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电幕下的交易

第十二天清晨,赵唯明在值班室的铁椅上醒来,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防空洞深处的泥浆。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他记得从电视塔地下二层原路返回,记得走过那条冰冷刺骨的水淹甬道,记得爬上太平间旁边的铁门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椅子上睡着的。

他站起来,膝盖酸痛,小腿上被水泡过的皮肤发白发皱。他把手电筒放进抽屉,脱下沾满泥浆的白大褂,换上备用的那件。镜子里的他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在南槐待了十二天,看起来老了五岁。

走廊里传来老黄推药车的声音。赵唯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的查房和往常一样。范季同走在前面,赵唯明跟在后面,老黄推着药车殿后。他们一个一个病房地过,范季同翻翻病人的眼皮,敲敲膝盖韧带,在病历上写几行字。走到林远舟病房门口的时候,范季同忽然停下来。

“今天这个我来。你去给七号床换药。”他说。

赵唯明看了他一眼。范季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病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赵唯明点了点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范季同推开林远舟的房门,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赵唯明听到了一个不属于查房的低语声。

七号床是一个肝癌晚期的老人,被儿子送进来的原因是在家里疼得喊叫影响了邻居休息。赵唯明给他换了镇痛贴,量了血压,在病历上记录了几行数据。等他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范季同已经站在那里了。

“关上门。”范季同说。

赵唯明关上门。范季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河湾区人民政府办公室”的红字,封口已经被撕开了。

“今天早上放在我办公桌上的。”范季同说,“里面的东西你看看。”

赵唯明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打字机打出来的,抬头是“内部工作通知”。通知的正文只有两段话:

“鉴于近期发现南槐精神康复中心部分实习医务人员存在超越职权范围的不当行为,现决定:一、自收到本通知之日起,暂停实习生赵唯明的一切临床工作,其负责的病人统一移交至范季同医生名下;二、请范季同医生在三个工作日内对赵唯明的实习表现作出全面评估,评估报告直接报送区卫生局医政科;三、在评估期间,赵唯明不得离开南槐院区。”

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方觉晓。

赵唯明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稳,心跳比预想的要平静。十二天前如果他看到这封信,可能会慌张。但现在不会了。因为他口袋里有老田的锁芯和钥匙,脑子里有防空洞的完整路线图,还有一封即将寄往联邦最高监察署的举报信。

“这封通知的意思是,我走不了了。”赵唯明说。

“对。”范季同说,“方觉晓已经知道你在干什么了。他知道你查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他不确定,所以他先限制你的行动,然后再来决定是消化你还是排泄掉你。”

“三个工作日。今天第一天。”

“不。”范季同把通知翻过来。通知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和赵唯明在病历上看到的那一行如出一辙——“范医生,评估报告怎么写,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条底线:这个人不能再碰病历。”

“他还在给我留余地?”赵唯明问。

“他在给你留生门。”范季同说,“方觉晓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不制造不必要的尸体。尸体太麻烦,会引来调查,会留下痕迹。他更喜欢做的是——让你变成一个没有人会相信的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还在评估你值不值得制造。”

赵唯明把那封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

“范老师,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拿到了打开档案室的钥匙,而且我知道电视塔地下二层有一条通道可以上到十八层,你会怎么办?”

范季同沉默了很久。他摘掉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着镜片,动作缓慢而机械。窗外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我会告诉你两件事。”他终于开口,把眼镜重新戴上,“第一件事:十八层的磁卡只有两张。一张在陶景安手里,另一张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方觉晓?”

“不是。方觉晓没有磁卡。他的权限止于地下。地上十八层以上的一切,他也没有资格进去。”范季同说,“第二张磁卡在陶景安的秘书手里。那个人叫顾远,今年三十七岁,跟了陶景安十二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从河湾公园旁边的宿舍楼出发,沿着河堤散步二十分钟,然后从电视塔的后门进入,用磁卡刷卡上十八层。晚上八点下班,原路返回。”

赵唯明盯着范季同,心里的某个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正确的位置。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二十年前,方觉晓来找我的那个晚上,给我看的档案里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顾远一起在医学院参加学生社团的合影。我在那条河堤上被方觉晓截住过,我见过顾远每天早上散步的路线。二十年来,我的闹钟每天六点响,提醒我——有一个人的生活在继续,有一个人的生活停止了。停止的那个人是我。”范季同的声音低沉下去,“顾远是我大学室友。我们毕业后他被分到了陶景安的秘书处,慢慢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我从来没找过他,他从来没找过我。但他知道我在南槐,就像我知道他在电视塔。”

赵唯明一时语塞。他想起乔邦国说过的那句话——“在这个地方待久了,你会慢慢习惯自己是个病人。到那时候,你就真的病了。”范季同在南槐当了二十年共犯,不是因为他不认识能帮他脱身的人,而是因为他已经不敢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找顾远?”赵唯明问。

“不是。”范季同说,“我是想告诉你,十八层的磁卡只有两张。你拿不到陶景安那一张,但你可以拿到顾远那一张。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顾远在河湾公园的河堤上散步。他的磁卡揣在运动服左边口袋里,运动服没有拉链,只有两颗扣子。”

“你让我去偷?”

“我让你去借。用完之后还回去。等你用完的时候,也许还和不还已经没有区别了。”

赵唯明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忽然转过身。

“范老师,如果方觉晓问你,为什么要帮一个实习生,你怎么回答?”

范季同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我会告诉他,我没有帮任何人。”他说,“我只是在一份永远写不完的评估报告上拖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无论你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赵唯明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比平时更响了,像是有电流在接触不良的接口处不安地跳动。他走到林远舟的病房门口,用钥匙开了门。

林远舟已经坐在床上等着他了。

“今天你看起来很不一样。”林远舟说。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通知。”赵唯明把方觉晓的通知递给林远舟,“范季同告诉我,顾远每天早上六点半在河湾公园散步,口袋里装着一张能上十八层的磁卡。”

林远舟看完通知,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是第一天。你还有两天时间。”

“我知道。”赵唯明说,“所以我今晚就要去档案室。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拍下来,交给沈若兰。”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林远舟用左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赵唯明手里。那是一枚木制的平安扣,用红绳穿着,木质因为长期被体温熨烫而变得温润光滑。

“这是若兰的。”林远舟说,“我们结婚那年她求的,我开庭那天她给我挂在脖子上。入院的时候被护工扯掉了,我把它捡了回来,藏在枕头套里。你带着它。如果方觉晓的人在你回来之前先找到了你,你把这枚平安扣给若兰看,她就会知道你还带着我的消息。”

赵唯明把平安扣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木质的温度从他胸口传开,像一杯温水倒进了冰冷的胃里。

“我今晚去档案室。出来之后先找沈若兰,再找顾远。”

“顺序反了。”林远舟说,“先找顾远,拿到磁卡,上电视塔十八层。十八层里如果有陶景安的个人档案柜,那里面一定有比档案室更高层级的证据。档案室里的东西只能证明方觉晓和卫仲谋的罪行,不能直接证明陶景安的。陶景安可以声称他不知情,可以声称是下属擅自挪用基金。要让陶景安无法脱身,你必须拿到他直接参与的原始文件。”

“然后呢?”

“然后回南槐,把我和乔邦国活着带出去。没有证人,证据只是死物。方觉晓可以销毁文件,但他不能同时销毁所有证人。只要你把我和乔邦国活着带出南槐,我们就是活着的证人和活着的原告。联邦最高监察署在接到证据之后,第一个要做的不是查文件,是提审证人。”

赵唯明把平安扣塞回衣领里。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林远舟——这个男人被七次电击烧焦了太阳穴的皮肤,被氯丙嗪和利培酮折腾得手抖了十二天,但他脑子里的逻辑从来没有任何偏差。他的每一个计划都像一份起诉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今晚的行动,我要告诉乔邦国。”赵唯明说。

“不用告诉了。”

门外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赵唯明和林远舟同时回头,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乔邦国。

他的头发比赵唯明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乱了,眼袋更深了。但他右手握着一根木棍——那是他在院子里画地图用的那根——左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他的脚上还穿着南槐的病号拖鞋,但他站在门口的姿态不像一个病人,像一个即将出征的老兵。

“你怎么出来了?”赵唯明快步走到门口,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老黄在前台仰着头呼呼大睡,收音机里还在放着一首谁也听不清楚的曲子。

“我两年多来每天晚上都出来。”乔邦国说,“老黄抽烟要抽十五分钟,他回来之后会睡三个小时。范季同晚上从来不来查房。四号楼的走廊在这三个小时里是空的。我知道每一块地砖的松动位置,知道每一扇铁门的开锁手法,知道地下室太平间的备用钥匙藏在哪里。”

他走进林远舟的病房,用木棍敲了敲铁床的栏杆。

“今晚,我跟你一起下去。”他对赵唯明说。

“你的腿——”

“我的腿不好,但我的手还能动,我的眼睛还能看。你不用照顾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乔邦国说,“我在南槐待了两年三个月零二十一天,终于等到了一个不是医生的医生、一个不是疯子的疯子、还有一个不是锁匠的锁匠。今晚的行动,如果我不亲自去,我这辈子都补不上两年的空白。”

赵唯明看了看林远舟。林远舟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赵唯明说,“今晚两点,地下室太平间门口见。”

那天晚上,赵唯明在值班室里待到了凌晨。他把笔记本上所有关于防空洞、电视塔、顾远和陶景安的内容全部撕下来,和锁芯、钥匙、沈若兰的平安扣放在一起。他给那封举报信补充了最后一段话——描述了陶景安在电视塔十八层的办公室、顾远每天散步的时间和路线、以及方觉晓通过内部通知限制他人身自由的事实。

然后他把信重新装进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了“九嶷联邦最高监察署举报中心”。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五十分。他站起来,把手电筒、锁芯、钥匙、平安扣和信封全部装进一个帆布挎包里,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和乔邦国说的一样——空荡荡的,只有那根永远在坏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老黄在前台仰头睡着,嘴巴半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收音机已经放完了歌曲,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电磁噪音。

赵唯明走到地下室入口的时候,乔邦国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老纪检换了一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解放鞋,裤脚塞在袜子里,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木棍。

“走。”乔邦国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防空洞入口。赵唯明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乔邦国拄着木棍跟在后面。甬道里的空气比上次更冷更湿,水淹区的水位似乎涨了一些。赵唯明走进冰冷的积水,小腿以下迅速失去了知觉。他扭头看了一眼乔邦国——老人咬紧了牙关,下巴上绷起两根筋,一言不发地趟进了水里。

他们在水淹区里走了大概三百米。赵唯明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乔邦国走得慢,但没有停。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棍点在水底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到水淹区尽头的时候,赵唯明伸手把乔邦国拉上了干燥的台阶。老人喘了几口粗气,把木棍上的水甩干,朝东支线的方向指了指。

“B区档案室。你先去拿文件,我在门口守着。”

赵唯明沿着东支线走到了档案室门口。那扇钢质防火门还锁着,转盘式密码锁上的数字轮盘安静地排成一排。他转出零九一七,密码正确,但锁没有弹开。

方觉晓改了密码。

赵唯明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没有慌。他从口袋里掏出老田给的旧锁芯和钥匙——方觉晓换了锁芯,但没有换锁体。旧锁芯的钥匙也许能打开锁体上的备用锁孔。他把钥匙插入锁体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眼,顺时针转了三圈。

门开了。

档案室里还是上次那副模样。四面墙上的铁皮文件柜安静地立着,日光灯管按下开关后闪了两下才亮。赵唯明打开最左边那个柜子,密码依然是零九一七。他从里面取出那十七个牛皮纸档案袋,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文件平铺在铁桌上,然后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台借来的海鸥牌相机。

他拍了每一份防汛基金的转账记录。拍了方觉晓的签名。拍了卫仲谋的账户号码。拍了那份十一人的处理名单。拍了备忘录上被红色星号替代的签发人签名栏。最后他翻到档案柜最底层,那里藏着一个没有编号的牛皮纸袋。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陶主席的指令已执行。1989年防汛基金第三批拨款,已按照要求从专户划拨至仲盛地产,再由仲盛转至新经济发展基金海外账户。转账凭证由方秘书统一保管。此函阅后即焚。”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枚红色的私人印章。印章上的字是“陶景安印”。

赵唯明把这张纸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端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闪光灯充电时发出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回荡,像一台正在充电的电休克治疗仪。

他把这张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帆布挎包的夹层里。然后他把其他文件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放回文件柜,把文件柜锁好,把档案室的铁门重新关上。

“拿到了?”乔邦国在门口问。

“拿到了。”赵唯明说,“陶景安的私人印章。只有这个能证明他知道这件事。”

他刚说完这句话,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不是脚步声。是更低沉、更持续的轰鸣,像是水泥搅拌车在地下滚动。赵唯明和乔邦国同时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水淹区。水位正在急速上涨,从膝盖深的积水变成了齐腰深的洪流,浑浊的水夹着泥沙和碎石从甬道入口灌进来,撞击在水泥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吼声。

有人在用水泵往防空洞里灌水。

方觉晓发现他了。或者说,撬开他抽屉的那个人看到了他今晚走出值班室的路线,然后把消息传给了方觉晓。

“快走!”乔邦国推了赵唯明一把,“走西支线,走三号门!水淹区回不去了!”

两个人沿着东支线跑了一段,在岔路口拐进了西支线。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近,浑浊的水流已经开始舔到他们的脚踝。乔邦国拄着木棍跑得跌跌撞撞,他的膝盖在冰冷的水里开始发抖,嘴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乔老,再坚持一下!”

“不用管我,你往前走!”乔邦国吼回来。

他们跑到了三号门前——那扇通往电视塔地下二层的铁门。赵唯明掏出老田给的锈铁钥匙,手指因为冷和紧张而发抖,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两下才转动。锁开了,他一脚踢开铁门,把乔邦国拽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死死推上。

门刚关上,外面的水流就轰然撞在了门上。铁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像被巨锤敲击一样的闷响。

赵唯明靠在铁门上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乔邦国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花白的头发往下滴着水,但他抬起眼睛看着赵唯明,嘴角浮起了一个筋疲力尽的笑容。

“两年多了,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他说。

赵唯明直起身,打开了手电筒。光束照亮了他们面前的空间——战时通讯指挥所,和十二小时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样。水泥柱子、防爆灯、货运电梯。电梯旁边的楼层索引图上,十八层到二十一层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上行按钮。没有反应。电梯需要磁卡才能启动。

他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顾远出现在河湾公园的河堤上还有两个多小时。

“在这里等着。”赵唯明说,“等天亮之后我会去河堤上见一个人。”

乔邦国靠着水泥柱子坐下,把木棍横在膝盖上。

“你最好快一点。”他说,“方觉晓往防空洞里灌水,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留活口了。”

赵唯明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屏幕上没有数字,只有一片红色的待机信号,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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