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的秘密
清晨六点,郤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去摸床头——什么都没有。这是在安全屋,不是精神病院的地下室。
“郤明!”是老周的声音,“快起来,出事了。”
郤明冲过去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刘承祖起诉你了。”
郤明愣住了。
“起诉我?他起诉我什么?”
“诽谤。”老周把文件递给他,“还有侵犯名誉权、商业诋毁,索赔五千万。”
郤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起诉状上写得清清楚楚:原告刘承祖,诉被告郤明在网络平台及公开场合散布不实言论,恶意诋毁原告名誉,造成原告社会评价严重降低,给原告的律师执业带来重大损失。
“他这是倒打一耙。”林静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脸色苍白,“明明是他干的那些事,反而起诉你?”
“他就是要逼我。”郤明说,“逼我在法庭上拿出证据。而那些证据,现在还不够。”
“你叔父那边呢?”
“昨天半夜,他被取保候审了。”老周说,“刘承祖的律师团队办的,理由是证据不足。”
郤明攥紧手里的起诉状,指节发白。
“他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
上午九点,郤明坐在律师办公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眼神锐利。
“我叫方洁,市检察院退下来的,现在自己开律所。”她开门见山,“老周跟我说了你的案子。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能赢吗?”
方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面前的卷宗。
“刘承祖这个人,我认识。”她说,“业内出了名的难缠。他打官司从来不靠证据,靠的是耗。耗时间,耗精力,耗到你撑不住为止。”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方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庭外和解。你公开道歉,赔一笔钱,这事就了了。”
“不可能。”
“那就第二条。”方洁合上卷宗,“硬刚到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会很漫长,而且……”
她顿了顿,盯着郤明的眼睛。
“而且你手里那些证据,够不够硬?华仁精神病院的案子还没判,副院长和你叔父虽然被抓了,但还没定罪。法律上,他们现在还是‘嫌疑人’,不是‘罪犯’。你拿他们的案子来证明刘承祖有罪,法庭不会认。”
郤明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需要什么?”
“直接证据。”方洁说,“证明刘承祖跟华仁精神病院有直接利益关系的证据。转账记录、合同、录音、邮件,什么都行。光有U盘里那些视频还不够,因为那些视频里没有他。”
郤明沉默了。
林静突然开口:“林默。”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默知道。”她说,“他在华仁待了那么久,一定见过刘承祖。只要他愿意作证——”
“他作不了证。”老周打断她,“他是重度自闭症,法庭上连话都说不了几句。而且刘承祖的律师肯定会质疑他的证词可信度。”
“那怎么办?”
房间里陷入沉默。
郤明盯着窗外,大脑飞速运转。刘承祖——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
郤明接起来。
“郤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出现了——林国栋。
“你在哪儿?”
“别管我在哪儿。”林国栋说,“有件事要告诉你。刘承祖手里有一份文件,是他跟你叔父签的协议。那份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事成之后,你叔父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让给他。”
郤明的心狂跳起来。
“文件在哪儿?”
“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林国栋说,“密码是六个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炫耀过。”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我早就死了,没想到我还活着。”
电话挂断了。
郤明盯着手机,浑身僵硬。
“他说的是真的吗?”林静问。
“不管真的假的,”方洁站起身,“这都是个机会。”
“机会?”老周皱眉,“私闯律师办公室,那是犯罪。”
“不需要私闯。”方洁说,“我们合法取证。刘承祖现在起诉郤明,按程序,我们可以申请调取他的银行流水和商业合同。只要那份协议存在,迟早能挖出来。”
“那得多久?”
“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郤明摇摇头。
“来不及。一个月后,我叔父早就把公司转移空了。”
……
傍晚,郤明一个人坐在江边。
夕阳把江水染成血红色,远处有几只水鸟在盘旋。他盯着那片红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老赵死了。林默中毒了。父亲被关了那么多天。林静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弟弟在地下室的样子。
而他,现在被刘承祖告上法庭,即将面对一场漫长的官司。
“一个人待着?”
林静在他身边坐下。
郤明没有回答。
“在想什么?”
“在想,”郤明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去精神病院,没有认识老周,没有遇见你,现在会是怎么样。”
“那你爸就完了。”林静说,“你叔父就成功了。刘承祖就赢了。”
郤明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你后悔吗?”他问。
林静沉默了几秒。
“后悔什么?”
“认识我。因为我,你弟弟才会被卷进来。”
林静摇摇头。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华仁,每天按电击按钮,假装自己是个好医生。”她说,“默儿还在那个地下室里,一点一点中毒,没人知道,没人管。我爸还在某个角落躲着,不敢露面。”
她顿了顿。
“是你,让我们都出来了。”
郤明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和了一点。
“会赢的。”林静说,“我们一定会赢。”
……
晚上九点,郤明回到安全屋。
刚推开门,就看见老周站在客厅里,脸色古怪。
“怎么了?”
“有人给你送了个东西。”老周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纸盒。
郤明走过去,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份文件。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整个人僵住了。
是刘承祖和他叔父签的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乙方(郤正清)将名下郤氏集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于事成之后转让给甲方(刘承祖)。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这……”
“还有这个。”老周递过来一张纸条。
郤明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敬,德之聚也。这次,懂了吗?”
是林国栋的字迹。
郤明攥紧那份协议,指节发白。
“他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老周说,“但这份协议是真的。我让人查过上面的印章,跟刘承祖律所的公章一致。”
郤明盯着那份协议,脑子里一片混乱。林国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怎么能拿到这么机密的东西?
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承祖。
“郤明。”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律师,而是冰冷,阴鸷,“你以为你赢了?”
“协议在我手里。”郤明说,“你完了。”
刘承祖笑了,笑声让人后背发凉。
“那份协议?”他说,“你真以为那是真的?”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我故意让林国栋拿到的。”刘承祖说,“因为那份协议上,有你父亲的签名。”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父亲才是真正的乙方。”刘承祖说,“你叔父只是替身。协议里写的是,事成之后,你父亲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让给我。你叔父签的是你父亲的名字。”
“不可能——”
“不信?你仔细看看第三页,乙方的签名。”
郤明翻开协议第三页,手指颤抖地找到那个签名。
郤正源。
是他父亲的名字。
“那是我叔父伪造的!”
“你能证明吗?”刘承祖笑了,“笔迹鉴定?可以。但你父亲的笔迹样本,我有的是。三十年前他在公司签的那些文件,全都在我手里。你觉得鉴定结果会是什么?”
郤明说不出话来。
“郤明,”刘承祖的声音变得阴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敬,德之聚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我告诉你——意思就是,你以为的德,其实都是假的。你曾祖父当年举荐的那个郤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问你爸。”刘承祖说,“他知道一切。但他不会告诉你。因为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恨他。”
电话挂断了。
郤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林静冲过来:“他说什么了?”
郤明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份协议,盯着那个签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承祖的话:
“你曾祖父当年举荐的那个郤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
郤明冲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爸。”郤明走到床边,把那份协议递到他面前,“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父亲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
“爸,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郤,”他的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你好。”
“为我好?”郤明的声音在发抖,“爸,我被人关进精神病院,被人电击,被人下药,差点死在地下室里。你现在跟我说,不让我知道真相,是为我好?”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痛苦。
“那个签名……”他说,“是我签的。”
郤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
“因为……”父亲的声音哽咽了,“因为刘承祖手里有我当年的把柄。三十年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他拿那些事威胁我,如果我不签,他就举报我。”
“什么事?”
父亲没有回答。
“爸!”
“跟华仁精神病院有关。”父亲终于开口,“当年,刘承祖的父亲——华仁的第一任院长,想扩建医院,需要批地。我帮了他。那块地,是违规批的。后来出了事,死了人,我帮他压下去了。”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华仁的事?”
“知道一些。”父亲说,“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刘承祖说,只要我配合,他不会为难我们。结果……”
“结果他把我送进去了。”
父亲低下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郤明站起来,往外走。
“小郤!”父亲喊他。
郤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我爸。”他说,“但这件事,我没办法原谅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林静靠在墙上,等着他。
“你都听见了?”
林静点点头。
郤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爸……他一直都知道。他帮过刘承祖的父亲。”
林静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现在怎么办?”她问。
郤明睁开眼睛。
“打。”他说,“不管我爸做过什么,不管真相是什么,刘承祖必须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快亮了。
“敬,德之聚也。”他说,“这句话,我现在终于懂了。”
“懂什么?”
“不是提醒,是拷问。”郤明说,“它在问我——知道真相之后,你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德。”
林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