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竹简
林牧蹲在探方里已经六个小时了。
膝盖以下全是泥浆,防护服早就失去隔离作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但他根本没心思管这些——手里的刷子正一点点剥离一件青铜鼎表面的锈蚀。
“林老师,吃饭了!”
探方上方传来学生的喊声。林牧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他知道自己有点魔怔了。若敖氏墓葬群,这个项目他争取了三年,今天终于在M7号墓的椁室边沿发现了青铜器群。按照出土位置推断,这应该是下葬时的礼器阵列。
“林老师,省里来人了,陈主任让你上去。”
林牧手里的刷子停了。陈主任是他导师陈汉章,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省里来人,那得上去。
他小心放下青铜鼎,站起身时膝盖咔吧响了两声。三十七岁的人了,在考古工地熬了十五年,身体早就开始抗议。
爬出探方时,夕阳正压在西边山头。整个工地笼罩在橙红色的光里,十几顶帐篷散落在发掘区周围,远处是老乡家的炊烟。
“人呢?”
“陈主任帐篷里。”
林牧拍拍裤子上的土,往指挥部帐篷走。刚掀开帘子,就看见陈汉章正陪着两个人喝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行政夹克,面相温和;另一个年轻点,戴眼镜,拿着笔记本。
“林牧回来了。”陈汉章招手,“这位是省文旅厅的张处,这位是宣传处的李科长。”
林牧点头致意。
张处起身握手:“林教授年轻有为啊,这个墓群申报国保单位,省里非常重视。听说出土了不少好东西?”
“还在清理阶段,”林牧在陈汉章旁边坐下,“初步判断是春秋中期的贵族墓葬,从规格看,应该和若敖氏有关。”
“若敖氏?”李科长推了推眼镜,“就是那个被子越椒灭族的若敖氏?”
林牧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一般人只知道楚庄王,不知道若敖氏。
“对,”他端起纸杯喝水,“公元前605年,子越椒叛乱失败,若敖氏被灭族。史书记载很简单,但这个墓葬群的位置和规模,有可能提供一些新线索。”
张处笑着点头:“好,好,这个宣传点很有价值。林教授,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接受采访,把这个故事讲生动。”
林牧没接话。他最烦的就是把考古变成故事会。
聊了半个小时,张处一行离开。林牧正要回探方,陈汉章叫住他。
“老林,有件事得跟你说。”陈汉章脸上的笑收了,“M7的清理先停一下。”
“为什么?”林牧皱眉,“明天就要清理椁室了,这个季节过去,雨季一来——”
“我知道,”陈汉章打断他,“但上面有指示。说这个墓葬群可能涉及一些敏感问题,需要先做文物安全评估。”
“敏感问题?”林牧冷笑,“两千六百年前的死人能有什么敏感问题?”
陈汉章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先休息两天,等项目办通知。”
林牧看着陈汉章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在考古行当十五年,什么话没听过?文物安全评估?扯淡。
但他也知道,陈汉章不说,问了也没用。
晚饭后,学生们在帐篷里打牌。林牧一个人回到M7探方。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的线。他打着手电跳进探方,蹲在青铜鼎旁边继续清理。管他什么评估,先把能做的做了。
刷子划过鼎身时,碰到一块松动的泥土。林牧顺手一扒,泥土簌簌掉落,露出下面一卷黑乎乎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铜器,也不是陶器。用手电一照,隐约能看见纹理。
竹简。
林牧的心跳陡然加速。
春秋墓葬里的竹简,那是国宝级的发现。但问题是,这卷竹简出现的位置不对——它不是放在椁室里的陪葬品,而是卡在椁室板壁的夹缝里。
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林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取出来。二十多枚,用丝线编连,外面裹着一层已经碳化的织物。
他试着打开第一枚。
手电的光照在竹简上,墨迹隐约可辨。
“庄王四年……五月……王召斗氏……”
斗氏,就是若敖氏。庄王四年,那是公元前613年。
林牧继续往下看,手开始发抖。
“……王弑兄即位,恐天下知之,欲除若敖氏……”
弑兄?
楚庄王的哥哥是谁?史书上根本没记载楚庄王有兄长。
林牧快速扫过后面的字。竹简保存状况不好,很多字已经模糊,但能辨认的部分足够让他脊背发凉。
“……子越椒知其情,王愈惧之……”
“……皋浒之战,非椒叛也,王欲灭口也……”
“……斗克黄归楚,王使人杀之,若敖氏遂绝……”
林牧的手僵在半空。
这卷竹简在说什么?
按照它的记载,若敖氏之乱根本不是什么叛乱,而是楚庄王为了掩盖自己弒兄夺位的事实,故意逼反若敖氏,再以平叛的名义灭族。
这不可能。
两千六百年来,所有史书都记载子越椒叛乱被杀,若敖氏被灭是因为“狼子野心”。从来没有一个字的记载提到楚庄王有兄长。
除非……
除非有人把这段历史彻底抹去了。
林牧猛地合上竹简。
不对。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春秋时期的楚墓,两千多年没人动过,这卷竹简是怎么卡进板壁夹缝的?
他用手电照了照椁室板壁。
木头已经炭化,但结构还在。夹缝里还有一些黑色的碎屑,看起来像是某种织物腐烂后的残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卷竹简是被塞进去的,那就意味着在墓葬封闭之后,有人打开过椁室。
但那不可能。墓葬密封两千年,如果有盗洞,他们发掘时不可能没发现。
林牧握紧竹简,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陈汉章下午说的“敏感问题”。难道陈汉章早就知道会出土什么东西?
“林老师?”
探方上方传来声音。林牧一惊,本能地把竹简往身后藏。
手电光照下来,是跟他多年的博士生小周。
“林老师,你在这儿啊?陈主任找你呢,说让你去他帐篷。”
林牧嗯了一声:“马上来。”
小周没走,反而往下探了探头:“老师,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牧没回答,把手电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去,我整理一下工具。”
小周犹豫了一下,脚步声远去。
林牧在黑暗中蹲了很久。
他把竹简重新裹好,塞进自己带来的背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爬出探方。
陈汉章的帐篷还亮着灯。林牧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东西可能已经出土了,你明天一定要找到。”
一个陌生的声音。
林牧停住脚步。
“我知道,”陈汉章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林牧是我学生,给我点时间。”
“陈主任,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那东西如果传出去,会出大乱子。”
林牧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掀开了。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他和林牧对视了一秒,嘴角微微上扬。
“林教授?”
林牧点头。
黑衣男人伸出手:“久仰,我是国安厅的,姓谭。”
林牧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
谭姓男人没再多说,侧身离开了。
林牧走进帐篷,陈汉章正坐在折叠椅上抽烟。看见林牧进来,他把烟掐灭。
“老林,这么晚还下工地?”
“习惯了。”林牧坐下,“陈老师,你找我有事?”
陈汉章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省里刚下的通知,这个项目明天起全面停工。所有出土文物统一登记,移交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保管。”
林牧接过文件,看见上面鲜红的公章。
“为什么?”
陈汉章没看他:“有些事情你别问,照办就行。”
“陈老师——”
“林牧,”陈汉章突然抬头,眼神复杂,“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听我的。”
林牧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
是恐惧。
林牧站起身:“好,我照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汉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林,如果有东西……你不想交,也可以不交。但你要知道,有些真相,带进坟墓是最好的。”
林牧的脚步顿了顿。
他走出帐篷,夜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回到自己帐篷,他把门帘拉严,打开手电,重新展开那卷竹简。
手电光下,墨迹依然清晰。
他看见最后一枚竹简上,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知此密者,斗氏后人。书此简时,某已在逃亡路上。若敖之鬼,终不食矣。”
林牧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若敖之鬼。
那是两千六百年前,若敖氏被灭后,子越椒的侄子斗克黄逃亡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书此简时,某已在逃亡路上。
林牧猛地合上竹简。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探方里,听见小周喊他时,下意识把竹简藏到身后的动作。
为什么藏?
他不知道。但此刻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这卷竹简是真的,如果那个黑衣男人真的是来找它的,那么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上交了。
而是,能不能活着把它带出去。
帐篷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林牧迅速把竹简塞进睡袋。
“林老师,你睡了吗?”
是小周的声音。
“有事?”
“陈主任让我告诉你,明天一早省里来人,所有出土文物要拍照建档,让你今晚先别动东西。”
林牧嗯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凌晨三点,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悄悄爬起来,把竹简卷紧,塞进贴身的内衣里,然后背上背包,拉开帐篷。
工地上安静极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探方旁边那盏长明灯还在亮着。
林牧沿着田埂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时,他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中间,车灯亮着。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自称姓谭的男人。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看见林牧,他笑了笑。
“林教授,这么晚还散步?”
林牧没说话。
谭姓男人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林牧的手心全是汗。
他身后的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