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试探
警局的审讯室外,郤明透过单向玻璃盯着里面的叔父。
叔父坐在铁椅子上,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乱糟糟的,和几天前那个西装革履的郤氏集团董事判若两人。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他一句话都不说。”老周站在郤明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笔录,“进来八个小时了,除了‘我要见律师’,一个字没吐。”
“副院长呢?”
“一样。”老周说,“两个人都咬死了不开口。他们知道,只要不认罪,光靠那些视频和账本,检察院很难定罪。”
郤明攥紧拳头。
“那些证据不够?”
“够,但不够快。”老周说,“视频里他们的对话是实锤,但律师会说那是剪辑的。账本需要审计,证人需要核实。这个过程,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他们耗得起。”
郤明转过身,看着老周。
“那怎么办?”
“等。”老周说,“等他们自己绷不住。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等他们背后的那个人露头。”
“背后的人?”
“你以为就凭你叔父和副院长,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局?”老周说,“华仁精神病院开了十年,非法拘禁、敲诈勒索、贩卖病人信息,涉及的资金上亿。你叔父的公司才多大?他出不起这个钱。后面肯定还有人。”
郤明愣住了。
“谁?”
“不知道。”老周摇摇头,“但这个人,现在一定很着急。”
正说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叔父的律师走出来,径直朝郤明走来。
“郤先生。”律师在他面前停下,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刘志远,郤正清先生的代表律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老周上前一步挡在郤明前面:“有什么事跟我说。”
刘律师笑了笑:“警察同志,我只是想跟我的当事人的家属聊几句,不犯法吧?”
郤明按住老周的肩膀:“没事,我听听他说什么。”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刘律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才开口:
“郤先生,我知道你现在恨你叔父。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你父亲的事。”刘律师盯着他,“你叔父说,你父亲在他手里。如果你愿意撤诉,出具一份谅解书,他可以保证你父亲平安回来。”
郤明的心猛地一紧。
“我父亲在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刘律师说,“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见到他。”
“我要先见到我爸。”
“那不可能。”刘律师摇摇头,“你得先拿出诚意。”
郤明盯着他,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虚伪的脸上。但他忍住了。
“我要考虑一下。”
“二十四小时。”刘律师掐灭烟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没决定,你父亲会怎么样,我就不敢保证了。”
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郤明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老周走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郤明把话复述了一遍。
老周的脸沉下来。
“你父亲……”他顿了顿,“我们会想办法找。”
“来不及了。”郤明说,“他们只有二十四小时。”
……
郤明在医院的长廊里找到了林静。
她坐在儿科病房外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病房的门关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林默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怎么了?”郤明在她身边坐下。
林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医生说他体内有重金属残留。”她的声音在发抖,“汞,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慢性中毒,至少持续了一年。”
郤明的心沉了下去。
“副院长干的?”
“不知道。”林静摇摇头,“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别人。默儿不会说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郤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会没事的。”他说,“现在出来了,可以治。”
林静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过了很久,林静才开口:
“你那边怎么样?”
郤明把律师的话告诉了她。
林静听完,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郤明说,“我爸在他手里,我不能不管。”
“但你叔父的话能信吗?就算你撤诉,他真会放你爸?”
郤明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静说得对。叔父这种人,怎么可能信守承诺?
“我得去见他。”他说,“当面问清楚。”
“见谁?”
“我叔父。”
……
一个小时后,郤明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叔父。
叔父比几个小时前更憔悴了,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来了?”他拿起电话。
郤明也拿起电话。
“我爸在哪儿?”
“别急。”叔父说,“先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撤诉。出具谅解书。然后在法庭上帮我说几句话。”叔父顿了顿,“就说你当时是自愿入院的,是我误会了,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郤明盯着他。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叔父笑了,“但你爸的命,你也不管了?”
郤明的手在电话上攥紧。
“我要先确认他还活着。”
叔父朝旁边的律师点点头。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推到郤明面前。
视频里,郤明的父亲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景是白色的墙壁。他看起来很憔悴,但还活着。他对着镜头说:“小郤,别管我,别答应他们……”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郤明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看到了吧?”叔父说,“他还活着。但如果你不配合,下次看到的可能就是别的东西了。”
郤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半天。”叔父说,“今天晚上八点之前,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被警察押了出去。
郤明坐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玻璃,脑子里一片混乱。
……
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黑了。老周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郤明把视频的事说了。
老周皱起眉头:“视频能一份吗?”
“律师让我看了一眼,没让我碰。”
“背景呢?有什么特征?”
“白色的墙,没有窗户,墙上有个插座,是五孔的。”郤明回忆着,“别的……没有。”
“五孔插座?”老周眼睛一亮,“老式建筑才会用五孔插座。新建的楼房都是三孔或者七孔。”
“能查到吗?”
“范围太大。”老周说,“但至少是个线索。”
他拍拍郤明的肩膀:“先回去休息。今晚八点之前,我们会尽力找。”
……
郤明没有回安全屋。他让老周把他送到父亲的公司楼下。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从这里进进出出的样子。
“爸……”他喃喃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郤明?”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某种奇怪的腔调。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父亲在哪儿。”
郤明的心狂跳起来。
“在哪儿?”
“郊区,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那人说,“但你现在去没用,有人守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跟你叔父不是一路人。”那人说,“他想吞掉你们家的公司,我只是拿钱办事。但现在,我不想办了。”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那人说,“就当……积点德吧。”
电话挂断了。
郤明盯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这个电话是真的还是陷阱?
他立刻打给老周。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圈套。”他说,“但不管怎样,我们得去看看。”
“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
“那是我爸!”
老周叹了口气。
“好吧。但你得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
一个小时后,一辆没有标识的面包车停在郊区一座废弃化工厂的门口。
郤明、老周,还有四个特警,悄悄摸进厂区。
月光下,破败的厂房像一具巨大的骷髅。风吹过,铁皮哗啦啦响。
“在那边。”一个特警指着二楼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他们悄悄摸过去。楼梯已经锈蚀,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二楼,亮灯的房间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动。
特警破门而入。
“不许动!”
郤明跟在后面冲进去,然后愣住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椅子,一盏台灯,和墙上用血写的一行字:
“敬,德之聚也。你懂了吗?”
郤明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这是他曾祖父的话。
有人知道这一切。
有人在盯着他。
老周走过来,看着墙上的字,脸色铁青。
“这是个陷阱。”他说,“快撤!”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厂房剧烈摇晃起来。
“炸弹!”
他们拼命往外冲。楼梯在脚下崩塌,郤明抓住栏杆,纵身一跃,落在碎石堆上。
身后,厂房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
郤明趴在废墟上,大口喘着气。老周和特警们陆续爬出来,都受了伤,但还活着。
“谁干的?”一个特警骂着。
郤明没有说话。他盯着废墟,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行血字:
“敬,德之聚也。你懂了吗?”
他以为自己懂。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挥了挥,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郤明盯着那辆车,浑身冰凉。
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个沙哑的声音说:“这只是个警告。别再查了。否则下次,你爸就真的没了。”
电话挂断。
郤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她跑过来,扶住他。
“你没事吧?”
郤明摇摇头。
“那个人……”他说,“他知道胥臣。他知道我曾祖父。”
林静的脸色也变了。
“你怀疑是谁?”
郤明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
夜风吹过废墟,带着焦糊的味道。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郤明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想起老赵临死前的眼神。
敬,德之聚也。
这句话,到底是谁在提醒他,还是谁在嘲笑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