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赵德明的死讯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牧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心脏病突发?上午还在开会,下午就死了?
“张处,”他转过身,“你信吗?”
张诚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不信。”
“那你怎么想?”
张诚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苏敏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苏建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单调而压抑。
“会不会是……”苏敏开口,又停住了。
林牧看着她。
“是什么?”
“灭口。”苏敏说,“就像谭建国一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诚把烟掐灭。
“有这个可能。”
“可是谁干的?”林牧问,“赵德明不是最大的那个吗?”
张诚摇摇头。
“林教授,你想得太简单了。赵德明是副部长,但他上面还有人,下面还有一帮人。他不是最大的,只是最大的那个暴露出来的。”
苏建国停下脚步。
“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肯定有。”张诚说,“不然谁有本事在看守所里杀谭建国?谁有本事让一个副部长‘心脏病突发’?”
林牧的心往下沉。
如果赵德明都不是最大的,那真正的大鱼,该有多大?
“那我们怎么办?”苏敏问。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我老领导的下一步指示。”张诚说,“赵德明一死,案子就复杂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形势。”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们被关在这个隐秘的住所里,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不能上网。只有每天送饭的人,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电视新闻里,赵德明的死被报道为“因公殉职”,追悼会开得很隆重,很多大人物出席。
林牧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他的同伙?有多少是来确认他真的死了的?
第四天晚上,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诚的老领导,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
“张诚,”他说,“出来一下。”
张诚跟着他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林牧问。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教授,那批竹简,可能要交出去。”
林牧愣住了。
“交出去?交给谁?”
“上面有人要。”张诚说,“说是国家机密,需要统一保管。”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诚打断他,“但这是命令。”
苏敏站起来。
“张处,你不是说,这是扳倒赵德明的证据吗?现在赵德明死了,证据就要上交?”
张诚没说话。
苏建国冷笑。
“这是灭口,连证据一起灭。”
林牧盯着张诚。
“你也这么想?”
张诚抬起头,看着他。
“林教授,我跟你说实话。我老领导刚才告诉我,这个案子,有人打了招呼,到此为止。”
“谁打的招呼?”
“不能说。”
屋里安静下来。
林牧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拼了命保护的东西,就这样被一句话打发了?
“我不交。”他说。
张诚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教授,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那谁能决定?”林牧站起来,“那个打了招呼的人?他是谁?他凭什么?”
张诚没回答。
苏敏走到林牧身边,握住他的手。
“林教授,别冲动。”
林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处,”他说,“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连你也觉得,这个案子该结束了?”
张诚沉默了很久。
“林教授,”他终于开口,“我跟这个案子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见过太多人死去:苏慎之、周文远、谭建国,现在轮到赵德明。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最后都死了。你说,我怕不怕?”
他顿了顿。
“我怕。但我不甘心。”
林牧看着他。
“那你还想查下去?”
张诚苦笑。
“想查,但不能查。我老领导刚才说,再查下去,我自己都保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诚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教授,你们今晚就走。”
“走?去哪儿?”
“我安排好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张诚转过身,“那批竹简,你们带走。”
林牧愣住了。
“你不是说……”
“我说了,要交上去。”张诚说,“但那是说给他们听的。我老领导也知道,这批竹简交上去,就是石沉大海。所以他让我做两手准备。”
苏敏问:“什么两手准备?”
“明面上,竹简已经上交。暗地里,你们带着真的走。”张诚看着林牧,“林教授,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从今往后,这批竹简的秘密,就由你们守护。”
林牧的心跳加速。
“可是我们能去哪儿?”
“出国。”张诚说,“我在国外有个朋友,可以安排你们暂住。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苏建国皱眉。
“出国?我们的身份……”
“都安排好了。”张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证件,“新的护照,新的身份。从现在起,你们不叫林牧、苏敏、苏建国了。”
林牧接过护照,翻开。照片是他的,但名字变成了“李牧”。
“苏敏”变成了“王敏”,“苏建国”变成了“王建国”。
“我和苏叔改成一家了?”苏敏问。
“对,这样方便。”张诚说,“你们以父女和女婿的身份出境,不容易引起怀疑。”
林牧愣了一下。
女婿?
苏敏的脸红了,没说话。
张诚看看他们。
“怎么?有问题?”
林牧摇摇头。
“没……没问题。”
“那就好。”张诚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后有人来接你们。现在收拾一下,能带的东西都带上。”
林牧把竹简仔细包好,塞进背包。苏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苏建国把那几枚青铜箭头装进口袋。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张诚送他们上车,握住林牧的手。
“林教授,保重。”
林牧看着他。
“张处,你呢?”
“我没事。”张诚笑了笑,“我这个老家伙,他们暂时还动不了。”
车开了。林牧回头,看见张诚站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往机场开。苏敏靠在林牧肩上,一直没说话。
“怕吗?”林牧轻声问。
苏敏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一点。”她说,“但跟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林牧握紧她的手。
到了机场,有人接应,带他们走VIP通道,直接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时,林牧看着窗外北京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就这样告别了。
飞机在夜色里飞行,穿过云层,飞向未知的远方。
苏敏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苏建国坐在前排,也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牧却睡不着。
他拿出那卷竹简,就着微弱的阅读灯,又看了一遍。
族谱很完整,从两千六百年前一直到现代。
他看到赵德明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德明有二子,长曰志国,次曰志华。志国早夭,志华留学海外,后定居美国,改姓为赵,英文名David Zhao。”
林牧的手停住了。
赵志华?David Zhao?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名字。美籍华人,投资家,在中国有很多生意。
是他吗?
他继续往下看。
“志华有二子,皆在美国出生,已不识中文。”
林牧合上竹简,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赵德明死了,但他的儿子在美国,改姓赵,事业有成。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有人来接机,是个中国人,四十来岁,自称姓陈。
“张处长让我来的,”他说,“跟我走吧。”
他们上了一辆商务车,往市区开。
陈先生开车很稳,话不多。林牧看着窗外的异国风景,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在一个华人聚居区停下,进了一栋公寓楼。
“暂时住这儿,”陈先生说,“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他留下一个手机,走了。
公寓不大,但很干净。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小厨房。
苏敏四处看了看,说:“还行。”
林牧把背包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洛杉矶的夜景,万家灯火,和北京没什么不同。
苏建国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中文频道,一个财经节目。
“……David Zhao近日宣布,将加大对亚洲市场的投资力度。赵先生表示,尽管父亲刚刚去世,但他对中国市场的长期前景依然充满信心……”
林牧猛地转过头。
电视屏幕上,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正在接受采访。
那张脸,和赵德明有七分像。
“就是他。”林牧说。
苏敏凑过来看。
“赵志华?”
“对。”
苏建国盯着屏幕。
“他知道竹简的事吗?”
林牧摇头。
“不知道。但他父亲知道。”
电视里的采访还在继续。
“赵先生,有传言说您父亲的去世有些突然,您对此有何评论?”
赵志华笑了笑,笑容很得体。
“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心脏病突发,医生也尽力了。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那您会回国奔丧吗?”
“已经去过了。”赵志华说,“追悼会结束后,我就回来了。生意太忙,没办法。”
林牧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知道他父亲真正的死因吗?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苏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林教授,你看。”
她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字:
“David Zhao将于下周访问北京,洽谈一项文化投资项目,涉及中国古代文物的数字化保护。”
林牧愣住了。
文化投资项目?中国古代文物?
这是巧合吗?
还是……
“他在找竹简。”苏建国说。
林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父亲死了,死因不明。如果他怀疑什么,肯定会查。”苏建国说,“而最直接的线索,就是那批竹简。”
“可是竹简在我们手里。”
“他不知道。”苏建国说,“但他知道,那批竹简存在。他父亲找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
林牧的心又悬了起来。
原以为逃到美国就安全了,没想到,赵志华也在这里。
“我们得离开洛杉矶。”他说。
陈先生接到电话,很快赶来。
“换地方?”他问。
“对,越远越好。”
陈先生想了想。
“去旧金山吧,那边也有朋友。”
他们连夜开车,往北走。
车开了六个小时,天亮时到了旧金山。
这次住的地方更偏僻,在一个小镇上,周围都是农田。
“这儿安全,”陈先生说,“华人很少,没人会注意你们。”
他走了。
林牧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始终有一块阴影。
苏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想什么呢?”
“想那个赵志华。”林牧说,“他下周去北京,真的只是投资文化项目吗?”
苏敏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不是?”
“我觉得他在找他父亲的秘密。”林牧说,“如果他知道竹简的存在,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
“可竹简在我们手里。”
“他不知道。”林牧说,“但他会查。查到张诚,查到我们。”
苏敏的脸色变了。
“那张处……”
林牧点点头。
“他会有危险。”
他们想打电话通知张诚,但陈先生留下的手机,只能接听,不能打国际长途。
林牧在屋里转来转去,急得不行。
傍晚,陈先生来了。
林牧把情况告诉他。
陈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联系张处长。”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很久。
挂断后,他看着林牧。
“张处长说,他知道了,让你们别担心。”
“他知道?”
“他说,赵志华的事,他早就查到了。”陈先生说,“他还说,赵志华去北京,不是冲竹简去的,是冲别的。”
“别的什么?”
陈先生摇摇头。
“他没说。”
林牧心里更不安了。
三天后,电视新闻里播出一条消息:
“美籍华人投资家David Zhao在北京突发车祸,目前正在医院抢救。”
林牧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
又是意外。
就像赵德明的心脏病突发。
就像谭建国的上吊自杀。
“这是灭口。”苏建国说。
林牧点点头。
“他们以为赵志华知道什么。”
“他知道吗?”苏敏问。
林牧摇头。
“不知道。但他父亲知道,所以他也有危险。”
电视里,记者正在医院门口直播。
“据知情人士透露,David Zhao的伤势很重,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警方正在调查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刹车失灵……”
林牧关掉电视。
屋里很安静。
苏敏轻声说:“林教授,我们是不是也……”
林牧握住她的手。
“我们会没事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又消失了。
林牧站在窗边,看着黑暗中的田野。
突然,他看见远处有车灯在晃动。
两辆车,正往这边开。
他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