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地下的遗嘱

赵唯明在通风管道里爬了整整四十分钟,才从电视塔十七层的机房原路退回到地下二层的战时通讯指挥所。他的膝盖和手肘被铁皮管壁磨出了血,帆布挎包里的胶卷盒随着每一次匍匐前进撞击着他的肋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他全部的证据——十七张防汛基金转账记录、十一人的处理名单、方觉晓的备忘录、卫仲谋的签名、苏惠民的假鉴定结论,以及陶景安工作笔记上那行亲手批准对林远舟执行深度方案的文字。

他从机房跳下来的时候,乔邦国还坐在水泥柱子下面。老人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紫,那条在冰水里泡过的左腿已经肿了起来,裤管绷得紧紧的。但他看到赵唯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还是拄着木棍站了起来。

“拿到了?”乔邦国问。

“拿到了。”

“上面发生了什么?我听到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

赵唯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乔邦国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腿。小腿肿胀,皮肤发亮,按压之后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这是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的后果,加上在地下室里坐了一整夜,寒气和湿气已经从脚底渗进了骨头。

“范季同在上面。”赵唯明说,“他从防空洞游过来,爬上了十七层。方觉晓也上去了,带了两个人。”他顿了顿,“我走的时候,范季同挡住了方觉晓。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上面。”

乔邦国沉默了很久。他用木棍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上的肿胀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站起来之后的腰杆依然是直的。在南槐的两年多里,他没有一天弯过腰。

“范季同这个人,我以前写过他的材料。”乔邦国说,“他第一批深度方案执行人。我当时认为他是方觉晓的帮凶,应该被起诉。现在我收回这个判断。”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是不是帮凶,不是看他有没有做过错事,而是看他在最后一刻有没有站出来。他站出来了。这就够了。”

赵唯明从帆布挎包里掏出胶卷和陶景安的私人印章凭证,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然后他从乔邦国手里接过木棍,把铁盒绑在木棍的中段,用从机房里找来的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乔老,我们得走了。”

“走哪条路?”

“原路不行。水淹区的水位还在上涨,方觉晓的人在防空洞里灌水,东支线和西支线可能都已经被淹了。”赵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防空洞结构图,在地上展开,“但我们还有一个出口——地下二层的配电房后面,有一个老式通风井,通到河湾公园的人工湖旁边。这个通风井是战时通讯指挥所的备用逃生通道,四十年前就被封了,但我在档案室见过它的结构图。井口是用木板封的,不是水泥。”

“你怎么知道木板没有被换成水泥?”

“我不知道。”赵唯明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去试试,就没有别的路了。”

乔邦国拄着木棍站起来,那条肿起来的腿让他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他只是把裤管又往上卷了卷,露出肿成紫红色的小腿,然后用木棍敲了敲地面。

“走吧。我活了六十四年,在里面待了两年多,要是最后死在通风井里,也是个笑话。”

赵唯明扶着他穿过地下二层的备用办公区,绕过货运电梯,推开配电房的铁门。配电房里密密麻麻地排着变压器和配电柜,空气里弥漫着变压器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在房间最深处,有一面墙被一排废弃的文件柜挡住了。赵唯明搬开文件柜,露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的圆形通风口。封住通风口的是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边缘已经腐烂发黑,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

木板后面,是一道垂直向上延伸的通风井。井壁上钉着锈迹斑斑的铁爬梯,每隔三米就有一个焊接点。往上大概十二米,能看到一个硬币大小的光点——那是地面上的井盖,透下来的一线天光。

“我先上去。”赵唯明说。他把帆布挎包斜背在身后,双手抓住铁爬梯开始往上爬。铁梯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锈屑从焊接点簌簌往下掉。他每爬两级就低头看一眼下面的乔邦国——老人把木棍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铁梯,一条好腿踩稳了再拖上那条肿腿,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时候,乔邦国的脚踩空了。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只有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梯的横杆。木棍从嘴里掉下去,砸在井底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赵唯明低头看到乔邦国悬在半空中,老人花白的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手臂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出声。

“乔老!”

“别下来。”乔邦国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继续爬。我自己上得来。”

赵唯明看着他把那条肿腿重新搭上铁梯,脚踩稳了,手往上移了一级,再一级。他的脸涨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但他没有停。他爬过一级又一级,锈迹斑斑的铁梯在他手下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赵唯明继续往上爬,先到了井口。他双手撑住井盖,用力往上一顶——井盖松动了。不是焊死的,不是封死的,是松的。那一线天光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白色,他眯着眼睛把井盖推开一条缝,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河湾公园的人工湖。清晨的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湖边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没有人。没有方觉晓的人,没有巡逻的保安,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公园在这个时间点空无一人。

赵唯明把井盖完全推开,爬出了通风井。然后他伸手把乔邦国从井口拉出来。老人出了井口之后双腿一软,半跪在草地上大口喘息着,膝盖上沾满了泥和露水。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紫的,但眼神是亮的。

“出来了。”乔邦国说,“两年三个多月,出来了。”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太过逼真的梦。

赵唯明把井盖重新盖好,把乔邦国扶起来。两个人穿过河湾公园的梧桐林荫道,朝城南邮局的方向走去。清晨的街道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一辆洒水车慢慢驶过。没有人注意两个满身泥污、衣服湿透、脸色苍白的人走过人行横道。

城南邮局在公园东门外大概三站路的地方。赵唯明和乔邦国到的时候,邮局刚开门。三号窗口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一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她就是陈阿姨——沈若兰提过的那个联系人。

“陈阿姨。”赵唯明把帆布挎包放在柜台上,“我是赵医生。沈若兰跟您提过我。”

陈阿姨放下手里的信件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平静,目光在赵唯明沾满泥浆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又在乔邦国肿得发紫的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柜台上的铁窗拉下来一半。

“东西给我。”她说。

赵唯明从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铁盒放在柜台上。“寄到联邦最高监察署举报中心。挂号,保价,回执单寄到沈若兰家的地址。”

陈阿姨接过铁盒掂了掂重量,从柜台上拿出一张保价单开始填写。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叫赵唯明。”她一边写一边说,“沈若兰前天来过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唯明。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赵医生亲启”,笔迹是林远舟的——赵唯明认得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那是电休克后遗症导致的手颤。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证据拿到之后不要回南槐。方觉晓今晚已经对你下了强制入院令。如果你回去,你会坐在我的治疗椅上。不要管我。去找最高监察署驻宛州特派员,他住在河湾宾馆七楼。他的名字叫陆远山。他是乔邦国的老战友,他会帮你们。”

赵唯明看完这三行字,抬头看了乔邦国一眼。乔邦国正靠在大厅的墙壁上揉着那条肿腿,看到赵唯明的眼神,开口问了一句。

“林远舟说什么?”

“他说河湾宾馆七楼。陆远山。你的老战友。”

乔邦国的动作停住了。他揉腿的手放下来,脸上掠过一抹赵唯明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那是惊讶、羞愧、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搅在一起的混合体。

“陆远山。”乔邦国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两遍,“他当然在宛州。他是最高监察署驻宛州特派员。两年多前,我查防汛基金的时候,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打给他的。电话里他说他会派人来宛州帮我查,当天晚上我就被送进了南槐。”

“你是说他——”

“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乔邦国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但如果陆远山真的是方觉晓的人,我们现在带着全部证据送上门去,就等于把所有证据放进了他们的保险柜。”

赵唯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转动——林远舟让他们去找陆远山,但乔邦国当年正是在联系了陆远山之后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到底是陆远山出卖了乔邦国,还是方觉晓在陆远山行动之前抢先了一步?林远舟为什么要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一个可能并不清白的人身上?

“信是林远舟写的。”赵唯明说,“他知道陆远山是谁。”

“他知道的只是我告诉他的。”乔邦国说,“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在给陆远山打了电话之后被关进去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两年多来,我一直在心里替陆远山找借口——也许是电话被监听了,也许是方觉晓在他行动之前就收到了消息,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做任何事。但我替他找了两年多的借口,他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赵唯明沉默了。陈阿姨已经填好了保价单,把铁盒装进了一个灰布袋子里,用火漆封了口。她把挂号信放在磅秤上称了一下重量,然后抬头看着赵唯明。

“寄出去吗?”

赵唯明犹豫了。

他口袋里装着的胶卷和陶景安的印章凭证是现在唯一的一套物证。如果寄出去,这些证据就会离开他的手,进入邮政系统的长途运输渠道。如果最高监察署的举报中心真是干净的,那么这些证据会在四天之内出现在调查员的办公桌上。但如果举报中心也有方觉晓的人——或者说,如果陆远山本人就是那个被盖上红星的签发人——那么这封信寄出去,就等于把所有的子弹交到了敌人手里。

但他还有林远舟的那句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法律不会缺席,但证人会迟到的。我可以等。”

林远舟说去找陆远山。这个选择不是随意做出的。林远舟被绑在南槐的铁床上,每天靠背法律条文保持清醒,他对人性和权力的理解已经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如果他认为陆远山可以信任,那一定有一个理由。

赵唯明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在档案室的那份备忘录上,签发人一栏是用红色星号代替的。方觉晓是秘书,卫仲谋是商人,范季同是医生,苏惠民是鉴定师。这些人没有一个是能够独立启动一整套敏感人员处理方案的权力中枢。而陆远山作为最高监察署驻宛州特派员,他的权力级别足够高,但他的管辖范围不是行政审批,而是纪检监察。特派员和市委书记不是一个系统。陆远山没有能力给防汛基金拨款,没有能力批地皮,没有能力签发强制入院令。他如果有罪,也只是沉默之罪。

但沉默,在方觉晓手里,就是最大的帮凶。

“先不寄。”赵唯明把挂号信从柜台上拿了回来,“放在您这里。如果我今天之内没有回来取,就按原地址寄出去。如果我回来了,我会自己来取。”

陈阿姨接过挂号信放进柜台下面的保险柜里,没有多问一句话。

赵唯明扶着乔邦国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河湾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冒着白汽,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他们身边经过。这是宛州最普通的早晨,和一个星期前、一个月前、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在过去十四个深夜里,这座城市地下的防空洞里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暗战。

“你要去找陆远山。”乔邦国说。

“对。”

“如果他不是我说的那种人,你就告诉他,乔邦国还活着。如果他是,”乔邦国把手放在赵唯明的肩膀上,“你就告诉他,乔邦国说他欠我一通回拨电话。”

赵唯明把乔邦国安置在邮局对面的一家招待所里,用兜里仅剩的八十块钱开了两天的房,然后在楼下药房买了消炎药和医用绷带。他把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脸上全是通风管道里蹭的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脖子上的平安扣在爬出井口的时候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洗了一把脸,把帆布挎包里那份胶卷的备份塞进鞋垫下面,把陶景安的工作笔记复印件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然后推开门朝河湾宾馆走去。

河湾宾馆是宛州市最高档的招待所,坐落在河湾公园北侧,是一栋七层的白色建筑。赵唯明站在宾馆大堂的门前,透过玻璃门看到大厅里的大理石地面和枝形吊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旧但还算干净的灰色夹克,裤脚上还沾着防空洞里带上来的黑色水渍。他没有进去——方觉晓的人可能就守在大堂里等着他。他绕到宾馆后面,找到安全通道的铁梯,开始往上爬。

七楼的安全通道门口装着一扇铁栅栏,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进了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七楼只有两间房,701和702。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牌号是701,门缝里透出灯光。他走过去,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打开了门。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最高监察署的特派员——更像一个退了休的大学老师,手里的保温杯里还泡着枸杞。但他的目光在扫过赵唯明全身的那一瞬间,变得锋利而专注。

“我是陆远山。”他说,“你是谁?”

“我叫赵唯明。乔邦国让我来找你。”

陆远山握保温杯的手停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赵唯明让进房间,然后朝走廊两侧看了一眼,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但锁舌扣入锁孔的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乔邦国还活着?”陆远山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活着。刚从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出来。”赵唯明说,“他在里面待了两年三个月。他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欠他一通回拨电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陆远山沉默了很久。他坐到沙发上,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捂住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赵唯明看到他捂着眼睛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两年三个月。”陆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知道他在南槐。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没有去看他,因为我一旦出现在南槐,方觉晓就会知道他的案子还没有结束。而一个有监察署特派员探视的‘精神病人’,会立刻被转入深度方案。方觉晓在等着我犯这个错误。”

他放下手,看着赵唯明。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坚决。

“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拿到了档案室里的东西。”陆远山说,“你打算怎么用它们?”

赵唯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陶景安的工作笔记复印件,摊在茶几上。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一行字——“《行政诉讼法》于今年五月一日生效,方建议加快深度方案进度,尽早完成林远舟灭口。我批准。”

陆远山低头看着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写字桌前,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抽屉。

“我也有一份东西给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赵唯明面前。“这是你准备寄给最高监察署的材料里最缺的一份。你拿到了方觉晓的账目,拿到了陶景安的笔记,但你拿不到的是这个——联邦新经济发展基金海外账户的流水。”

赵唯明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账户名。流水显示,从1987年到1990年,老码头防汛基金专户共向仲盛地产拨款一千三百万,仲盛地产以“工程款”“土地款”“咨询费”等名义将其中九百万转入宛州金柜的不记名账户,最终流向三个在新加坡和香港开设的私人银行账户。而这三个账户的户名,都是陶景安的管家——一个叫苏文英的名字。

苏文英。苏惠民。赵唯明猛地抬起头看着陆远山。

“对。”陆远山说,“苏惠民是苏文英的弟弟。河湾区精神卫生鉴定中心的首席鉴定师,是陶景安管家的亲弟弟。他签了一百四十七份强制医疗鉴定书,一百四十三份的结论是‘符合强制医疗条件’。每一份鉴定书的背后,都有一个被送进南槐、被方觉晓按深度方案执行的人。而他的哥哥苏文英,正拿着他们的血汗钱,在海外替陶景安管理着那些永远也不会被查到的账户。”

赵唯明把这份银行流水捧在手里,感觉它比任何一张照片、任何一页笔记都要沉。因为数字是不会撒谎的。一千三百万防汛基金,九百万进了海外账户。这不是贪污,这不是挪用,这是系统性的、制度化的、从上到下的洗钱。而为了掩盖这笔钱,他们用精神病院、用电休克、用深度方案,一个接一个地把知道真相的人变成了活着的沉默者。

“陆特派员,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乔邦国失踪的那一天开始。”陆远山说,“两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查。我查到了苏文英,查到了海外账户,查到了宛州金柜的注册档案,查到了陶景安本人在1987年签署的那份防空洞改造许可——他把老防空洞的一部分划给了仲盛地产,作为公司私有储物空间。你敢想象吗?一座战时防空洞,一段联邦的国有资产,被他当作私人金库送给了卫仲谋。而我现在告诉你,方觉晓只是这棵大树的一根树枝。你要砍树,就得砍到根系。”

他停顿了一下,把茶几上的那份陶景安笔记复印件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然后他把纸推给赵唯明。

赵唯明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星期一。”

“星期一早晨八点,陶景安的管家苏文英会从新加坡飞回宛州。按照惯例,他会先去电视塔十八层核对保险柜里的工作笔记,然后去宛州金柜核对保险库里的转账凭证。这是他每季度一次的例行审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他审计完成之前,把所有的证据和证人同时摊在法官面前。”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申请到搜查令?”

“有这些证据在手里,二十四小时足够了。”陆远山说,“但搜查令要联邦最高监察署的署长亲自签字,送到宛州需要时间。我今晚动身去省城,从省城转飞京城总部。预计周日晚上回来。”

“周日晚上。”赵唯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日期,“方觉晓的强制入院令最迟明天就会生效。我必须在南槐的护工来找我之前,把林远舟和乔邦国从四号楼里活着带出来。”

“你打算怎么带?”

赵唯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河湾宾馆的正对面,就是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那扇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大门正上方的联邦国徽在朝阳中闪闪发光。十四天前,林远舟就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举着那本红皮《行政诉讼法》,对着围观的记者说了一句话。

他说,法律不会保护每一个相信它的人。但法律需要我们每个人相信它,它才存在。

“我要申请一份人身保护令。”赵唯明说,“以联邦最高监察署特派员的名义,向南槐精神康复中心发出人身保护令,要求立即移交林远舟和乔邦国。”

陆远山沉默了片刻。“你要找一个能签这份保护令的法官。而且你还不知道林远舟在不在里面。”

“他一定在。方觉晓不知道范季同已经叛变了,他以为林远舟还在接受深度方案。只要范季同从电视塔回去之后继续写假病历,林远舟就还是四号楼的在院病人。而一份合法的法院人身保护令,可以让方觉晓在南槐的护工打开那扇铁门,把林远舟交给我。”

陆远山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的最高监察署公文纸,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特派员印章。他把公文纸递给赵唯明。

“拿去法院立案庭。找一个你信得过的法官,以我的名义填上内容。人身保护令格式你知道怎么写。不用写乔邦国的名字——乔邦国已经出来了,再写他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写林远舟,理由是他作为一桩正在审理的行政诉讼案件原告,被非法送进精神病院。这是藐视法庭,妨碍司法公正。立案庭的法官不会拒绝这份立案申请。”

赵唯明把公文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盒胶卷、陶景安的笔记、陆远山的银行流水放在一起。他的口袋从来没有这么鼓过。

“陆特派员,你相信法律吗?”赵唯明问。

陆远山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对面法院大楼上的国徽,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以前不信。”他说,“在乔邦国失踪的两年多里,我每天都在怀疑我们口口声声说的那些原则到底管不管用。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法律不是一个会自动执行的程序,它是一个需要我们每个人用命去推动的齿轮。方觉晓有电休克治疗仪,我们有这个——”他指了指赵唯明口袋里露出来的公文纸,“一张纸。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就看你敢不敢把它送进那扇门里。”

赵唯明站起来,把公文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手上。纸很轻,纸质不过是普通的搪胶纸,红色的印章不过是印泥和橡胶章的组合。但这张纸如果送到法官手里,变成人身保护令,再从法官手里送到南槐,它就能打开一扇铁门。

“我今天就去法院。”赵唯明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回过头来。

“陆特派员,方觉晓说档案室的钥匙在卫仲谋手里。但你查到了苏文英管着保险库。你知道真正的档案室备用钥匙在谁那里吗?”

陆远山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在法院。”他说,“方觉晓把档案室的所有备用钥匙,按照联邦政府机密文件管理条例,交给宛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档案科备案保管。他把自己最隐秘的罪证,存放在了你们即将走进的那栋大楼里。因为他太自信了。他从来不相信有人能活到走进这栋楼的这一天。”

赵唯明推开门,走进了宾馆走廊。走廊里的红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沿着安全通道的铁梯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着明天要递交给法院的那份人身保护令的格式。

而在他头顶七楼房间的窗口,陆远山拉开窗帘,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走出河湾宾馆,穿过马路,朝对面的法院大楼走去。晨光从法院大楼上的国徽上反射出来,把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步伐平稳而坚定,像是他即将走进的那栋楼和即将敲响的那扇门,是他十几夜没有睡觉之后唯一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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