死了。
而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书记官了。
他杀过人。
他见过最黑暗的真相。
他活了下来。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色笼罩了宋城。
子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他不知道,在城外的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一棵大树下。
他看着子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风中,隐约飘来一句话:
“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