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暴风眼

方砚秋回到城区的时候,滨海市已经变成了一座泡在水里的城市。

街道变成了河流,倒下的电线杆横七竖八地躺在积水里,断掉的电线垂在水面上方,偶尔冒出几朵蓝白色的火花。沿街店铺的卷帘门被风扯得变了形,招牌被刮到了不该在的地方——一家理发馆的红白蓝转灯滚到了三条街外的菜市场门口。满街都是穿着雨靴和塑料雨衣的人在清理淤泥和打捞泡水的家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烂菜叶、死鱼和煤油的气味,那是台风过境后城市特有的体臭。

方砚秋在菜市口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照相馆。馆子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半,老板用硬纸板临时糊上,门口挂了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正常冲印”。方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用吹风机抢救一台进了水的扩印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病危的亲儿子。

“多久能洗出来?”方砚秋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他留了个心眼,只拿出了一卷——昨晚他拍了两卷,一卷拍的是别墅外景和书房现场,另一卷拍的是泥地上的脚印和其他零散线索。他把脚印那卷藏在了雨衣夹层里。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柜台上的胶卷,嘴里嘟囔了一句“命都快没了还洗照片”。但他还是接过了胶卷,用一个塑料夹子夹好,走进后面的暗房,在关门之前扔下一句:“一个小时。别催。”

方砚秋没有催。他在照相馆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把雨衣脱了叠在膝盖上,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青铜镇纸。此刻在日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端详这件东西。它大约巴掌大小,通体暗绿色,表面有一层岁月的包浆。瑞兽的造型不是貔貅也不是麒麟——仔细看更像是一只卧着的獬豸,古代传说中的独角神兽,能辨忠奸,触不直者。底座边缘粘着的头发在日光下清晰地呈现出黑灰色,和部分暗褐色的凝块。

这几乎可以肯定是凶器。方砚秋想到自己竟然把一件沾着死者血迹和凶手潜在指纹的东西揣在怀里走了一路,胃里翻了一下。他重新用干净的那一面对叠好手帕,把镇纸裹得更紧,放回雨衣内袋。他必须找一个完全信得过的地方存放它,但在滨海市,他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地方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照片洗出来了。

方砚秋蹲在照相馆柜台前,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湿漉漉的、刚从定影液里捞出来的黑白照片。老板的冲印手艺不怎么样,好几张的边缘都有药水渍,但内容大致能看清。别墅的外景,客厅的水淹现场,书房里林兆棠的尸体,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碎片,敞开的保险箱——每一张都在无声地讲述着昨晚那场暴风眼里发生的故事。

但最关键的那张书房现场照片,出了问题。

方砚秋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看了半天,发现照片的右上角——也就是书桌对面窗户的位置——有一块奇怪的过曝区域。那块区域的药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白色光团,覆盖了窗户附近的所有细节。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底片,底片上对应的位置也有同样的异常。

“这一块怎么回事?”他问老板。

老板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看,语气像是被冒犯了:“你拍的胶卷进了水,药膜被泡了,局部感光层脱落——这能怪谁?台风天你还往外跑,能冲出这些来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方砚秋没有争辩。但他心里清楚,这卷胶卷全程裹在雨衣里面,除了在厨房外摔倒那一下之外,几乎没有直接接触过水。那一下沾水的程度,也不足以造成这么局部的、精确的损坏。

要么是纯粹的偶然,要么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动过胶卷。但后一种可能意味着对方知道他拍了什么,这让他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把照片收好,付了钱,走出照相馆。外面的天依旧阴沉,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几处缝隙透出苍白的天光,照在被台风洗劫过的城市上,像是给废墟打了一道惨淡的追光。

方砚秋决定先去警察局。不是因为正义感作祟,而是他需要弄清楚警方对这件案子掌握了多少,以及自己手里那些未交出的证据,在什么时机交出去最安全。

滨海市警察局坐落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树夹道的斜坡路上,是一栋殖民时期的石头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台风过后爬山虎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砖,像一块巨大的疮疤。门口停了三辆吉普车,车身上全是泥浆,其中一辆的车门上还挂着一截海草。

方砚秋走进大门,报上了自己的记者身份。值班的年轻警员看了他的记者证,表情介于不耐烦和同情之间,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出来的人不是那个年轻警员,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警服,领口的风纪扣松着,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领口。头发是灰白色的板寸,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袋很大,但眼神很锐利。那种锐利不是锋芒毕露的,而是藏在疲倦的表象下面,像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漏掉不该看的东西。

“方记者?《滨海晚报》的?”他走到方砚秋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我是周怀谨,刑侦科的。”

方砚秋听过这个名字。周怀谨在滨海市警察局干了二十多年,是局里资历最老的刑警之一。据说他经手的命案破案率很高,但脾气不太好,得罪过几个领导,所以一直没升上去,卡在科长的位置上等着退休。

“周警官,我想了解一下林兆棠的案子——”

“你怎么知道有案子?”周怀谨把没点燃的香烟从嘴里拿下来,目光扫过方砚秋的脸,“我们早上才到现场,电台还没发通报。”

方砚秋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昨晚台风登陆前自己正好在东郊采访防风工作,今天早上路过望海崖附近时看到警车,凭记者直觉跟过去看了看,从外围目击者口中打听到林家出了事。这套说辞编得不算完美,但胜在时间线大致对得上,而且台风天记者在外跑新闻是常态。

周怀谨听了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质疑,只是把香烟重新叼回嘴里,沉默了几秒。

“既然你来了,”他忽然说,“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方砚秋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维持着平静:“什么问题?”

“昨晚你采访防风工作,在哪个片区?”

“东郊滨海公路沿线,从渡车站到望海崖入口。”

“有没有在望海崖附近看到什么人或者车辆?”周怀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盯着方砚秋的脸,那种盯法不是审视,而更像是一个人在读一本自己很熟悉但字迹潦草的书,努力辨认着其中的内容。

方砚秋犹豫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要不要说那个疤脸男人?要不要提那辆没有开车灯的吉普车?要不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但想到怀里的青铜镇纸和那些照片,他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

“没有,”他说,“风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五米,我找了个废弃的工具棚躲了一夜。什么都没看到。”

周怀谨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那你运气不错,”周怀谨的语气变得很淡,“那个工具棚,还能帮你挡住十七级的风。”

方砚秋不知道这句话是讽刺还是随口一说,但他决定不再停留。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笔记本,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问了几个问题: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死因是什么?有没有锁定嫌疑人?周怀谨的回答和方砚秋预料的一样——无可奉告、正在调查、等局里统一发布。

但就在方砚秋合上笔记本准备告辞的时候,周怀谨忽然叫住了他。

“方记者,”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报社跑新闻几年了?”

“五年。”

“五年,”周怀谨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认得很多人的笔迹。”

方砚秋站住了。他没有回答,等着周怀谨往下说。

周怀谨把手伸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便笺纸。便笺纸被水泡过,纸张已经变得半透明,边缘破烂,但上面蓝黑色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因为那瓶墨水大概是防水的。

方砚秋看到那张便笺纸的瞬间,全身的血像是被抽掉了半升。

那是他收到的那封信。或者说,是另一封一模一样的信。同样的牛皮纸底色透过泡烂的纸张边缘露出来,同样工整得像尺子比着写的字迹,连墨水浓淡的变化都如出一辙。

“我们在林兆棠书房的地板上捞到的,”周怀谨把证物袋举到方砚秋面前,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字,“有意思的是,这封信不是写给林兆棠的。是写给一个叫‘方记者’的人。”

方砚秋的目光落在便笺纸的内容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写在整张纸的中央,措辞和寄到他报社的那封几乎完全相同,但结尾多了一行——

“台风夜,海滨别墅,林将密会同党,分赃灭迹。若君尚有新闻人风骨,请于是夜前往,真相自现。记住,八七年的煤,是埋在地下的。”

方砚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得发白。

他收到的信里没有最后那句关于煤的话。

周怀谨把证物袋收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方砚秋留出反应的时间。然后他靠在椅子扶手上,用一种聊天的口吻说:“所以我们有两个可能。要么,林兆棠收到了一封举报他自己的信,把它带回了书房。要么,这封信是别人带到现场丢下的,想在林兆棠的尸体旁边留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砚秋脸上,语气温和得不像一个刑警:“方记者,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方砚秋没有回答。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织进一张网里——不是周怀谨的网,而是写信人的网。那个人不仅知道林兆棠的底细,还知道方砚秋会去,甚至知道他们会在书房里发现什么。而那句关于“八七年的煤”的话,像是专门加上去,用来对他说的。

“我不认识这封信,”方砚秋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也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这不是完全的假话。他确实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周怀谨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你最好想办法认识一下。因为这个人,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到林兆棠活着的人。”

方砚秋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热,是冷汗。

他在梧桐树夹道的斜坡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的信息像一堆被台风刮乱的拼图。写信的人寄了两封信:一封给他,措辞相对温和,引导他去现场;另一封出现在林兆棠的尸体旁边,措辞更加激进,而且特意点出了八七年的煤。如果周怀谨看到的那封信是真的——它一定是真的,证物袋不会撒谎——那么写信的人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是凶手的同谋,在杀人之后故意把信丢在现场,目的就是为了把调查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恰好指向了方砚秋。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别人挖好的坑里。坑底铺着八七年的煤渣和他爹方连生的骨头,而坑口正被那封匿名信严丝合缝地封死。如果他继续查下去,坑会越挖越深;如果他不查,坑也会在某个时刻被别人挖开,把他露出来。

他必须找出写信的人。而唯一的线索,就是信纸上那股淡淡的樟脑味。

方砚秋在城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滨海市还开着门的三家文具店和两家纸品店都跑了一遍。他把口袋里那封原信——他随身带着,用塑料纸包好免得被水浸坏——拿出来给每个店主看,问他们认不认得这种纸和墨水。

前四家都摇头。第五家,一个在码头附近开了三十年文具店的老头,戴上老花镜把便笺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方砚秋心跳加速的话。

“这种纸,滨海市面上买不到。”

“什么意思?”

“这不是南华产的纸。你看这个纹理——是横纹手工纸,加了棉浆,韧性好,防潮。南华的纸厂不做这种工艺。这是海外的货。”

“能查到是谁买的吗?”

老头摘下眼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方砚秋一眼:“这种纸进到南华,都是通过港口的贸易行,走的不是正规渠道。你要是能查到买家,我把这店送给你。”

方砚秋谢过老头,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台风损坏了城东的变电站,老城区大面积停电,整条街陷在一种灰蓝色的暮霭里,只有偶尔几扇窗户里透出蜡烛或煤油灯的暖光。

他沿着码头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不是南华产的纸”。港商,周老板。他昨晚在别墅里,用的是这种纸吗?方砚秋努力回忆那个摊在餐桌上的合同文件,但记忆太模糊了,烛光下的纸张颜色和纹理根本无从分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始终面带微笑、说着“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的周老板,他一定不是只为了喝一杯酒才留在台风夜的。而方砚秋至今没有在风暴过后的任何地方看到他的身影——不在别墅的幸存者名单里,不在警方的询问对象里,也不在任何一条被报道出来的线索中。

周老板消失了。

就像那场台风一样,在毁掉了该毁掉的东西之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们的视线。

方砚秋在码头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黑色的海水拍打岸堤,看着远处港口里几艘被台风吹得挤在一起的货轮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其中一艘船身上印着已经模糊的英文字母,看不清全名,但船头挂着一面他不太熟悉的小旗——不是南华联邦的旗帜,是某种深蓝色底子加金色徽章的旗帜。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天光已经暗到了极致,那面小旗化成了一个黑色的三角形剪影,在暮色中像一块无声的路标,指向某片不属于这里的海域。

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方砚秋猛地回头,巷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那里面,站在黑暗中,和他一样静默地注视着那艘船,以及船上的那面旗。

良久,没有任何动静。方砚秋转身快步离开码头,走出好远之后仍然觉得后脑勺有一道目光贴着他,黏黏的,像被那只青铜獬豸用空洞的眼睛盯住了后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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