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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罕的警告

《宋城残弓》 作者:成例研究者 字数:2987

天还没亮,子履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那些信。子成的话,华裘的眼神,还有田戎的梦——它们像纠缠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我。”乐辔的声音。

子履起身开门,乐辔端着两碗热粥进来,身后跟着华裘。华裘今天换了身劲装,腰间挎着刀,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

“吃完就走。”华裘说,“君上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三人匆匆喝完粥,出了门。街上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从侧门出了城。

城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子,看见他们只点了点头。三人上车,马车立刻启动,往东疾驰。

“多久能到齐国?”乐辔问。

“顺利的话,五天。”华裘说,“不顺利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车行了两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停下换马。子履下车活动筋骨,忽然发现驿站门口站着几个人,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别回头。”华裘在他耳边低声说,“上车。”

三人迅速上车,马车再次启动。子履从车帘缝隙往外看,那几个人也翻身上马,远远地跟着。

“被盯上了。”乐辔说。

“意料之中。”华裘冷笑,“齐国在宋国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我们这一路,怕是消停不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他们换了三次马车,改了两次路线,却始终甩不掉那些尾巴。每次以为摆脱了,过不了多久又会看见他们在远处出现。

“这样下去不行。”第四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偏僻的客栈落脚,华裘脸色凝重,“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乐辔问。

华裘看着子履:“你身上那些信,还在吗?”

子履拍了拍怀中的布包:“在。”

“给我一份副本。”华裘说,“明天我引开他们,你们带着真本继续走。”

“你疯了?”乐辔脱口而出,“那些人会杀了你的!”

“杀不了。”华裘说,“我熟悉齐国,也熟悉这些细作的手段。他们不会轻易杀我,因为我是华弱的堂弟,他们想从我嘴里挖东西。”

他看着子履:“你们只有两天时间。两天后,必须在齐都临淄和我碰头。若我没到——”他顿了顿,“你就自己去找齐侯。”

子履沉默片刻,从布包里取出一份副本,递给他:

“小心。”

华裘接过,贴身收好,笑了:

“放心。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给我爹和堂兄报仇呢。”

第二天一早,华裘独自驾车往另一条路走,子履和乐辔换了身装扮,扮成商贩,混在一个商队里继续往东。

果然,那些尾巴被华裘引走了。接下来两天,他们再没被人跟踪。

第五天傍晚,临淄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是子履第二次来这座城。上次是偷偷摸摸,九死一生;这次是光明正大,却更加凶险。

“进城后直接去驿馆?”乐辔问。

“不。”子履说,“先找华裘。”

他们在约定的地点等了整整一夜,华裘没来。

第二天中午,华裘还是没来。

“他出事了。”乐辔说。

子履握紧拳头,望着城门的方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城东废宅,一个人来。”

子履认出那笔迹——是华裘的。

“我跟你去。”乐辔说。

“不。”子履摇头,“他让我一个人去。你在驿馆等着,若我天亮没回来,就立刻回国,告诉君上。”

“可是——”

“没有可是。”子履打断他,“这是命令。”

他换上黑衣,带上短刀,趁着夜色出了驿馆。

城东废宅很好找——就是上次华裘他爹藏证据的那种地方,破败荒凉,鬼气森森。子履推开虚掩的门,里面一片漆黑。

“华裘?”他低声唤。

没人应。

他往里走,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来到正屋前。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光。

他推门进去,看见华裘坐在角落里,满身是血。

“你——”子履冲过去,扶住他。

华裘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来了?挺快。”

“谁伤的你?”

“还能有谁?”华裘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齐国的细作。我引开他们后,他们追了我两天两夜,最后还是被围住了。我杀了三个,自己也挨了几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塞给子履:

“东西还在。他们没搜到。”

子履接过布包,眼眶发热:

“我带你走。”

“走不了。”华裘摇头,“我的腿断了,走不远的。你快走,别管我。”

“不行!”

“听我说。”华裘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些信,一定要交给齐侯。只有让他知道我们有他的把柄,才能救宋国。我堂兄为了这个死了,我爹为了这个死了,田戎也为了这个死了。你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盯着子履,目光灼灼:

“答应我。”

子履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华裘笑了,缓缓松开手:

“去吧。别回头。”

子履站起身,看着他,然后转身冲出废宅。

身后,传来华裘微弱的声音:

“替我……活下去。”

子履拼命跑,不敢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擦了一把,继续跑。

他跑回驿馆,乐辔看见他满身是血,吓了一跳:

“华裘呢?”

子履没有回答。他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半天才说:

“明天,去见齐侯。”

第二天一早,子履穿上正式的衣服,带上子成的国书和那些信,前往齐宫。

齐宫比宋宫宏伟得多,层层叠叠的宫殿,一眼望不到头。他在外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召见。

齐侯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相貌威严,目光锐利。他坐在上首,看着跪在殿中的子履,缓缓开口:

“宋国使者?所为何事?”

子履从怀里掏出子成的国书,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齐侯。

齐侯看罢,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什么意思?”

子履从怀里掏出那些信,同样呈上:

“这是先公子成之父与齐国的往来书信。君上让我转告大王,若齐国再逼宋国割地,这些信就会公之于众。”

齐侯接过信,一封封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敢威胁我?”

“不敢。”子履说,“只是想让大王知道,宋国虽小,也有自己的骨气。若大王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谈判,订立新的盟约。若大王执意要地,那这些信,明天就会出现在各国君主的案头。”

齐侯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一个小小的使者,敢说这种话?不怕死吗?”

“怕。”子履说,“但我更怕宋国亡在我这一代人手里。”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齐侯忽然笑了:

“有意思。宋国竟然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他站起身,走到子履面前,俯视着他:

“信,我收下了。条件,可以谈。但你——”他顿了顿,“得留下。”

子履心中一紧。

“作为人质。”齐侯说,“等新的盟约签好,你才能回去。”

他转身走回上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伺候。”

内侍上前,将子履带出大殿。

他被安排在一处偏殿里,地方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外有士兵看守,一日三餐有人送来。

乐辔不在身边,华裘生死未卜,子成远在宋国。

他一个人,被困在齐国的深宫里。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是对的。

他在偏殿里待了五天。第五天晚上,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齐国官员的服饰,面容陌生。但他一开口,子履就愣住了:

“子履,好久不见。”

是华裘的声音。

“你——”

“别说话,跟我走。”那人拉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侧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快上去。”

子履上车,那人也跟了上来。马车启动,疾驰而去。

“华裘?”子履不敢相信,“你怎么……”

华裘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没死。那天你走后,有人救了我。”

“谁?”

“齐国的一个人。”华裘说,“他是我爹当年的旧识,一直暗中帮我们。”

他看着子履:“你知道吗,齐侯答应谈条件了。新的盟约已经签好,宋国不用割地,只需每年进贡一些特产即可。”

子履愣住了:

“真的?”

“真的。”华裘说,“君上派来的使者已经确认过了。现在,我们回国。”

子履靠在车壁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马车一路向西,跑了两天两夜,终于进入宋国境内。

看着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子履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华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华裘笑了:

“谢什么?我也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顿:

“我堂兄的仇,报了。我爹的仇,也报了。以后,我终于可以好好活了。”

子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好好活。

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

马车继续往前,宋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子履望着那座城,心中默默地说:

我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子成的话:

“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做了。

现在,该回家了。

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子履忽然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乐辔。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子履:

“你终于回来了!”

子履拍拍他的背,笑了:

“回来了。”

三人相视而笑。

笑声中,夕阳西下,将宋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子履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成,现在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子成在做什么,他都必须去见一面。

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中走去。

身后,乐辔和华裘默默跟上。

夜色渐深,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