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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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

《疯人院的敬与德》 作者:法典案例迷 字数:3056

黑暗中,那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近。

郤明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凉潮湿的墙壁。没有退路了。

“别怕。”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我动不了你。”

眼睛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郤明渐渐看清了轮廓——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你是谁?”郤明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都叫我老钱。”那人咳了几声,咳嗽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你新来的?上面那些孙子总算舍得送个活人下来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多久?”老钱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刚来的时候外面是夏天,现在……现在应该是冬天了吧?”

郤明的心猛地一沉。从夏天到冬天——至少半年。这个人被关了半年?

“他们凭什么关你?”

“凭什么?”老钱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玻璃,“就凭我想出去。就凭我撞见过副院长跟人在办公室里数钱。就凭我知道这地方的真面目。”

郤明往前挪了挪,想看清老钱的脸。微弱的光线下,他看见一张瘦得脱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鬼火。

“你也是被送进来的正常人?”

“正常人?”老钱摇摇头,“在这儿待久了,正常人也会变成疯子。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吗?”

他掀开毯子的一角。郤明看见他的脚踝上箍着一个铁环,铁环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死在墙上。

“脚镣。”老钱说,“每天只给两顿饭,一碗水。不听话就断水断粮。上面那个电击室算什么?这儿才是真正的地狱。”

郤明的胃一阵抽搐。

“你……试过逃跑?”

“试过三次。”老钱伸出三根手指,其中两根扭曲变形,“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这两根手指。第二次,电击棒直接怼在身上,昏迷了三天。第三次,就是这脚镣。”

郤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灌到脚底。

“你是怎么进来的?”老钱问。

郤明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叔父夺权,被陷害送进精神病院,林静深夜放他逃跑,结果被抓。

“林静?”老钱的眼睛眯起来,“那个女医生?”

“你认识她?”

“她来过这儿。”老钱说,“三个月前,她一个人下来的。给我送了毯子,还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

郤明愣住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老钱回忆着,“‘忍一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问她是谁,她没说,只是让我别放弃。”

郤明的脑子飞速运转。林静三个月前就来过地下室,还偷偷给老钱送吃的——这说明她早就知道地下室的秘密,而且一直在暗中帮这些被非法拘禁的人。那她今晚放他逃跑,究竟是陷阱还是真心?

如果她是真心,为什么老赵会说她在钓鱼?如果她是陷阱,为什么三个月前就来帮老钱?

“你觉得她可信吗?”郤明问。

老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地方,谁都不可信。但她给我的那个馒头,是真的。”

郤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现在怎么办?”他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等。”老钱说,“等他们来提你。”

“提我?”

“每个人下来之后,都会被提去审一次。”老钱说,“副院长亲自主审。问你是谁送进来的,外面有什么人,有没有证据。然后根据你的回答,决定怎么处置你。”

“怎么处置?”

“听话的,关几个月放出去,但签一份保密协议,敢说出去就再抓回来。”老钱说,“不听话的,就一直关着,关到死为止。”

郤明攥紧拳头。

“你呢?你属于哪种?”

“我?”老钱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我是第三种。我知道的太多,放出去就是定时炸弹。所以他们不会放我,也不会让我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他们有多狠了。”

郤明沉默着。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只有偶尔从头顶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哀嚎。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铁门突然被推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直直射下来,郤明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郤明,出来。”

两个护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击棒。郤明站起身,跟着他们走上楼梯。经过老钱身边时,他听见老钱压低声音说:“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郤明点点头,跟着护工走出地下室。

走廊里依然是昏黄的应急灯,但天已经亮了——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晨光。他被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自己的病房,经过护士站,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副院长办公室。

护工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郤明被推了进去。

办公室比想象中大得多。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医者仁心”。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抽烟。

“郤明,坐吧。”

那个声音转过来。郤明终于看清了副院长的脸——五十来岁,国字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潭死水。

郤明没有坐。

副院长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办公桌后坐下,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开。

“郤明,男,三十一岁,郤氏集团副总裁。”他念着,“躁狂型妄想症,伴有暴力倾向,由家属申请入院治疗。家属签字:郤正清——那是你叔父吧?”

“我没病。”郤明说。

“每个进来的都这么说。”副院长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但你叔父提供的材料很详细,还有你最近三年在公司的一些……嗯,不太正常的决策记录。你要不要看看?”

“那些都是伪造的。”

“伪造?”副院长笑了,“你叔父是郤氏集团的股东,他会伪造自己侄子的病历?对他有什么好处?”

郤明没有回答。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昨晚想逃跑。”副院长换了个话题,“这是很严重的行为。根据医院的规章制度,逃跑未遂的病人需要接受强化治疗。”

“什么强化治疗?”

“电击疗程。”副院长说,“每天一次,连续一周。如果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就延长到两周。直到你学会遵守规则为止。”

郤明的手在身侧攥紧。

“当然,”副院长话锋一转,“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他盯着郤明,等待他的反应。

“什么选择?”

“签一份文件。”副院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边,“承认你确实有精神问题,自愿接受治疗,并且承诺出院后不对外界透露任何医院的情况。签了,你就不用去地下室,也不用接受强化治疗。关一个月观察期,如果表现好,可以提前出院。”

郤明盯着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没仔细看,但最后一行加粗的大字很清楚:如有违反,本人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这是封口协议。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病,就等于放弃追诉的权利。

“我签了,你们就会放我出去?”

“当然。”副院长微笑,“我们是医院,不是监狱。病人治好了,当然要出院。”

“那我叔父呢?他伪造病历,非法拘禁,就这么算了?”

副院长的笑容淡了一些。

“郤先生,你叔父是你的家属,他申请你入院,是按照正规程序走的。至于你说的‘伪造’、‘非法拘禁’,那是法律问题,跟我们医院无关。我们只负责治病。”

郤明盯着他,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他忍住了。

“如果我不签呢?”

副院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就回地下室。”他说,“什么时候想签了,什么时候出来。不过我得提醒你,地下室的环境不太好,上一个待在那儿的,出来的时候少了两颗牙。”

郤明想起老钱扭曲的手指,想起他脚踝上的铁镣。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副院长点点头,“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签,就回地下室。”

他按了桌上的铃,两个护工推门进来。

“带他去病房。”副院长说,“普通病房。”

护工押着郤明往外走。经过走廊时,郤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静,站在护士站里,正在低头写什么。

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郤明想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但她的表情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去,继续写。

郤明被推回自己的病房。门关上,锁落下。

他站在门后,大脑一片空白。

签,还是不签?

签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病,就等于放弃一切追诉的权利。叔父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公司,而他,即使出去也成了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谁还会信他的话?

不签,就回地下室,面对无休止的折磨。老钱在那里待了半年,他能不能撑过一个月都是问题。

他正想着,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

是老周。

“回来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副院长找你谈了?”

“谈了。”郤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周沉默了很久。

“别签。”他说。

“为什么?”

“你签了,就等于认罪。”老周说,“他们手里有你的签字,以后你想翻案,门都没有。而且你以为签了就真能出去?我见过好几个签了的,最后都没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你的签字,是你的命。”老周说,“你叔父花了钱,是让你永远闭嘴的。不是让你出去之后有可能报复他。”

郤明的心沉到谷底。

“那我该怎么办?”

老周没有回答。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促,像有人在跑。

然后是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

郤明冲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外面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推车声混在一起。

“林医生!林医生晕倒了!”

郤明的心猛地揪紧。林静?她怎么了?

他拼命拍门:“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林静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渐渐平息。走廊里重归寂静。

郤明靠在门上,浑身冷汗。

林静晕倒了——是装的,还是真的?她是不是因为昨晚放他逃跑的事被发现了?

他想知道答案,但没有人告诉他。

傍晚时分,晚饭送来了。还是稀粥馒头咸菜。护工把托盘从门下的小窗口推进来,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郤明没有胃口吃。他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等着。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黑之后,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半。

郤明依然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副院长的威胁,林静的目光,老周的话。

突然,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

郤明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出现在那个方形的空洞里。

不是护工,不是老赵——是一个女人。

“郤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是林静。

“你……”郤明冲到门边,“你没事?”

“我没事。”林静说,“晕倒是装的,为了躲开副院长的视线。”

“你为什么来?”

“告诉你一件事。”林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叔父明天要来。”

郤明愣住了。

“他来干什么?”

“来签一份文件。”林静说,“把你名下的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他。副院长会出具一份‘病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你签的那份自愿治疗协议,就是证据。”

郤明的大脑轰的一声。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不是他认罪,是他的财产。

“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林静说。

“什么办法?”

“明天见到你叔父的时候,想办法激怒他,让他说出真相。”林静说,“我会带一支录音笔在身上。只要录下他承认陷害你的话,你就有证据了。”

“他会说吗?”

“看你怎么激他了。”林静说,“记住,你是病人,你可以做任何‘不合常理’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失败了,你会被直接送回地下室,再也没机会出来。”

郤明沉默了几秒。

“我做。”他说。

林静点点头。观察窗的小铁板缓缓关上。

黑暗中,郤明攥紧拳头。

明天,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