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辱
宋宫的晨鼓穿透三重宫门时,子履已经在侧殿的竹席上跪坐了半个时辰。
作为太史属下的一名书记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朝会之上,将君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刻在简牍上。二十一岁的膝盖早已习惯了这种酸麻,但他还是偷偷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舒服些。
殿外传来甲胄的铿锵声。子履抬起头,看见司马华弱正大步走入殿中。这位三十出头的将军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嘴角还带着笑意。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与右侧的一名大夫对视时,那笑意更深了。
子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乐辔,字子荡,宋国大夫,华弱的同僚,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
“这俩人。”身旁的老书记官羊舌叔微微摇头,低声说,“少相狎,长相优,今日不知又要闹什么。”
子履没接话。他确实听说过这两位的事——从小一起玩闹,长大同朝为官,还是不改少年习性,时常互相戏谑,甚至在朝堂之上也偶有言辞交锋。但国君平公素来宽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国以礼治邦,这成何体统。”羊舌叔又嘀咕了一句。
子履低头整理着面前的简牍,心想:羊舌叔这话,每月至少要说三次。
朝会正式开始。
平公端坐于上首,听几位大夫奏报国务。子履专注地刻着简,刀锋在竹片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刻得很快,几乎不用看简牍,目光一直落在奏报者的脸上。这是他的习惯——话可以记,表情却只能看在眼里。
“——边境粮草之事,臣已安排妥当。”
“准。”
“——齐使下月来访,礼仪司请旨。”
“按旧例。”
……
政务奏报过半,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子履注意到,华弱又开始不安分了——他用手中的玉笏悄悄戳了戳乐辔的后背。
乐辔没回头,但子履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
华弱又戳了一下。
乐辔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子履差点笑出来,连忙低头假装刻字。这些大人物,私下里的样子和市井少年也没什么区别。
奏报继续。
子履没再关注那两人,专心记录着眼前的政务。直到——
“啪!”
一声脆响。
子履猛地抬头。
乐辔站起来了。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手中握着一张弓——那本是挂在殿柱上作为装饰的礼弓——此刻,弓的一端正死死卡在华弱的脖子上。
华弱的脸色瞬间涨红,双手抓着弓弦想挣脱,但乐辔用力极大,弓身紧紧锁住他的咽喉。
“乐辔!”有人惊呼。
“子荡,住手!”
整个朝堂炸开了锅。大夫们纷纷站起,有人上前阻拦,有人呆立原地,有人——子履的目光扫过——有人在笑。
但乐辔没有松手。他就那样站在殿中央,用那张弓锁着华弱的脖子,像锁着一个逃犯。华弱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乐辔。”
一个声音从殿上传来。不重,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平公站起来了。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两人,目光平静得可怕。子履从未见过国君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乐辔终于松了手。
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华弱踉跄后退,扶住一根殿柱,大口喘着气。他的脖子上,一道红痕清晰可见。
“司马。”平公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你过来。”
华弱愣了愣,艰难地走上前。他跪在殿中央,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平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身为司马,掌一国军事,却在朝堂之上被人以弓锁喉。”平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
殿内一片死寂。
子履手中的刻刀停在半空。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华弱。”平公说,“你走吧。离开宋国。”
“君上!”有人惊呼。
“君上,此事尚有缘由——”
“缘由?”平公转头看向说话的大夫,语气依然平静,“朕亲眼所见,还需要什么缘由?司马在朝堂之上,被人用弓锁喉,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人,如何统领三军?如何上阵杀敌?朕的将士,会听命于一个被人当众羞辱却无力反击的统帅吗?”
无人再敢说话。
华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子履看见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还不走?”平公说。
华弱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在乐辔脸上停留了片刻——乐辔别过头去——然后,他的目光与子履撞上了。
只是一瞬。
但子履觉得自己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还是别的什么?
华弱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张落在地上的弓,被一名侍从捡起,重新挂回殿柱上。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继续。”平公说。
奏报重新开始,但殿内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子履机械地刻着字,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乐辔——那人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原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散朝后,子履收拾着简牍,耳边是大臣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华弱就这么被逐了?”
“君上说得也有理,身为司马……”
“可那是乐辔先动手的!”
“你难道要君上处置乐辔?两人都有错,难道都逐了?”
……
子履抱着简牍走出大殿,正撞上一个人。
“小心点。”那人扶住他。
子履抬头——是司城子罕。宋国的重臣,以公正严明著称。
“太史属的小子。”子罕看了他一眼,“今日之事,记下了?”
“记……记下了。”子履说。
子罕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低声道:“同罪异罚,非刑也。”
然后他走了。
子履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同罪异罚,非刑也。
他望向殿内,平公正与几名近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已经忘了刚才发生的事。
子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清是什么。是平公过于平静的反应?是乐辔动手时那有恃无恐的姿态?是华弱离开时那个奇怪的眼神?还是……
“子履!”
身后传来喊声。他回头,看见一名小吏匆匆跑来。
“太史召你,让你立刻去司马府。”
“司马府?华弱那里?”
“对。华司马离国前有些文书要移交太史属,你去清点接收。”小吏压低声音,“听说有不少是机密文书,你得亲自盯着,别出差错。”
子履点点头,将手中的简牍交给小吏,快步向司马府走去。
宋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子履穿过人群,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朝堂上的那一幕。
锁喉。
逐出。
平静的国君。
若无其事的乐辔。
还有那个眼神。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子履连忙闪到路边,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过。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脸上带着酒意,策马狂奔,全然不顾街上行人。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但很快被同伴捂住嘴。
子履认得那人——国君的幼弟,公子段。
这位公子素来骄纵,但很少在城中如此张扬。子履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忽然发现他们走的,正是去司马府的路。
他心头莫名一紧,加快了脚步。
司马府门前已经聚了一群人。子履挤上前,看见府门大开,里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个仆人。
仆人脸色惨白:“走……走水了!后院走水了!”
子履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推开人群,冲进府中。
后院浓烟滚滚,火舌正从一间屋子的门窗中窜出。家仆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那是什么地方?”子履抓住一个家仆问。
“书……书房。”家仆说,“司马大人的书房。”
子履松开手,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小吏的话:有不少是机密文书。
华弱前脚刚走,书房后脚就起火。
子履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他的视线落在院墙外——那里,有人正匆匆离去。锦衣的一角,在墙头一闪而过。
他追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落着一块玉佩。
子履弯腰捡起。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齐”。
他翻过玉佩,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借着日光,他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字:
“段”。
子履握着玉佩,慢慢抬起头。
远处,司马府的书房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忽然想起华弱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悲凉。
那是——
“快走!”身后传来喊声,“火太大了,都退后!”
子履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这块玉佩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安。但他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绝不只是两个自幼相狎的同僚突然反目那么简单。
他走回司马府门前,火势渐渐被控制住。书房已经烧成了废墟,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
“可惜了。”身旁有人叹道,“听说司马大人收集了不少典籍,这一烧,全没了。”
“是啊,太可惜了。”
子履没有说话。
他在想:华弱离开时,那些“机密文书”还在书房里。
他也在想:那个刻着“齐”和“段”的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袖中,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更在想:华弱离国前让太史属派人来接收文书——是巧合,还是……
“你是太史属的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子履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看着他。
“是。”子履说,“阁下是?”
“我是司马府的管家。”那男子低声说,“大人临走前交代,若太史属有人来,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管家四下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塞到子履手中。
“大人说,这是他欠太史的。”
子履接过木盒。盒子很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大人还说——”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让接收的人小心。有些东西,烧了比留着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子履捧着木盒,站在原地。
风卷起灰烬,从他面前飘过。
他忽然想起子罕的话:同罪异罚,非刑也。
又想起平公那张平静的脸。
还有乐辔若无其事的神情。
还有墙头一闪而过的锦衣。
还有手中的玉佩。
还有这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木盒。
他忽然有些害怕打开它。
但他知道,他必须打开。
太阳西斜,将宋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子履握着木盒,慢慢走出司马府。街上依然热闹,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色,和他袖中那块刻着“齐”与“段”的玉佩。
他不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他只知道,今日之后,宋城的天,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