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的线索
三天后,林国栋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郤明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比刚救出来时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来了?”林国栋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坐吧。”
郤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林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不愿意进来?”林国栋问。
“她说,给你点时间。”
林国栋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恨我。”他说,“扔下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换谁都恨。”
郤明没有说话。
林国栋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郤明。
“这是什么?”
“刘承祖背后那个人的资料。”林国栋说,“我查了三年,就查到这么多。”
郤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七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站在一栋老式洋房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这人是谁?”
“叫刘锦荣。”林国栋说,“刘承祖的父亲。”
郤明愣住了。
“刘承祖的父亲?他不是华仁的第一任院长吗?已经死了?”
“那是假消息。”林国栋说,“他没死。十年前那起医疗事故,他背了锅,被判了三年。但实际上,是有人替他顶罪。他出来后,就隐姓埋名,躲在幕后。”
郤明盯着照片上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林国栋摇摇头,“三年前我查到他还活着,就一直追查。但这个人太狡猾,每次快要找到他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他指了指那几张文件。
“你看看那个。”
郤明翻开来,是一份泛黄的报纸剪报,日期是三十年前。标题写着:“华仁精神病院扩建工程奠基,刘锦荣院长主持仪式”。配图里,刘锦荣拿着铁锹,笑容满面。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郤明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我爸……”
“对。”林国栋说,“你父亲当时是市规划局的一个科长,负责审批这块地。刘锦荣通过关系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大笔钱。那块地,本来是规划建学校的,硬是被改成了医院用地。”
郤明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医院扩建完了,刘锦荣给了你父亲一笔‘感谢费’。”林国栋说,“你父亲用那笔钱,创办了郤氏集团的前身。”
郤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父亲的公司,是靠刘锦荣的黑钱起家的?
“这……这是真的?”
“你父亲没告诉你?”林国栋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不愿意说,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你们郤家的家业,沾着人命。”
“人命?”
“那块地。”林国栋说,“原来住着几十户人家,拆迁的时候闹出过人命。刘锦荣找人摆平的。死的那个,是个老人,家里只有一个孙子。那孩子后来被送进了福利院,没人管。”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就是我。”
郤明猛地抬起头,盯着林国栋。
“你——”
“对。”林国栋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爷爷,就是死在那场拆迁里的。我后来查了三十年,才查清楚真相。我进华仁当医生,当副院长,都是为了查这件事。”
郤明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报仇?”
“不全是。”林国栋说,“一开始是。后来,我遇见了小静的妈妈,生了小静,又有了默儿。我想过放弃,想过就这么过一辈子。但刘锦荣没放过我。”
他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沙哑。
“他知道我在查他。他让人制造了那起医疗事故,把罪名栽到我头上。我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小静她妈已经死了。默儿……默儿本来不是自闭症。他是被刘锦荣的人下了药,才变成那样的。”
郤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林默知道这些吗?”
“知道。”林国栋说,“他亲眼看见那些人给他下药。所以他一直不说话,是因为他不敢说。他怕说了,那些人会杀了他姐姐。”
病房里陷入沉默。
郤明盯着手里的照片,盯着那个儒雅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刘锦荣现在在哪儿?”
“我说了,不知道。”林国栋说,“但我猜,他应该在国外。刘承祖这次跑,肯定是他安排的。”
他顿了顿,看着郤明。
“你知道刘承祖为什么一直跟你提‘敬,德之聚也’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父亲最恨的一句话。”林国栋说,“当年你曾祖父胥臣举荐郤缺的时候,刘锦荣的爷爷也在场。他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他说,罪臣之后,必有劣根。你曾祖父用‘敬,德之聚也’驳了他,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所以他恨了一辈子?”
“对。”林国栋说,“他把这句话当成耻辱,刻在心里。他要证明,你曾祖父是错的。他要让你们郤家家破人亡,让所有人都知道,罪臣之后,终究是罪臣之后。”
郤明沉默了。
原来这一切,从一百年前就开始了。
……
走出病房,林静还靠在墙上,等着他。
“他都告诉你了?”
郤明点点头。
林静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好吗?”
“不知道。”郤明说,“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林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和了一点。
“我也是。”她说,“我爸……我一直恨他扔下我们。现在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郤明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你妈……”
“我妈不是病死的。”林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是被害死的。那起医疗事故,本来该死的是我爸。但我妈替他挡了。”
郤明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林静……”
“我没事。”林静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反而能放下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至少,我爸还活着。默儿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郤明把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
下午,郤明去了父亲的病房。
父亲还是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小郤……”
郤明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爸,我都知道了。”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知道……知道什么?”
“那块地。那笔钱。刘锦荣。”郤明看着他,“三十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小郤,”他的声音沙哑,“我……我对不起你。”
郤明没有说话。
“我当年年轻,贪心。”父亲继续说,“刘锦荣找到我的时候,给我那么多钱,我动心了。我知道那块地有问题,但我没管。我以为……以为这事过去就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记三十年的仇?”
父亲点点头。
“我一直想弥补。”他说,“这些年,我捐过很多钱,做过很多慈善。我以为……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但我知道,赎不了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郤明。
“小郤,你恨我吗?”
郤明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我不知道。”他说,“爸,我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傍晚,郤明一个人坐在江边。
夕阳把江水染成血红色,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盯着那片红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今天知道的一切。
刘锦荣。三十年前的拆迁。林静母亲的死。林默被下毒。他父亲收的黑钱。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一个人待着?”
老周在他身边坐下。
郤明没有回答。
“都知道了?”
“嗯。”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
“国际刑警发来的。”老周说,“刘承祖的落脚点。他在马来西亚,槟城。”
郤明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
“你想去?”老周问。
“想。”
“去不了。”老周说,“跨国抓人,需要走程序。光引渡就得一两年。”
“那怎么办?”
“等。”老周说,“等他回来。”
“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老周没有说话。
夕阳慢慢沉入江面,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郤明盯着那片灯光,突然开口:
“老周,你说,一个人能背负多少东西?”
老周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我爸,林静她爸,我,林默。”郤明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十年的恩怨。这些恩怨,什么时候能了结?”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当警察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有些恩怨,一辈子都了结不了。但……”
他顿了顿。
“但能了结一点是一点。能抓住一个是一个。不能因为了结不了,就不去做了。”
郤明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是鸡汤?”
“不是。”老周笑了,“这是实话。”
他站起来,拍拍郤明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夜里十一点,郤明回到安全屋。
刚推开门,就看见林静站在客厅里,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了?”
林静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告诉你男朋友,他爸当年收的那笔钱,有零有整。想知道具体数字吗?来槟城找我。——刘”
郤明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颤。
“他这是引你去。”老周说。
“我知道。”
“你不能去。”
“我知道。”
郤明把手机还给林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刘承祖在槟城等着他。等他自投罗网。
但他没有选择。
手机突然又响了。
还是刘承祖的号码。
郤明接起来。
“考虑得怎么样?”刘承祖的声音带着笑意,“来不来?”
“我去。”
林静冲过来想抢手机,被郤明躲开。
“好。”刘承祖说,“三天后,槟城,升旗山。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人,你父亲当年的事,全世界都会知道。”
电话挂断了。
郤明放下手机,看着林静。
“我必须去。”
“你疯了!”林静的眼眶红了,“他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郤明说,“他要想杀我,早就在华仁动手了。他要的,是让我亲口承认,我曾祖父是错的。”
“那又怎样?”
“那很重要。”郤明说,“对他父亲,对他爷爷,对整个刘家来说,那很重要。”
他握住林静的手。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林静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
三天后,槟城,升旗山。
郤明一个人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马六甲海峡。阳光把海水照得碧蓝,几艘船缓缓驶过,留下白色的浪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了?”
郤明转过身。刘承祖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脸上带着微笑,像一个来度假的游客。
“你父亲呢?”
“别急。”刘承祖说,“先聊聊。”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景。
“知道吗,我爷爷临死前,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什么话?”
“‘敬,德之聚也’。”刘承祖转过头看着他,“他说,这句话毁了他一辈子。因为这句话,他在族里抬不起头。因为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他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可你知道吗,他才是对的。”
“什么对?”
“罪臣之后,必有劣根。”刘承祖盯着郤明的眼睛,“你爸收黑钱,你叔父抢公司,你们郤家,从根上就是烂的。”
郤明没有说话。
刘承祖等了几秒,笑了。
“怎么,不反驳?”
“没什么好反驳的。”郤明说,“我爸确实做错了。我也没打算替他辩解。”
刘承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你爷爷也错了。”郤明继续说,“他错在,把一个人的罪,算到所有人头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承祖,你恨了我们家一辈子,可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反对我我曾祖父吗?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是因为那块地。”
刘承祖的脸色变了。
“那块地,本来是你爷爷看中的。他想在那里盖别墅。但我曾祖父抢先一步,把地买下来,送给了郤缺。所以他才恨。恨了一辈子,还假装是为了正义。”
刘承祖盯着他,眼神阴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国栋查的。”郤明说,“你爷爷的日记,在他手里。”
刘承祖愣住了。
“不可能——”
“可能。”郤明说,“你爷爷当年把日记交给了一个人保管。那个人,是林国栋的养父。”
刘承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对准郤明。
“你在骗我。”
“我没有。”郤明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自己问林国栋。但他现在在中国,你回不去。”
刘承祖的手在发抖。
“你以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郤明说,“但你爷爷的日记里,还写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不是他亲生的。”
刘承祖的枪口垂了下去。
“什么?”
“你爸是你爷爷收养的。”郤明说,“你真正的爷爷,就是当年死在拆迁里的那个老人。”
刘承祖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郤明说,“你爷爷的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却收养了他的儿子。他让你爸姓刘,让你也姓刘,让你们替他报仇,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仇。”
刘承祖的枪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
“不可能……不可能……”
远处,传来警笛声。马来西亚的警察冲上山顶,把他们围住。
郤明看着刘承祖,看着他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敬,德之聚也。”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德行,是从日常的敬重里积累起来的。你爷爷不懂,你爸不懂,你也不懂。所以你们才会走到今天。”
刘承祖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你赢了。”他说。
郤明摇摇头。
“不是我赢了。”他说,“是你输了。”
警察把刘承祖带走。郤明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海。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