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阴影
车在夜色里狂奔,后面的车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张诚放慢车速,拐进一条岔路。
“甩掉了?”苏敏问。
“暂时。”张诚看着后视镜,“但他们会跟上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到斗门村。”
林牧看着窗外,月光下的田野一片寂静。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斗门村还有多远?”
“三十公里。”张诚说,“但路不好走,得一个小时。”
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阵阵灰尘。苏建国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那张地图。
“这张地图是我爹什么时候画的?”他自言自语。
“上面有日期吗?”林牧问。
苏建国把地图凑到车灯下,仔细看。
“没有日期,但纸已经发脆,至少有四十年了。”
“那就是你爹去世前不久。”苏敏说。
苏建国点点头。
“他可能预感到了什么,提前把真简转移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右边是一条水泥路。
张诚减速,看着导航。
“导航显示走右边。”
苏建国指着地图。
“但地图上画的是左边。”
两人对视一眼。
张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下车看看。”
四人下车,站在岔路口。月光很亮,能看清周围的地形。左边那条土路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了。右边水泥路虽然新,但通往的方向似乎是另一个村子。
“你爹画地图的时候,还没有这条水泥路。”苏敏说。
苏建国点头。
“所以应该走左边。”
张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开上了左边的土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树林。路到了尽头。
“没路了。”张诚熄火。
四人下车,用手电照着四周。树林很密,看不清远处。
苏建国拿着地图,对照地形。
“应该就在这片树林里。地图上标着一个点,说是斗门村的旧址。”
“斗门村早没了?”林牧问。
“五十年代修水库,村子被淹了。”苏建国说,“但地图上标的这个地方,地势高,可能没被淹。”
他们钻进树林,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月光下,能看见一些残垣断壁,掩映在荒草里。
“就是这儿。”苏建国说。
他们走进废墟,四处查看。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些石基。荒草长到齐腰高,里面不时有虫子在叫。
“地图上标的那个点在哪儿?”张诚问。
苏建国拿着手电,照向废墟深处。
“应该在那边,有个祠堂。”
他们往那个方向走,果然看见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斗祠。
“斗氏祠堂。”林牧说。
祠堂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正堂供着一排牌位,落满了灰。
苏建国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
“斗氏历代先祖……”他念着,“斗子文、斗班、斗克黄……”
林牧的心猛地一跳。
斗克黄,就是那个被楚庄王杀死的若敖氏后人。
“你爹把竹简藏在这里?”苏敏问。
苏建国没回答,只是绕着祠堂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块地砖。
最后,他在正堂的供桌下面停住。
“这儿。”
他蹲下,用手敲了敲地砖。声音空洞。
张诚过来帮忙,两人撬开那块地砖,露出一个黑洞。
手电照下去,是个地窖,不深,两米左右。
苏建国先跳下去,林牧跟着。
地窖不大,只有几个平方。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卷油布包裹的东西。
林牧小心地取出,打开油布。
竹简,保存完好,编连的丝线虽然老旧,但依然牢固。
他拿起一枚,就着手电光看。
“斗克黄之子婴,托付于屈氏。屈氏匿之于云梦泽,更名屈仲。婴卒,传其子,曰伯……”
和之前看到的那份族谱一样,但更完整。
他继续往下看。
“屈伯传屈叔,屈叔传屈季,屈季传屈孟……至汉初,一支改姓苏,居江陵;一支改姓赵,居邯郸……”
林牧的手停住了。
赵,居邯郸。
“找到了。”他轻声说。
苏敏凑过来看。
“赵?”
“对。”林牧翻到后面,“这里写着,赵氏一脉,后来出了一位……”
他看清了那个名字,手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印在每一本中国历史教科书上。
“真的是他。”
张诚接过竹简,看了几眼,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份族谱,比之前那份详细得多。而且没有改动的痕迹。”
苏建国问:“能确定是真的吗?”
张诚点头。
“应该是真的。你看这编连方式,这墨迹,这竹简的包浆,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
林牧把竹简小心地卷好,放回油布。
“现在怎么办?”
张诚正要说话,上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面的人,出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被发现了。
张诚拔出枪,示意他们别出声。
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地窖口照下来。
“出来!不然扔手榴弹了!”
张诚朝林牧点点头,示意他上去。
林牧爬出地窖,看见三个男人站在祠堂里,手里拿着枪。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林教授?”光头看着他,咧嘴笑了,“等你很久了。”
苏敏和苏建国也爬上来。光头看见苏敏,眼睛一亮。
“哟,还有个小美人。”
张诚最后一个上来,手里的枪已经收起来。
光头看着他,冷笑。
“张处长,咱们又见面了。”
张诚盯着他,眼神很冷。
“王虎,你还没死?”
“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光头王虎说,“把竹简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谁让你来的?”
“这你不用管。”王虎举起枪,“交出来。”
张诚慢慢从林牧手里接过油布包,递给王虎。
王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好,张处长识相。走。”
他转身要走,张诚突然开口。
“王虎,你拿了这东西,你身后的人会放过你吗?”
王虎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谭建国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张诚说,“他替你身后的人干了二十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看守所里‘自杀’。你比他聪明吗?”
王虎的脸色变了。
“少废话,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张诚冷笑,“那你知道,你手里这份竹简,记载的是什么吗?是赵氏一脉的族谱。你身后的人,就姓赵。”
王虎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二十年。”张诚说,“你身后那个人,叫赵德明,对吧?他祖上是邯郸赵氏,就是这份竹简里写的那一支。他找这份竹简,不是为了利用,是为了销毁。”
王虎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他自己的身份,”张诚继续说,“他是公子扬的后人,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些年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靠的就是这个秘密。如果这个秘密曝光,他的一切都会完蛋。”
“你胡说!”
“不信?”张诚说,“你现在打电话给他,问他下一步怎么办。你看他会不会让你把竹简交到他手里。”
王虎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电话,他看着张诚,眼神复杂。
“他说,让我把竹简就地销毁。”
张诚点点头。
“看,我猜对了。”
王虎站在那里,手里的竹简像烫手山芋。
“那……那我怎么办?”
张诚走近一步。
“王虎,你干这行二十年,也该想明白了。你只是个工具,用完了就扔。谭建国就是你的下场。但你可以选另一条路。”
“什么路?”
“把竹简还给我,跟我合作,指证赵德明。”张诚说,“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王虎犹豫了很久,终于把竹简递回来。
张诚接过,递给林牧。
“谢谢。”
王虎苦笑。
“张处长,我信你一次。”
他转身要走,突然一声枪响。
王虎的身体一晃,倒在地上。
“趴下!”张诚大喊。
枪声从外面传来,密集如雨。林牧拉着苏敏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祠堂的墙上。
“有人埋伏!”苏建国喊。
张诚还击,边打边退。
“从后门走!”
他们冲进后堂,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外面是一片竹林。
子弹追着他们,打在竹子上,竹叶簌簌落下。
他们穿过竹林,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跳下去,猫着腰往前跑。
跑了十几分钟,枪声渐渐远去。
他们停下来,喘着气。
林牧抱着竹简,手还在抖。
“是谁?”
“赵德明的人。”张诚说,“他不可能让王虎活着离开。”
苏敏看着林牧手里的竹简。
“差点就没了。”
张诚站起来,观察四周。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得赶紧离开。”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河沟,爬上对面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条土路,停着一辆拖拉机。
“运气不错。”张诚跑过去,发动拖拉机。
四人跳上车斗,拖拉机突突地往前开。
开了半个小时,终于上了大路。张诚把拖拉机扔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
“去哪?”司机问。
“县城。”
车开了。林牧靠在座位上,累得说不出话。
苏敏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还好吗?”
林牧点点头。
到了县城,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关上门,林牧把竹简摊开,仔细看。
族谱很完整,从斗克黄开始,一直记到现代。
最后一行写着:
“赵德明,1950年生,赵氏第七十三代孙。其父赵文华,1949年去台,1987年归乡。德明留大陆,改名换姓,入仕途,官至……”
后面还有字,但被污迹遮住了。
林牧的心狂跳。
这个人,居然还在世。
而且位高权重。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
“这个人,你认识?”
张诚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认识。”
“是谁?”
张诚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教授,”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牧站起来。
“张处,都到这一步了,你还瞒着我?”
张诚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瞒,是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林牧说,“我要知道真相。”
张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赵德明,”他说,“现在是某部的副部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敏的脸白了。
苏建国苦笑。
“难怪谭建国死得那么快。”
林牧跌坐在椅子上。
副部长。
这个人,可以调动多少资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诚看着他。
“林教授,你怕吗?”
林牧想了想。
“怕。但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
张诚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做到底。”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领导,我张诚。有重要情况汇报。”
他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
“明天一早,有人来接我们。”
“谁?”
“我老领导,中纪委的。”
林牧愣住了。
“中纪委?”
“对。”张诚说,“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间谍案了。赵德明的问题,不止是隐瞒身份那么简单。这些年,他利用职权,干了很多违法的事。我们一直在查,但没证据。现在,证据有了。”
他指着那卷竹简。
“这份族谱,就是证据。”
苏敏问:“能扳倒他吗?”
张诚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的对手,不止我们。”
这一夜,林牧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他看见两千六百年前的公子扬,站在楚国的宫廷里,面前是他的弟弟庄王。庄王的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滴着血。
公子扬倒下,血流了一地。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现代,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人民大会堂前,笑容满面。
林牧惊醒,天已经亮了。
敲门声响起。
张诚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
“张处长,请。”
他们上车,一路开到武汉,上了一架直升机。
林牧第一次坐直升机,耳朵嗡嗡响。苏敏紧紧抓着他的手。
直升机降落在北京某处。
有人接他们,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大楼。
会议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主位。
“张诚,辛苦了。”
张诚敬礼。
“老领导,人带来了。”
老人看着林牧,点点头。
“林教授,久仰。那批竹简,带来了吗?”
林牧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牧。
“林教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牧点头。
“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赵德明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没想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件事,我会处理。但你们要明白,赵德明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张网。要拔掉这颗钉子,需要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张诚。
“你们暂时不能露面,需要换个地方。”
张诚点头。
“明白。”
他们被安排住进一个隐秘的住所,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林牧每天看着电视新闻,一切如常。赵德明依然出现在各种会议里,笑容满面。
他开始怀疑,这份证据,真的有用吗?
第十天晚上,门突然被推开。
张诚走进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林牧问。
张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赵德明死了。”
林牧愣住了。
“怎么死的?”
“心脏病突发,”张诚说,“就在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
屋里安静下来。
苏敏轻声说:“这么巧?”
张诚苦笑。
“是啊,这么巧。”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教授,你说,真的是心脏病吗?”
林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北京的夜色灯火辉煌。
那些高楼大厦里,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