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倒戈
从槟城回来后的第三天,郤明站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刘承祖。
短短三天,刘承祖像变了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耷拉着,下巴上满是胡茬。他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双手被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见郤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来看我笑话?”他拿起电话,声音沙哑。
郤明也拿起电话。
“不是。”他说,“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我是说刘锦荣,他现在在哪儿?”
刘承祖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也有苦涩。
“你还在查?”他说,“我都这样了,你还查什么?”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刘承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他说,“那天我跑的时候,他给我安排了一切。私人飞机,假护照,槟城的房子。但他自己没来。他说,他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
“没说。”刘承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但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敬,德之聚也。下一句,你懂吗?’”
郤明愣住了。
下一句?这句话还有下一句?
刘承祖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
“看来你不懂。”他说,“我也不懂。但他说,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他站起来,把电话挂上,转身被警察押走了。
郤明坐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玻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敬,德之聚也。下一句,你懂吗?”
……
回到安全屋,郤明立刻打开电脑,搜索“敬,德之聚也”的出处。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
能敬必有德。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刘锦荣为什么要提下一句?他想暗示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静。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快来医院,我爸要见你。”
……
医院里,林国栋躺在床上,比几天前更虚弱了。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的仪器嘀嘀响着。
看见郤明进来,他抬起手,招了招。
“过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郤明走到床边,俯下身。
“刘承祖说了什么?”
郤明把话复述了一遍。
林国栋听完,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刘锦荣在哪儿。”
郤明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儿?”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林国栋睁开眼睛,看着他,“华仁精神病院,地下二层。”
郤明愣住了。
“什么?他一直在那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林国栋说,“他躲在地下二层最里面那间,已经躲了三年。”
“三年?”
“对。”林国栋说,“他知道我在查他,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曾祖父的遗书。”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我曾祖父的遗书?”
“对。”林国栋说,“那里面写了当年举贤案的真相。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真相。”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胥臣当年举荐郤缺,不是因为看见他们夫妻相敬如宾。是因为……是因为郤缺手里有他的把柄。”
郤明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郤缺的父亲,那个所谓的‘叛徒’,其实是被人陷害的。胥臣知道真相,但他没说话。因为他收过那家人的钱。郤缺后来找到证据,威胁胥臣,如果不举荐他,就把真相抖出来。胥臣没办法,才说了那句话。”
“敬,德之聚也……”
“对。”林国栋说,“那句话,本来是胥臣用来标榜自己的。但后来,成了他的枷锁。他临死前写了一封遗书,把真相写了下来。那封遗书,落到了刘锦荣手里。”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小引以为傲的家训,从小被教导要恪守的祖训,原来是一场交易?
“刘锦荣一直等着这一天。”林国栋说,“等着你查到真相,等着你崩溃。他想让你亲口承认,你们郤家,从根上就是烂的。”
郤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封遗书,现在在哪儿?”
“在地下二层,刘锦荣手里。”林国栋说,“你去,就能拿到。但你得想清楚,拿到之后,你要怎么面对。”
……
走出病房,林静在走廊里等着他。
“你都听见了?”
林静点点头。
“你怎么想?”
林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
郤明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爸这个人,”林静说,“他太想报仇了。为了报仇,他可能会……会做一些事。”
“你是说,他骗我?”
“我不知道。”林静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真相,可能不止一个。”
……
晚上八点,郤明站在华仁精神病院门口。
医院已经被查封,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月光下,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像一个蹲伏的怪兽,等着他进去。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枪。
“真要去?”
“真要去。”
“我跟你进去。”
“不。”郤明说,“我一个人。刘锦荣要见的,是我。”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两个小时后,如果你没出来,我就冲进去。”
郤明点点头,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郤明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经过治疗室,经过那些熟悉的铁门。
地下室的入口还在。他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层。老钱的房间空着,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下走。二层。那扇铁门还锁着,但锁已经锈蚀了。他一推,门就开了。
走廊比记忆中的更长,更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步一步往前走。两边的房间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鼠,或者别的什么。
最里面那间。206。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木盒。
“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他转过身。
是照片上那张脸。刘锦荣。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比照片上更瘦,更老,但眼睛很亮,像两点鬼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郤明没有坐。
“遗书在哪儿?”
刘锦荣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赏。
“急什么?”他说,“先聊聊。”
他打开桌上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纸。
“这就是你曾祖父的遗书。”他说,“我保管了三十年,就等着有一天,亲手交给你。”
郤明盯着那叠纸,心跳加速。
“让我看看。”
“别急。”刘锦荣把遗书放回木盒,“看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敬,德之聚也。下一句是什么?”
“能敬必有德。”
“错。”刘锦荣摇摇头,“那是书上写的。真正的下一句,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曾祖父写完那句话之后,又写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写在遗书里。”
“什么话?”
刘锦荣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敬,德之聚也。然德之聚,亦可为贼。”
郤明愣住了。
德之聚,亦可为贼?
“意思是,”刘锦荣说,“德行积累起来,也可以成为盗贼的工具。你曾祖父一辈子标榜德行,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德行,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他把木盒推到郤明面前。
“看看吧。看完了,你就知道,你们郤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郤明伸出手,拿起那叠纸。
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一行一行看下去,手越来越抖。
胥臣在遗书里写了,当年他收过刘锦荣爷爷的钱,压下了那起冤案。后来郤缺拿着证据来找他,他不得不举荐。他写了,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临死前终于决定说出真相。
最后一句话是:
“吾一生以德自居,然德之聚,亦可为贼。后世子孙,当以为戒。”
郤明放下遗书,抬起头,看着刘锦荣。
“你爷爷……”他说,“你爷爷当年给我曾祖父的钱,是哪儿来的?”
刘锦荣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你爷爷的钱,”郤明说,“是从日本人手里拿的。他帮日本人做事,赚了钱,然后用这些钱来买通我曾祖父,压下那起冤案。”
刘锦荣盯着他,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查了。”郤明说,“林国栋查了你三十年,我也查了三个月。你爷爷的底细,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锦荣,你恨了我曾祖父一辈子,可你知道,你爷爷是什么人吗?”
刘锦荣没有说话。
“他是汉奸。”郤明说,“他替日本人做事,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些钱,沾着多少中国人的血,你知道吗?”
刘锦荣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郤明说,“证据在林国栋手里。他为什么能查到你爷爷的日记?因为那本日记,是你爷爷亲手写的。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他什么时候开始帮日本人做事,什么时候拿到那笔钱,什么时候找的我曾祖父。”
刘锦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郤明说,“你恨了一辈子的人,其实是被你爷爷害的。你爷爷用汉奸的钱,买通了我曾祖父,害死了那条人命。然后他假装正义,假装清白,让你替他报仇。你报了一辈子,报的是你自己的仇。”
刘锦荣的眼泪流下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郤明看着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敬,德之聚也。”他说,“这句话,你爷爷不懂,你也不懂。它说的不是标榜,是自省。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德行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约束自己的。”
他拿起那个木盒。
“这封遗书,我带走了。你的事,警察会处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刘锦荣的声音:
“等等。”
郤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不恨我?”
郤明沉默了几秒。
“恨。”他说,“但我更可怜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老周带着人正往里冲。看见郤明出来,他愣住了。
“你没事?”
“没事。”
“刘锦荣呢?”
“在里面。”
老周冲进去。郤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林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拿到了?”
郤明点点头,把木盒递给她。
林静打开,看着那叠泛黄的纸,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
郤明睁开眼睛,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我终于懂了。”
“懂什么?”
“懂那句话。”郤明说,“敬,德之聚也。不是标榜,是自省。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林静握住他的手。
远处,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刘锦荣被押出来,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
郤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句话:
“德之聚,亦可为贼。”
但那是上一辈的事了。
他们这一辈,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