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囚车
郤明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后脑勺传来钝痛,他试图伸手去摸,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金属的凉意瞬间让他清醒了大半——手铐。
黑暗。完全的黑暗。
他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身下是冰冷的铁板,随着某种机械的震动而颤抖。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带着不耐烦。
郤明猛地扭头,循声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不止一个。
“这是哪儿?”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嘶哑,“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
车辆转弯,郤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一侧,肩膀撞上了冰冷的车厢壁。厢式货车。他被塞进了一辆厢式货车的车厢里。
记忆像碎裂的镜片,一片片刺入脑海。
今天下午,他从公司出来,去地下停车场取车。刚走到车旁,两个男人就从旁边的面包车里冲了出来。他记得挣扎,记得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乙醚味……然后就是现在。
“你们要干什么?绑架?要钱?”郤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开个价,我父亲会付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像砂纸划过玻璃。
“郤家大少爷,省省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你父亲?就是他送的你。”
郤明的大脑瞬间空白。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父亲怎么会?三天前他们还一起吃饭,父亲还在问他和叔父的公司股权交接事宜办得怎么样了。怎么可能?
“爱信不信。”那个声音懒得再解释。
车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轰鸣。郤明蜷缩在角落里,大脑飞速运转。叔父。一定是叔父。最近为了公司的事,叔父和他闹得很不愉快。但父亲一向站在他这边,怎么可能……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货车终于停了下来。
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刺眼的灯光涌入,郤明下意识地眯起眼。还没等他看清外面的景象,两条粗壮的胳膊就把他拖了出去。
“老实点!”
郤明踉跄着站稳,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四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窗户上装着密集的铁栅栏。大门上方,一块褪色的牌子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华仁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郤明愣了一秒,随即疯狂地挣扎起来,“我没病!你们搞错了!放开我!”
那两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里拖。穿过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哀嚎声,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没病!我要打电话!我要见我父亲!”郤明的嘶吼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一扇铁门被推开,他被猛地推了进去,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身后的铁门轰然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放我出去!你们不能这样!”
郤明冲到门边,疯狂地拍打着铁门,直到手掌发麻,直到嗓子喊哑。没有人回应他。
他转过身,背靠着铁门滑坐下来,终于开始打量这间囚禁他的牢笼。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固定的铁架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角落里是一个蹲便器,连隔板都没有。墙上刷着惨白的涂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铁栅栏焊得死死的。
最刺眼的,是天花板四角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怪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郤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有办法的。他必须证明自己没病,必须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被关在了这里。林静,对,林静。他的女朋友,明天发现联系不上他,一定会报警的。
他正想着,头顶的灯突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郤明的心猛地一缩。
然后是脚步声。
由远及近,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了。
郤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观察窗上的小铁板被人从外面拉开,两只眼睛出现在那个方形的空洞里,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新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感情。
“是……”郤明下意识地回答。
“叫什么?”
“郤明。我没病,你们抓错人了。我要打电话——”
“郤明。”那人打断他,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下午送进来的。躁狂型妄想症,伴有暴力倾向。”
“我没有!”郤明冲到门边,“我从来没有精神病史!我是被人陷害的!让我打个电话,求你了!”
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回来!你回来!”
郤明疯狂地拍门,直到双手失去知觉。走廊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再次滑坐到地上。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某种机器启动的声音。
然后是尖叫声。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求饶。“不要……求你们……啊——!”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尖叫声变成了呜咽,最后也消失了。
郤明浑身僵硬地贴在门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是电击。他在电影里看过。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在他隔壁的门前停下。开门声,然后——
“不要!我今天真的没犯病!我没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惊恐地喊叫。
“老周,医生说你今天的表现不好,需要巩固治疗。”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要!求你们——啊!!!”
电流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人体倒地的闷响。郤明捂住耳朵,但那惨叫声像刀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
足足一分钟,电流声才停止。然后是拖拽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
走廊重归死寂。
郤明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这是精神病院还是刑讯室?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蜷缩在床上,瞪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见一颗星星。
不知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父亲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是无尽的泥沼。父亲转身离开,消失在雾里。
“醒醒。”
一个声音把他从噩梦中拽出来。
郤明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惨白的日光从巴掌大的窗户里漏进来。观察窗上的小铁板开着,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但不是昨晚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是女人的。眼眸清澈,却带着某种审视的锐利。
“郤明?”她的声音很平静,职业化的平静。
郤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门边:“你是医生?我没病!我真的没病!你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
那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任何波动。
“我是林静医生,你的主治医生。”她说,“二十分钟后,我会来带你去治疗室,做入院评估。”
“主治医生?”郤明愣了一秒,随即狂喜,“林医生,求你听我说,我是被陷害的!我是郤氏集团的人,我父亲是郤正源,你上网查一下就知道了!我三天前还在公司开会,怎么可能有精神病!”
门外的林静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郤明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你昨晚的表现很躁动。”她说,“大喊大叫,拍门,这是典型的躁狂症状。”
“那是因为我被关在这里!”郤明几乎是在吼,“任何人被莫名其妙关进这种地方都会这样!”
“你看,你又激动了。”林静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绝望。
郤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电影里的情节——在精神病院里,越激动越像病人。他必须冷静,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
“林医生。”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病人说的话。但我请求你,就一次,去查一下我的身份。我公司的同事今天发现我没去上班,肯定会报警。如果你现在查清楚,还来得及纠正这个错误。”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静说:“你认识一个叫胥臣的人吗?”
郤明愣住了。
胥臣。
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一个在家族里被供奉了几十年的名字,一个代表着家族荣耀的名字。曾祖父当年因“举贤案”闻名乡里,那句“敬,德之聚也”至今还是郤家的家训。
这个医生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二十分钟后。”林静打断他,观察窗的小铁板“啪”的一声关上。
脚步声远去。
郤明呆呆地站在门后,大脑一片混乱。她怎么会知道胥臣?是巧合,还是……
叔父。一定是叔父。为了夺权,他甚至买通了医生?
郤明缓缓攥紧拳头。
不,不对。如果医生被收买了,她为什么要提胥臣?这毫无意义。除非……除非她在暗示什么。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真相。
这里一定有真相。
但他首先要活下来,要在那个所谓的“治疗”中活下来。
隔壁传来开门声,然后是低低的啜泣。那个叫老周的病人,大概也被带去“治疗”了。
郤明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昨晚的电流声。
二十分钟。
他只有二十分钟,准备一场关乎生死的对话。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还是那个老周。紧接着,电流声刺穿寂静,像某种残酷的宣告。
郤明浑身一颤,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林静。
这个女人,究竟是救星,还是陷阱?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得像判官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