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波堤上的水泥路面被台风掀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方砚秋跑到堤上的时候,郑庭威已经半跪在地上,举着枪瞄准远处那艘货轮,手臂在雨中微微颤抖。
那艘船离岸大约三百米,正在加速。船尾的螺旋桨搅起白色的尾流,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渐渐扩散的伤痕。船头的旗帜在雨幕中已经看不清细节了,只剩下一块深蓝色的影子,在风中狂乱地拍打着旗杆。甲板上依稀能看到几个移动的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哪个是周海楼。
“打不中的,”老奎喘着粗气,把手里的撬棍杵在地上,“这距离手枪打不中。”
郑庭威没有扣下扳机。他保持瞄准姿势又撑了十几秒,直到那艘船的尾灯缩小到只有米粒大小,才缓缓放下手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领口,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他带走了第三本账册。”郑庭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上面有林兆棠向上行贿的全部记录。每一笔。每一个名字。”
方砚秋在雨中裹紧了雨衣,感觉到怀里那本黑皮账册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三本账册,一本在何曼手里——现在在他手里,记录的是林兆棠自己的非法所得和洗钱渠道;一本在周海楼手里,记录的是林兆棠向上行贿的名单;还有一本据说记录着债务的,下落不明。
“第三本在你手上吗?”方砚秋问。
郑庭威转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淌,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我要是有第三本,就不用追那艘船了。第三本记录的是林兆棠的债务——他欠别人的钱。那些债主,每一个都比他更危险。如果第三本也落到周海楼背后的组织手里,他们就能按图索骥,把所有和林兆棠有债务关系的人全部捏在手心里。”
老奎在一旁吐了口唾沫,用撬棍敲了敲地面:“你们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我就问一句——林兆棠到底是谁杀的?”
没有人回答。
方砚秋攥着雨衣里的账册,指关节硌得生疼。他想起了那尊青铜獬豸,想起底座上粘着的头发和深褐色的凝块,想起苏婉清在走廊里用平淡到不像话的声音说出的那句:“他昨晚上楼的时候,手上有血吗?”他想起何曼在仓库里说的那个穿着软底缎面拖鞋、从二楼走下来的轻脚步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被台风撕碎了,碎得像是那扇被打烂的书房窗户,每一片碎片都在反射着不同角度的真相。
“今晚先散了。”郑庭威把枪收回风衣内袋,动作疲惫得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人,“警察已经在查了。周怀谨不是省油的灯,他迟早会查到我们每一个人。在被他找到之前,你们最好把自己该藏的东西藏好,该说的话想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海港路的方向走了。老奎看了方砚秋一眼,那道疤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扛着撬棍跟在郑庭威身后消失在雨中。
方砚秋一个人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货轮最后一点灯火沉入海平线。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航标灯的红光里斜斜地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摸出怀里的黑皮账册,用雨衣把它裹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转身往报社的方向走。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账册的内容看完。他需要知道这本账册上到底记了什么,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警方——或者周海楼的人——找到他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防波堤的暗处,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那艘货轮的离去。那个人没有追,没有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废弃航标灯的阴影里,穿着一双软底缎面拖鞋,雨水浸透了白色的鞋面,鞋面上绣着的牡丹花变成了两团模糊的暗红色。
方砚秋没有回头。如果他回头了,他会看到那个不该出现在码头的人。但他没有,他抱着账册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而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海港路的拐角处。
凌晨四点,方砚秋回到了报社。
报社大楼依然停电,整栋楼黑洞洞的,只有一楼传达室里亮着一盏应急煤油灯。看门的老孙头裹着一床棉被在椅子上打盹,呼噜声像一台运转不良的柴油机。方砚秋蹑手蹑脚地绕过传达室,从侧门摸进了楼道,沿着漆黑的楼梯爬到了四楼。他的小腿在抖——不是怕,是肌肉用了一整夜之后发出的抗议。
办公室和他离开时一样,北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意。他把门窗全部锁好,点了一支蜡烛,将黑皮账册摊在办公桌上。
账册的内页比封面看起来更旧。纸是发黄的书写纸,每一页都用蓝黑墨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收款人缩写和备注。林兆棠的记账方式极其细致——每一笔钱的来路、去路、中间经手的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记录的不是赃款,而是某种值得骄傲的事业。
方砚秋翻到账册的中间部分,找到了何曼提过的那一页——1987年9月,晋北至滨海,动力煤冒名工业用煤,差价分配记录。上面写着:林三成、时任副司长赵两成、周海楼一成、其余四成“上缴”。
“上缴”两个字让方砚秋停了很久。什么叫做“上缴”?上缴给谁?往上缴,还是往上交?他继续往前翻,发现这本账册里反复出现“上缴”这个词,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每一笔大额交易中都有四成到五成是“上缴”的,但从不写收钱人的名字,只用这个模糊到几乎等同于什么都没有的词语代替。
林兆棠贪了十年,把每一笔自己留的钱都记下来,却从不敢写那个收了他最多钱的人的名字。
方砚秋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单独夹在封底内袋里的纸片。纸片折成了很小的方块,摊开之后是一封信——不是匿名举报信,而是一封手写的私人信件。信头的日期是1987年10月3日,正是他爹方连生死后的第五天。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完全不像林兆棠平时那种工整到刻板的笔迹:
“连生之事,非我所愿。煤标改动乃奉上命,不可不从。今丧一条命,吾夜不能寐。随信附抚恤款八百元,从我个人薪俸中支取,请收下。弟林兆棠。”
方砚秋把这句话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林兆棠给他养母写过一封信,附了八百元抚恤金,用的是“个人薪俸”。但养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封信,也没有收到过那笔钱。方砚秋盯着信纸上“随信附抚恤款八百元”这句话,脑子里冒出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有人截了这封信,拿走了钱,而养母至死都不知道林兆棠曾经有过那么一丁点的愧疚。
截信的人是谁?那个帮林兆棠送信的人,那个能够接触到私信和现金的人,是谁?
他翻到账册的前几页,在1987年9月到10月的记录中寻找线索。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缩写,是全名,写在一笔金额旁边,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郑庭威,经手。
郑庭威经手过这笔抚恤金。
这个发现让方砚秋的头皮一阵发麻。郑庭威在仓库里说过,他全家都陷在林兆棠的泥潭里,他退不出去。但他没有说过,他曾经亲手截留过一个死于工伤的矿工的抚恤金。他是在替林兆棠跑腿的时候截下的,还是林兆棠授意他截下的?又或者,林兆棠根本就没让他送,那封信只是一个写给自己看的心理安慰——看,我写了信,我给了钱,我是有良心的——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郑庭威自己知道。但郑庭威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有没有回家?还是正在逃亡的路上?
方砚秋把信纸折好放回账册封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彻底亮了,雨停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朝霞,照着被台风蹂躏过的城市。远处传来清淤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用铁锹铲除淤泥的摩擦声,整座城市正在灾难过后的第一天早晨努力地重新运转起来。
他端起搪瓷缸想去接杯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沿。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没有正经睡过觉了——从台风那晚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在透支。
但就在他扶着桌沿站稳的那一刻,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礼貌得不像话。
方砚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迅速把账册和信纸塞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好。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谁?”
“周怀谨。”
方砚秋闭了一下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过去开了门。
周怀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没有戴帽子,灰白色的板寸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雾。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法令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警员,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背着一台老式相机。
“早啊,方记者。”周怀谨的语气像是在打招呼,但他的眼睛在扫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桌上的蜡烛、地上没干的脚印、方砚秋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这个点还在加班?”
“台风过后稿子多,熬了个通宵。”方砚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周怀谨没有客气,直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方砚秋的神经上。他走到方砚秋的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里隔夜的茶叶渣,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几份防风工作的采访稿——那是方砚秋昨晚出门前故意留在桌上做样子的。
“方记者,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周怀谨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方砚秋,“所以我想请你跟我去一趟局里。不是审讯,是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林兆棠的命案。”周怀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一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只青铜镇纸,造型是一只侧卧的獬豸,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包浆。
方砚秋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抬头看着周怀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是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周怀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点了那根叼了很久的烟,“我们搜查林家别墅的时候,在书房的书桌下面发现了一个被水泡烂的手帕。手帕的材质是报社办公用品的统一规格——你们《滨海晚报》每年年底发给记者的劳保用品里就有这种手帕。”
方砚秋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来了——他用手帕包了那个青铜镇纸,然后在别墅被郑庭威一行人撞见的时候,匆忙躲进储物室,之后又原路翻出厨房窗户。手帕是什么时候掉的?他不记得。但他记得那尊青铜镇纸现在正和黑皮账册一起,锁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一张手帕能说明什么?”方砚秋反问。
“手帕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周怀谨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清晨的光线里慢悠悠地飘散,“但手帕上检测出了人血残留——血型和林兆棠相符。也就是说,有人用你们报社的手帕包裹过凶器,而凶器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烟雾钉在方砚秋的脸上,语气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方记者,你帮我分析一下,在台风夜出现在案发现场、随身携带《滨海晚报》手帕的人,有可能是谁?”
方砚秋沉默了。他不是在想办法抵赖,而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自己想要往办公桌方向看的本能。那个青铜镇纸就在抽屉里,如果警察搜查这间办公室,三分钟之内就能找到。他现在唯一的优势是警察还没有申请搜查令——如果他们只是来“协助调查”的,就不会带搜查令。
“周警官,”方砚秋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我配合调查。但我需要先跟报社的领导报备一下——这是规定。”
周怀谨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把烟灰弹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而不是地上。
“给你十分钟。”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方砚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脚步维持着正常的频率,不快不慢,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猛地拐进厕所,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试图让大脑降温。
周怀谨已经有手帕了。手帕上有林兆棠的血。手帕是《滨海晚报》的劳保用品。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虽然不够定罪,但足够让警方申请搜查令。一旦搜查,抽屉里的账册和镇纸就是铁证——不是凶手的铁证,而是“他方砚秋擅闯凶案现场、私自移动物证、涉嫌妨碍司法公正”的铁证。
他必须把手帕的来源解释清楚。但他不能暴露账册——那是何曼交给他的,一旦暴露,何曼也会被卷进来。他也不能暴露镇纸,那是他手里唯一能让真凶在铁证面前无法辩驳的东西。如果交给了警方,在真凶落网之前,这件证物很可能“意外丢失”——林兆棠在系统里经营了十年,在警方有自己人不奇怪。
方砚秋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坐到周怀谨对面,从包里翻出一张空白稿纸,拧开钢笔的笔帽。
“周警官,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他盯着周怀谨的眼睛,“但在我开口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在林兆棠书房里捞到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周怀谨眯起眼睛看着方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叼回嘴里,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的正是在书房地板上发现的那封匿名信。
方砚秋隔着透明的塑料纸重新读了那封信。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在警察局那次没能看到的、信的背面。
信纸的背面,在靠近底角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水泡烂的蓝色戳记。戳记的内容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母——不是南华联邦的文字,是外文,看起来像是某种航运公司的货检章。颜色和周老板那张永远不变的笑脸重叠在了一起。
方砚秋缓缓放下证物袋,抬起头看着周怀谨。
“周警官,”他说,“你要找的凶手,可能还没有离开滨海市。但你要找的写信人——”
他指了指那个模糊的蓝色戳记。
“——昨晚坐一艘挂境外旗帜的货轮跑了。”
周怀谨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眼睛里的那种审视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猎犬嗅到气味时的警觉。
“你知道写信人是谁。”
“我知道。”方砚秋说,“但你不能去追她。因为如果你追她,真正的凶手就会趁乱把最后一件证据销毁掉。而那个证据,是我手里唯一能证明林兆棠到底是被谁杀的东西。”
他站起来,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不是抽屉的钥匙,而是他阁楼单间的钥匙——放在桌上。
“给我四十八小时。”方砚秋说,“四十八小时之后,我把凶器交到你手上。但在这之前,你不能搜查我的办公室,不能跟踪我,也不能动何曼一根手指。”
周怀谨看着桌上的那串钥匙,又看了看方砚秋。
“你怎么知道是何曼?”
方砚秋没有回答。他已经收拾好帆布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上,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断——因为这局棋已经走到了中盘,每个人都在亮出底牌,而他要做的,是在所有底牌被翻开之前,找到那个唯一能让真相落地的位置。
而他要去见的第一个人,是苏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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