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的诱惑
田戎的坟在城北的一片荒坡上。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一个新起的土堆。子罕说,这样是为了不让齐人找到,免得再生事端。
子履在坟前蹲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乐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天快黑了,子履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就这么走了?”
子履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来,站在田戎的坟前。月色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谁?”乐辔警惕地挡在子履身前。
黑衣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子履:
“你杀了田戎,对吧?”
子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我亲眼看见你从客栈出来,手里提着布包。”黑衣人说,“布包里是什么,不用我说吧?”
“你到底是谁?”子履的声音有些沙哑。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子履接住,是一块玉佩——华弱的玉佩。他记得这块玉佩,和华弱留给他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你……”
“我叫华裘。”黑衣人说,“华弱的堂弟。”
子履愣住了。
“我堂兄死前,给我捎过一封信。”华裘走近几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多岁,眉宇间确实有几分华弱的影子,“信里说,他在齐国找到一个可信之人,叫田戎。若他出事,就让我去找田戎。”
他看向那座新坟,眼中闪过痛苦:
“可我找到的,只有一堆新土。”
乐辔在旁边开口:“田戎是双面细作,他出卖了我们。”
“双面细作?”华裘冷笑,“你们怎么知道的?”
“子罕大人说的。”子履说,“田戎写给齐侯的信,被我们截获了。”
“信呢?”
“烧了。”
华裘盯着他,目光如刀:
“那封信,你们亲眼看见是田戎写的?”
子履一怔。他想起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确实不认识,封口的火漆印是子罕认出来的。
“是子罕认出来的。”他说。
“子罕。”华裘冷笑,“你们就这么信他?”
乐辔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华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他们。子履打开,里面是一叠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日期。
“这是田戎的遗物。”华裘说,“我找到他藏在客栈地窖里的。”
子履凑着月光细看,竹简上记录的是这些年来田戎与各方的往来。其中有一页,写着:
“襄六年五月,子罕密使来,命我配合宋人取密约。又命我伪造致齐侯信,以备后用。”
子履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襄六年六月,子罕使人传话,若事成,需有人担责。问我愿否。我答:愿。”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我死,真相自明。”
子履握紧竹简,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看懂了吗?”华裘说,“田戎是子罕的人。那封所谓的‘致齐侯信’,是子罕让他伪造的。目的就是——”
“就是让我亲手杀了他。”子履喃喃道。
“对。”华裘说,“田戎一死,齐人退兵,子罕成了救国的英雄。而你们——”他看向子履和乐辔,“不过是他的刀。”
乐辔脸色铁青:“子罕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掩盖真相。”华裘说,“我堂兄查到的那些东西,不只是公子段的密约,还有更深的秘密。”
“什么秘密?”
华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子履:
“你们有没有想过,平公为什么会突然驾崩?”
子履心中一震。
“不是病。”华裘一字一顿,“是毒。”
夜风吹过,子履后背发凉。
“毒是谁下的?”乐辔问。
“我不知道。”华裘说,“但我知道,下毒的人,和田戎的死有关。”
他走近子履,盯着他的眼睛:
“你杀了田戎,帮他们灭了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子履沉默。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的念头涌上来——田戎临死前那句“谢谢你”,那封遗书里说的“活下去,替我们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原来,田戎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原来,他甘愿去死,是为了替子罕掩盖更大的秘密。
“证据呢?”他问,“除了这些竹简,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华裘说,“田戎还留下一样东西,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但我需要时间取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这三天,你们别回宫,也别见子罕。找个地方躲起来。三天后,子时,还在这里见。”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和乐辔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乐辔终于开口。
子履摇头:“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按他说的做。”子履说,“先躲起来。”
两人连夜离开城北,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子履一夜未眠,反复看着那些竹简,试图找出破绽。
第二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子罕。
他穿着便服,独自一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子履,他微微一笑:
“躲到这里来了?”
子履的心猛地抽紧。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竹简。
“别紧张。”子罕走过来,“我知道华裘找过你了。”
乐辔从旁边冲出来,挡在子履身前:
“你想干什么?”
子罕看着他,笑容不改:
“放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要杀,昨晚就杀了。”
他看向子履:
“那些竹简,能给我看看吗?”
子履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子罕接过,一页页翻看,神色平静。看完后,他长叹一声:
“田戎啊田戎,你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他抬起头,看着子履:
“你觉得,这些竹简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让田戎伪造信件,证明你利用我杀他灭口。”子履说。
“还有呢?”
“证明……”子履顿了顿,“证明平公的死可能与你有关。”
子罕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说得对,这些竹简确实能证明这些。但有一件事,它证明不了。”
“什么事?”
子罕看着他,目光深沉:
“证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走到一块石头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华裘告诉你们的,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他说,“田戎确实是我的人,那封信也确实是我让他伪造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伪造那封信吗?”
子履摇头。
“因为真正的致齐侯信,是平公写的。”子罕说,“平公当年为了保宋国,确实向齐侯低过头。那封信,是宋国的耻辱。”
他顿了顿:
“华弱查到的那些东西里,就有这封信的线索。若这封信被翻出来,宋国就真的抬不起头了。所以我让田戎伪造了一封假信,让人以为齐人手中的那封才是假的。这样一来,真信就不会有人追究。”
“那田戎呢?”乐辔问,“他必须死吗?”
子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因为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不死,这件事就永远有漏洞。”
他看着子履:
“你杀他,是我设计的。但我没想到,他会给你留下那些竹简。”
“他为什么这么做?”子履问。
“因为他想让你知道真相。”子罕说,“他想让你知道,他死得不冤,但他希望有人记住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华裘说的另一件事是真的——平公确实是被人毒死的。下毒的人,不是我。”
“是谁?”
子罕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子履愣住了。
那个名字,他从未想过。
“不可能。”乐辔脱口而出,“他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子罕苦笑,“权力面前,父子都能反目,何况是叔侄?”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华裘说三天后给你证据,是骗你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引你们出来,然后——”
话音未落,一支箭呼啸而来,直射子履。
子罕猛地推开他,箭射中了子罕的肩膀。
“有刺客!”乐辔大喊。
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正是华裘。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子罕,笑了:
“老狐狸,你也有今天。”
子罕捂着肩膀,脸色苍白,却依然平静:
“你爹的死,和华弱无关,和我也无关。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闭嘴!”华裘厉声道,“我爹当年跟华弱一起查案,突然就死了。不是你们灭口,还能是谁?”
他走到子履面前,伸手:
“把竹简给我。”
子履握紧竹简,没有动。
华裘冷笑:“你以为那些竹简是证据?那是田戎留给我堂兄的东西,不是给你的。”
他一把抢过竹简,扔给身后的黑衣人:
“烧了。”
黑衣人点燃火把,竹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现在,该你们了。”华裘拔出刀,“杀了他们。”
黑衣人一拥而上。子履护着受伤的子罕,乐辔拼命抵挡。但他们人少,眼看就要抵挡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冲进村子,将黑衣人冲散。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正是宫中侍卫。
“奉新君之命,捉拿逆贼华裘!”
华裘脸色大变,转身要跑,却被几个侍卫按倒在地。
他被押到子履面前,眼睛里满是恨意:
“你们……你们早就设好了局?”
子罕捂着肩膀站起身,看着他:
“不是局。是新君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
“你爹的死,确实和华弱无关。杀你爹的,是卫朔。卫朔已经死了,你的仇,报完了。”
华裘愣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
子罕挥挥手,侍卫将他押走。
村子里恢复了平静。子罕的伤口还在流血,乐辔撕下衣角给他包扎。
子履站在一旁,看着那堆灰烬,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竹简……”
“不重要了。”子罕说,“田戎想让你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
他看向子履: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子履沉默。他也不知道。
“跟我回宫吧。”子罕说,“新君要见你。”
“新君?”
“对。”子罕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他说,他想见见那个敢杀田戎的人。”
子履心中一紧。
他忽然想起子罕刚才说的那个名字——下毒害死平公的人。
那个人,就是新君。
他要去见的,是一个杀父弑君的人。
“我不去。”他说。
子罕看着他,没有意外:
“你可以不去。但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拍了拍子履的肩膀:
“有些事,不是你不想面对,就能不面对的。”
他转身,在侍卫的搀扶下上马,缓缓离去。
乐辔看着子履:
“你真的不去?”
子履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宋城的轮廓,心中一片茫然。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运已经和那座城紧紧绑在一起。
夜色降临,村子里燃起炊烟。子履坐在老槐树下,望着手中的玉佩——华弱的那块,田戎的那块,两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田戎遗书里的话:
“活下去,替我们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他握紧玉佩,站起身:
“走,回城。”
乐辔一怔:“你决定了?”
“决定了。”子履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人往宋城走去。身后,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宋城里,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们。
新君即位,旧臣凋零。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真相和谎言,都将在那座城里,迎来最终的结局。
子履走进城门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暮色苍茫。
他仿佛看见田戎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微笑着朝他挥手。
然后,那个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走吧。”乐辔说。
子履点点头,转身走入城中。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