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现端倪
林牧站在原地没动。
谭姓男人扶着车门,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像刀刻出来的。
“林教授,”他又说了一遍,“上车吧。”
林牧攥紧了背包带子。竹简就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服硌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
“谭处,”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么晚还出来巡查?”
“巡查?”谭姓男人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林教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背包里那东西,给我看看。”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我没——”
“别装了。”谭姓男人打断他,“陈汉章都告诉我了。M7墓里的竹简,你拿走了。”
陈汉章。
林牧脑子里闪过陈汉章看他时那个复杂的眼神。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什么?
愧疚?警告?还是……出卖?
“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谭姓男人没回答,只是从车门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踩在泥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教授,你是个聪明人。那东西留在你手上,对你没好处。交给我,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林牧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国安厅的,管考古?”
“我管的多了。”谭姓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东西呢?”
林牧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很深,像两口井,什么都看不见。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秸腐烂的气息。远处村里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林牧的手慢慢伸向背包。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从田埂那边扫过来。
“林老师!”
是小周的声音。
林牧猛地回头,看见小周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埂上跑过来。
“林老师,陈主任让你回去,有急事!”
谭姓男人皱了皱眉。
小周跑到跟前,看见谭姓男人,愣了一下:“这位是?”
“省里来的领导。”林牧说。
小周点点头,转向林牧:“陈主任电话里说,让你马上回去,有重要情况。”
谭姓男人看着林牧:“林教授,先处理你们的事。明天我再来。”
他转身走回车边,发动车子,黑色越野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牧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林老师,”小周压低声音,“那个人是谁?”
“不是说了吗,省里来的。”
“不是,”小周摇头,“我刚才躲在那边的树后面,听见你们说话了。”
林牧看着小周。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博士生,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他从来没多想什么。
“你都听见什么了?”
“他说陈主任把竹简的事告诉他了。”小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老师,陈主任三小时前就睡了,根本不可能给他打电话。”
林牧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去陈主任帐篷借充电器,”小周说,“他在打呼噜。十一点睡的,现在都没醒过。”
夜风呼呼地吹,林牧觉得后背凉透了。
那个人在撒谎。
他根本不是从陈汉章那里知道竹简的事。那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
除非从一开始,他就在盯着这个工地。
“走,”林牧拉了小周一把,“回工地。”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田野照得惨白。林牧走得很快,竹简在胸口硌得生疼。
“林老师,”小周跟在后面,“你挖到什么东西了?”
林牧没说话。
“我听探方的同学说,你一个人在M7里待了很久。”小周的声音有点犹豫,“老师,是不是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林牧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小周。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好奇。
“小周,”林牧说,“你相信历史吗?”
“啊?”
“就是书上写的历史,”林牧说,“你觉得那都是真的吗?”
小周想了想:“我们学考古的,不就是用实物去验证历史吗?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林牧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问题是,如果真相反过来会怎样?
如果书上的历史是假的,真相却被埋在地下两千六百年,那谁才是假的?
回到工地,陈汉章的帐篷果然黑着灯。林牧绕到后面,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陈汉章躺在床上,打着鼾。
他回到自己帐篷,把门帘拉死,打开手电。
竹简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睡袋上。二十多枚,他数了三遍。
他重新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用手指描一遍。
庄王四年,五月。王召斗氏于内宫。时王兄公子扬自秦归,扬乃先王嫡长子,当立。王使人杀扬于归途,扬逃入斗氏。
林牧的手指停在那里。
公子扬。
他在脑子里搜索所有关于楚国历史的记忆。楚穆王有四个儿子:商臣、职、扬、侧。商臣就是后来的楚庄王,职封在郑,侧封在蔡,扬封在……
没有。
史书上根本没有公子扬的封地记载。
王使人杀扬于归途。
这就是说,楚庄王派人去杀他,但没杀死,他逃进了若敖氏家里。
林牧继续往下看。
子越椒匿扬于家,王不知也。王召椒问扬所在,椒不对。王怒,欲除椒。椒知之,乃举族谋自保。
这就是所谓的“叛乱”?
子越椒根本不是要造反,他是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被逼得走投无路。
王乃告诸侯曰:若敖氏反。遂伐之。皋浒之战,椒死于乱军。王入若敖氏,搜扬不得。后扬卒于家,斗克黄葬之。克黄归楚,王杀之,若敖氏遂绝。
林牧合上竹简。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卷竹简如果公布出去,整个春秋史都要改写。楚庄王不再是那个问鼎中原的一代霸主,而是一个弒兄灭族的篡位者。
这不仅仅是学术问题。
楚庄王是楚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君主之一,他的形象贯穿了整个华夏文明的叙事。如果这个形象崩塌了,后面一系列的历史评价都要跟着崩塌。
难怪有人要来找这卷竹简。
林牧把竹简重新卷好,塞进背包。
他得离开这里。
但他能去哪?那个姓谭的肯定在外面守着。交给媒体?他不认识任何可靠的媒体。发到网上?这种东西一发出去,不等别人看到,他就被人看到了。
林牧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没人敢接,没人敢信。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牧迅速关了手电。
脚步声停在他帐篷门口,然后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林教授,睡了吗?”
女人的声音。
林牧一愣。
“谁?”
“我是省考古院的,”那声音说,“刚到的,陈主任让我来找你。”
林牧打开手电,掀开帘子。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冲锋衣,背着双肩包。脸被手电光照得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你是?”
“苏敏。”她伸出手,“省考古院的研究员,专门做简牍整理的。”
林牧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这么晚?”
苏敏笑了笑:“坐夜车过来的。陈主任说你们这里出土了竹简,让我连夜来帮忙整理。”
林牧心里咯噔一下。
陈汉章根本没提过要请人来。而且省考古院的研究员,他基本都认识,没见过这个人。
“哪个所的?”
“文物保护所的,刚调来半年。”苏敏说着,往帐篷里看了一眼,“听说竹简在你这里?”
林牧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假,像戴了美瞳。
“陈老师说的?”
“对。”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刚才打电话。”
林牧往陈汉章的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灯还是黑的。
“陈老师睡了。”他说。
苏敏愣了一下。
林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睡了三个小时了,没打过电话。”
苏敏脸上的笑僵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气息。
“林教授,”苏敏压低声音,“你听我说——”
“你是谁?”林牧打断她。
苏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林牧眼前晃了一下。
国安。
林牧的脑子嗡的一声。
“林教授,”苏敏把证件收回去,“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那个姓谭的才是。”
“什么意思?”
“两拨人。”苏敏说,“一拨想要那卷竹简,一拨想要你的命。你现在信谁?”
林牧往后退了一步。
“我凭什么信你?”
苏敏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从领口里拉出一个吊坠——一枚青铜箭头,锈迹斑斑。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苏敏说,“他是斗氏后人。那卷竹简,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东西。”
林牧愣住了。
月光照在那枚青铜箭头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敏猛地回头,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
她一把抓住林牧的手腕。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