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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女子

《宋城残弓》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2980

子履上任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宫中的寒意。

侍卫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敬畏,有警惕,更多的是疏远。他才二十一岁,从一个太史属的书记官,一跃成为宫中侍卫统领,任谁都会觉得蹊跷。

“别理他们。”乐辔跟在他身边,低声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子履没说话。他知道,时间长了也好不了。他是子成的人,而子成是怎么上位的,宫中的人心知肚明。

巡视完一圈,回到值房,有人送来一封信。

子履拆开,是子成的笔迹:

“午时三刻,来偏殿见我。带上乐辔。”

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子履看了看滴漏,还有半个时辰。他和乐辔提前往偏殿走去。

经过太庙时,子履停住了脚步。太庙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仰望着殿顶。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是华裘。

他穿着囚服,手脚都戴着镣铐,显然是被押解出来的。看见子履,他冷笑一声:

“哟,侍卫统领大人。”

子履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君上召见。”华裘说,“大概是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逆贼要处置了。”

他盯着子履,目光如刀:

“听说你投靠他了?”

子履没有回答。

华裘笑了:

“也对。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堂兄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死了。我爹不懂这个道理,也死了。你懂了,所以你活着。”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知道吗,子罕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子履心中一动。

“信里说,若他死了,让我告诉你——”华裘顿了顿,“田戎的遗物,不止那些竹简。还有一样东西,藏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说完,他被士兵押着,继续往前走。

子履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田戎的画面——城西的客栈,天字二号房。

“午时三刻快到了。”乐辔提醒他。

子履点点头,压下心中的念头,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子成正坐在案前批阅竹简。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笔:

“来了?坐。”

两人跪坐下来。子成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齐国又派使者来了。”

子履心中一紧。

“这次不是来要地的。”子成说,“是来要人的。”

“什么人?”

“华裘。”子成看着他,“齐人说,华裘的爹当年在齐国做细作,掌握了不少齐国的机密。他们要把华裘带回齐国审讯。”

“你答应了?”

“还没有。”子成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在想,华裘知道的那些东西,与其给齐人,不如我们自己留着。”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你去审他。把他知道的东西,全都问出来。”

子履怔住了。

“我?”

“对。”子成说,“你是他堂兄华弱的朋友,又救过他(虽然他不领情),他对你应该没那么防备。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问没问出来,都要把他交给齐人。”

子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子成满意地笑了:

“去吧。他在天牢里。”

子履和乐辔退出偏殿,往天牢走去。路上,乐辔低声问:

“你真要去审?”

“必须去。”子履说,“而且,正好借这个机会,问清楚田戎的事。”

天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华裘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子履,又闭上了。

“你来干什么?”

“奉命审你。”子履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华裘对面坐下。

“审我?”华裘笑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堂兄是怎么死的?还是——”

他凑近子履,压低声音:“还是子成是怎么杀平公的?”

子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华裘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子履说,“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问什么?”

“田戎。”子履说,“他还有一样东西,藏在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华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你刚才还提醒我。”

“提醒你,是因为子罕让我告诉你。但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子履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但华裘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好。”子履站起身,“那我问你另一件事——华弱在齐国,到底查到了什么?”

华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堂兄查到的,不只是公子段的密约。他还查到,当年齐国之所以能胁迫宋国,是因为有内应。”

“内应?”

“对。”华裘看着他,“那个人,就是子成的父亲。”

子履愣住了。

“子成的父亲,当年和齐人暗中勾结,想借齐人之力夺位。公子段的事,就是他透露给齐人的。”华裘一字一顿,“他才是真正的叛徒。”

“可子成说,他父亲是被平公害死的。”

“他当然会这么说。”华裘冷笑,“他要把自己塑造成复仇者,这样杀平公才有理由。但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是齐人杀的。”

“齐人?”

“对。事成之后,齐人觉得他父亲知道太多,就灭了口。平公为了保全宋国的颜面,对外说是战死。”

子履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那子成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华裘说,“但他不承认。承认了,他就成了叛徒的儿子,还怎么坐稳君位?”

他站起身,隔着牢栏看着子履:

“你现在明白了?你效忠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杀平公,不是为父报仇,是为自己扫清障碍。他要的,从来都是君位,不是什么正义。”

子履沉默良久,才问:

“你有证据吗?”

“有。”华裘说,“我堂兄找到的证据,有一部分在我手里。”

“在哪里?”

华裘笑了:

“你帮我逃出去,我就告诉你。”

子履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敢?”华裘说,“你杀田戎的时候,不是挺利落的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华裘逼近一步,“田戎是子罕的棋子,死得不明不白。我也是棋子,迟早也是死。你既然能杀他,为什么不能救我?”

子履后退一步,撞在牢门上。

“我不是救世主。”他说。

“我知道。”华裘说,“但你至少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他退回墙角,重新坐下:

“三天后,我就要被交给齐人了。到时候,那些证据就会永远消失。你好好想想。”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子履走出牢房,脑子里乱成一团。

乐辔迎上来:

“怎么样?”

“走,去城西客栈。”子履说。

两人出了天牢,直奔城西。那家客栈还在,掌柜的换了人。子履说想看看天字二号房,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收了银子,带他们上去。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任何痕迹。子履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块地砖上。

他蹲下来,敲了敲——下面是空的。

他撬开地砖,里面有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竹简,和一块玉佩——和华弱、田戎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子履展开竹简,上面是华弱的笔迹:

“襄六年四月,查得子成之父与齐私通之事,证据如下:一、齐使来信三封;二、子成之父回信两封;三、齐国细作口供一份。以上证据,藏于……”

后面是一个地址。

子履握紧竹简,心跳如鼓。

“找到了?”乐辔问。

子履点头。他正要收起竹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许动!”

门被踢开,十几个侍卫冲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是子成的亲信。

他看着子履手中的竹简,笑了:

“君上果然没说错,你一定会来这里。”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

“君上让我带句话给你。”亲信走近,压低声音,“他说,你选过一次,他信你。但这一次,他要你证明给他看。”

“怎么证明?”

“杀了华裘。”亲信说,“亲手杀了他。然后,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竹简,“就归你。”

子履握着竹简,手在颤抖。

“我给你一天时间。”亲信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见到华裘的首级。否则——”

他挥挥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子履和乐辔押出客栈。

他们被带到一处偏殿,关了起来。门窗紧闭,外面有重兵看守。

乐辔坐在角落里,看着子履:

“你打算怎么办?”

子履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望着屋顶,脑中一片空白。

杀华裘?

他已经杀过田戎了。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可不杀华裘,他和乐辔都活不了。那些证据也会落到子成手里,被销毁。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田戎临死前的笑容,浮现出子罕苍白的面容,浮现出华弱那个悲凉的眼神。

还有华裘那句: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是啊,他可以选。

但选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半夜,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低声说:

“跟我走。”

子履看清那人的脸——是白天那个亲信。

“你?”

“别废话。”亲信拉着他们就往外走,“君上改变主意了,要见你。”

他们被带出偏殿,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座偏僻的殿宇前。亲信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殿内,子成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他看见子履,微微一笑:

“来了?坐。”

子履跪坐下来,心中警惕。

子成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他面前:

“白天的事,是我试探你的。”

子履一怔。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去拿那些证据。”子成说,“结果你去了。很好。”

“很好?”

“对。”子成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说明你还在意真相。一个不在意真相的人,我不敢用。”

他看着子履:

“那些证据,你可以留着。华裘,我也不会杀。”

子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子成说,“我需要一个敢说实话的人,在我身边。”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远:

“你知道,坐上这个位子,最难的是什么吗?”

子履摇头。

“是听不到真话。”子成说,“所有人都在骗我,奉承我,顺着我的意思说话。时间久了,我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看着子履:

“但你不一样。你敢查,敢问,敢杀。我需要这样的人。”

子履沉默。

“华裘的事,我会处理。”子成说,“齐国那边,我会想办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查。”子成说,“查那些我不敢查的人,查那些我不敢碰的事。查到了,告诉我。”

他站起身,走到子履面前:

“子履,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不是刀,是眼睛。”

子履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他以为他是刽子手,是阴谋家,是弑君者。

可现在,他看到了另一面。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子履开口。

“说。”

“平公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子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在太庙。”他说,“跪了一夜。”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叔叔。”子成说,“我恨他,但我敬他。”

他转身走回上首,背对着子履:

“杀他那天,我亲手倒的酒。他喝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成儿,你终于长大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笑容。”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子履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子成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吧。明天,我让华裘来见你。”

子履站起身,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乐辔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怎么样?”

子履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华弱的话:

“活下去,替我们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

可活下去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路会更难走。

因为他的眼睛,要看的东西太多。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