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阴影
安全屋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灰。
郤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族谱。老周站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隐忽现。林静靠在墙上,双手环抱,盯着郤明的侧脸。
“胥臣。”郤明的手指划过那个名字,“我曾祖父。生于1898年,卒于1978年。乡绅,教育家,以‘举贤案’闻名乡里。”
“举贤案?”老周问。
“民国时期,他曾举荐一个叫郤缺的年轻人。”郤明说,“那人是个罪臣之后,父亲是叛徒。所有人都反对,但我曾祖父说,‘敬,德之聚也’。他看见郤缺在田里耕作时,妻子送饭两人相敬如宾,就断定这个人有德行,值得重用。”
“后来呢?”
“后来郤缺成了我们那一片的名人,做了很多善事。”郤明抬起头,“这句话就成了我们家的家训。”
“所以那个神秘人用这句话,是在提醒你什么?”林静问。
郤明摇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嘲讽。”他顿了顿,“也许,他跟我们家有渊源。”
老周掐灭烟头,走回桌边。
“你叔父那边怎么说?”
“律师传话过来,说如果今晚十二点之前还没答复,就……”郤明没有说下去。
老周看看表。
“还有四个小时。”
房间里陷入沉默。钟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突然,门被推开。小周冲进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她说,“林默不见了。”
林静猛地站起来。
“什么?”
“医院打来电话,说下午三点多,有人冒充医生,把他带走了。”小周的声音在发抖,“监控拍到了,但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林静冲出门去。郤明跟着跑出去。
……
医院里,儿科病房已经被警察封锁。林静站在走廊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那个身影——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林默。
“他没有任何反抗?”老周问。
“没有。”护士摇摇头,“那个人跟他说话,他就跟着走了。”
“说什么?”
“不知道。但林默……他从不跟陌生人走。”
郤明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影。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谁。
“能放大吗?”
技术人员放大了画面。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下垂。
郤明的脑子轰的一声。
“是他。”
“谁?”
“那个神秘人。”郤明说,“化工厂那个晚上,我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能带走林默,说明林默认识他。”他说,“或者,林默信任他。”
林静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
“默儿不会信任任何人。”她说,“除了……除了我。”
她顿了顿,眼睛突然瞪大。
“还有一个人。”
“谁?”
“我爸。”
……
林静的父亲叫林国栋,曾是华仁精神病院的副院长。十年前,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免职,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医疗事故?”老周问。
“一个病人死了。”林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家属闹得很凶,我爸背了锅,判了三年。出来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联系过我们。”
“你妈呢?”
“早死了。”林静说,“我爸出事那年,她心脏病发,没救过来。”
郤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你觉得是他带走了林默?”
林静点点头。
“默儿只信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爸。”她顿了顿,“我爸对他很好,比对我还好。”
老周皱起眉头。
“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带走林默?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
晚上八点,郤明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打开免提。
“郤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你叔父那边,你不用管了。”
“什么?”
“你父亲已经不在他手里了。”那人说,“他现在在我这儿。”
郤明的心狂跳起来。
“我爸还活着?”
“活着。”那人说,“还有林默,他也很好。”
“你到底是谁?”
“明天上午十点,城西老宅。”那人说,“一个人来。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
郤明盯着手机,浑身僵硬。
城西老宅——那是他曾祖父胥臣留下的祖宅,郤家的根。
……
“你不能一个人去。”老周说,“太危险。”
“我必须去。”郤明说,“我爸在那儿,林默也在那儿。”
“我们可以派人——”
“他说了一个人。”郤明打断他,“如果我带人去,他们可能会伤害我爸。”
林静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去。”
“不行——”
“那是我弟弟。”林静说,“也是我爸。”
郤明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老周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们在外面等着。如果有事,你们就喊,我们冲进去。”
郤明点点头。
……
城西老宅,郤家祖宅。
郤明小时候来过很多次,但自从曾祖父去世后,就再也没来过。老宅年久失修,院墙坍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去。林静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站着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背对着他们。
林静停下脚步,声音发颤:
“爸。”
老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着林静,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小静。”
林静站在原地,没有动。郤明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默儿呢?”她问。
“在屋里。”林国栋说,“还有郤明的父亲,他们也都在。”
郤明的心猛地一松。爸还活着。
“为什么要带走他们?”林静问。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得保护他们。”他说,“你那个叔父,还有他背后的人,他们不会放过知道真相的人。”
“什么真相?”
林国栋没有回答。他看着郤明。
“你知道胥臣吗?”
“我曾祖父。”
“你只知道一半。”林国栋说,“胥臣当年举荐的郤缺,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郤明摇摇头。
“他成了你曾祖父的养子。”林国栋说,“改姓郤,继承了郤家的家业。而你真正的曾祖父,是那个被举荐的罪臣之子。”
郤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是胥臣的直系后代。”林国栋说,“你是郤缺的后代。你身上流着的,是那个‘罪臣’的血。”
郤明的脑子一片混乱。
“那又怎样?”
林国栋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知道当年郤缺的父亲为什么被定为‘叛徒’吗?”他问,“因为他替日本人做过事。汉奸。”
郤明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不可能——”
“是真的。”林国栋说,“你曾祖父胥臣,当年举荐郤缺,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的。所有人都反对,但他坚持。因为他看见的,是郤缺这个人,而不是他父亲的罪。”
他顿了顿,盯着郤明的眼睛。
“但是,”他说,“有些人,从来不相信人可以改变。他们相信的是血统,是出身。你叔父为什么能联合外人来抢你的公司?因为那个人,就是当年郤缺父亲那一边的后人。他要的,是拿回当年失去的一切。”
郤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人……是谁?”
“你见过的。”林国栋说,“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郤明。
是一张照片。
郤明接过来,低头看去。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是刘律师。
那个代表叔父来跟他谈判的律师。
“他叫刘承祖。”林国栋说,“他爷爷,就是当年被处决的那个汉奸。他爸爸,是华仁精神病院的第一任院长。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郤明盯着照片,浑身冰凉。
“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时机。”林国栋说,“你叔父只是他的棋子。他要的,是郤家的家业,是你们这一脉彻底消失。”
他指了指屋里。
“你父亲在里面。他知道一切。但他不肯说,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郤明冲进屋里。
昏暗的房间里,他父亲坐在一张旧椅子上,瘦得脱了形。看见郤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爸!”
郤明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父亲的手冰凉,骨节分明。
“小郤……”他的声音沙哑,“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郤明说,“爸,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因为……我不信。”他说,“我不信什么血统,什么出身。你是我的儿子,这就够了。”
郤明握紧他的手。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父亲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好……好孩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郤明冲出去。
院子里,老周带着人已经冲了进来。但林国栋不见了。林静站在院子里,盯着院墙上的一个缺口。
“我爸走了。”她说,“他说,刘承祖不会善罢甘休。让我们小心。”
郤明攥紧拳头。
刘承祖——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律师,原来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手机突然响了。
是短信。
只有一行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下一局,我们法庭上见。——刘”
郤明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颤。
林静走过来,看着手机屏幕,脸色苍白。
“他要干什么?”
郤明摇摇头。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院子里,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远处,天边压过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