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秘密
子履和乐辔回到宋城时,天已经全黑了。
城门口的士兵认出他们,没有盘问就直接放行。这让子履更加警惕——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
“去哪儿?”乐辔问。
子履想了想:“先找个地方落脚,天亮再说。”
他们找了城东的一家小客栈,要了两间房。子履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烦。
半夜,有人敲门。
子履猛地坐起,摸出枕下的短刀。
“是我。”门外传来子罕的声音。
子履打开门,子罕闪身进来,肩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城就这么大,想找一个人不难。”子罕在床边坐下,“新君明天要见你。”
“我知道。”
“你知道?”子罕看着他,“你知道他要见你做什么吗?”
子履摇头。
子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新君叫子成,是平公的侄子。他爹是平公的哥哥,早年死于战场。平公没有儿子,所以死后由他即位。”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子罕压低声音,“他是卫朔的人。”
子履愣住了。
卫朔?那个追杀他们、被平公下令格杀的卫朔?
“卫朔当年是平公安插在公子段身边的眼线,但他暗中还效忠另一个人——就是子成的父亲。”子罕说,“子成父亲死后,卫朔就一直扶持子成,想让他即位。”
“那平公……”
“平公的死,就是子成和卫朔联手做的。”子罕一字一顿,“卫朔下毒,子成收买太医,瞒天过海。”
子履只觉得后背发凉。
“可卫朔已经死了。”
“对,死了。”子罕苦笑,“死无对证。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子成和我。”
他看着子履:“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子履摇头。
“因为我快死了。”子罕撩起衣袖,手臂上的伤口发黑,散发着腐臭的味道,“华裘那支箭上,有毒。”
子履大惊:“那你还——”
“还跑来找你?”子罕笑了,“正因为快死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子成见你,会给你两条路:一是跟着他,做他的心腹。二是拒绝他,然后死。”
“没有别的选择?”
“有。”子罕看着他,“杀了他。”
子履以为自己听错了。
“杀新君?那是谋反!”
“谋反?”子罕冷笑,“他杀平公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谋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子履:
“这是解药。我中的毒,三天内服下就能活。明天你见子成的时候,趁他不备,把这包药粉倒进他的酒里。无色无味,一个时辰后发作,查不出来。”
子履握着布包,手在颤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唯一有机会接近他的人。”子罕说,“他听说你杀了田戎,觉得你是个人才,想拉拢你。明天他会单独见你,那是唯一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子履,宋国的未来,就在你手里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子履握着那包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宫中来人,接子履进宫。乐辔想跟去,被拦在宫门外。
子履被带到一座偏殿前,领路的内侍低声说:
“君上在里面等着,你自己进去。”
子履推门而入。殿内光线昏暗,一个年轻人坐在上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子履?”他问。
“是。”
“坐。”
子履跪坐下来。子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听说你杀了田戎?”
“是。”
“手起刀落?”
“……是。”
子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田戎是双面细作,该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被人利用的?”
子履的心跳了一下。
“谁利用他?”他问。
子成没有回答,只是绕着他走了一圈:
“子罕那老东西,昨天找过你了吧?”
“……是。”
“他让你杀我?”
子履没有说话。
子成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他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你知不知道,子罕为什么想杀我?”
“他说……是你害死了平公。”
“他说得对。”子成平静地说,“平公是我杀的。”
子履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子成看着他,“因为他不配做国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子履:
“我爹当年战死沙场,是为国捐躯。平公呢?他在后方享乐,割地求和,把宋国的脸都丢尽了。公子段的事,他处理得一团糟;华弱的事,他处理得一团糟;齐人兵临城下,他又割地。这样的国君,留着何用?”
他转过身,看着子履:
“我杀他,是为宋国除害。”
“可你用的是毒药。”子履说,“不是正大光明的手段。”
子成冷笑:
“正大光明?他要是肯退位,我何必用毒?”
他走回子履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子罕让你杀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一旦坐稳了位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他当年帮着平公掩盖真相,害死了多少人?华弱的父亲,公子段,还有那些无辜的人——你以为他干净?”
子履无言以对。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子成直起身,“第一,跟着我。我让你做大夫,位极人臣。第二——”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扔在子履面前:
“拿着这把刀,杀我。就像杀田戎那样。”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子履看着那把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田戎临死前的笑容,子罕苍白的脸,华裘被押走时的恨意,还有平公那张平静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华弱是怎么死的?”
子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华弱是我杀的。”
子履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子成说,“他以为那是公子段的冤案,其实是更大的秘密——我爹的死,和平公有关。”
他顿了顿:
“我爹当年根本不是战死,是被平公派去送死的。那场仗本来不用打,平公故意让他领兵,借齐人的刀杀了他。”
子履如遭雷击。
“所以……”
“所以我杀平公,是为父报仇。”子成说,“华弱查到这件事,想公之于众。我不能让他说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他?为什么要借乐辔的手羞辱他,再让卫朔追杀他?”
子成笑了:
“因为直接杀他太显眼了。让他被逐,死在路上,才不引人怀疑。”
他看着子履: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选吧。”
子履跪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子罕让他杀子成,说是为了宋国。子成让他跟着,也说为了宋国。
谁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选哪条路,都会有人死。
他忽然想起田戎遗书里的话:
“活下去,替我们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子成:
“我选第一条路。”
子成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子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符,扔给他:
“拿着。从今天起,你就是宫中的侍卫统领。子罕那边——”
他顿了顿:
“你不用管了。”
子履接过铜符,叩首:
“谢君上。”
他退出殿外,阳光刺眼。他握紧铜符,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他背叛了子罕。
但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走出宫门,乐辔迎上来:
“怎么样?”
“我答应了。”子履说。
乐辔愣住了:
“答应了?那子罕那边——”
“不管了。”
乐辔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
是子罕的心腹。他脸色惨白,低声说:
“子罕大人……死了。”
子履心中一震:
“怎么死的?”
“中毒。”那人说,“昨晚从你那里回去后,就毒发了。”
子履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子罕死了。
死在他拒绝杀子成的那一夜。
他忽然明白,子成说的“你不用管了”是什么意思。
子罕的解药,根本没有用。或者说,那包解药,根本就是毒药。
子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子罕活着。
而他,子履,成了子成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带我去看看。”他说。
他们来到子罕的府邸。府中一片缟素,家眷们哭成一团。子履走进灵堂,看见子罕的遗体躺在棺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大人,对不起。”他喃喃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子成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堂门口。
“你来了?”子成说。
子履站起身,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
“知道。”子成说,“他中的毒,本就无药可解。那包解药,不过是让你安心。”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找我?”
子成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你选了活着,这很好。活着的人,才有用。”
他转身离去,留下子履一个人站在灵堂里。
子履看着子罕的遗体,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做了选择,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田戎是棋子,他是棋子,子罕也是棋子。
只有子成,是那个下棋的人。
乐辔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子履点点头,最后看了子罕一眼,转身走出灵堂。
外面,夕阳西下,将宋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太史属的小书记官时,子罕对他说过的话: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现在他终于懂了。
他确实回不了头了。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
他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尽头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还活着。
而那些死了的人,正等着他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子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那片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